第四夜 要有

哲人:請你考慮一下表揚這種行為的實質。例如,假設我讚美你,說「不錯嘛,你做得很好」。你不覺得這種話有些彆扭嗎?

青年:是的,的確會感覺不愉快。

哲人:為什麼感覺不愉快呢?你能說明一下理由嗎?

青年:那句「不錯嘛,你做得很好」中所包含的俯視般的語感讓人不愉快。

哲人:是的。表揚這種行為含有「有能力者對沒能力者所做的評價」這方面的特點。有的母親會讚美幫忙準備晚飯的孩子說「你真了不起」。但是,如果是丈夫做了同樣的事情則一般不會表揚說「你真了不起」吧。

青年:哈哈,的確如此。

哲人:也就是說,用「你真了不起」「做得很好」或者「真能幹」之類的話表揚孩子的母親無意之中就營造了一種上下級關係——把孩子看得比自己低。你剛才提到的訓練的事情正好象徵了一種「表揚」背後的上下級關係和縱向關係。人表揚他人的目的就在於「操縱比自己能力低的對方」,其中既沒有感謝也沒有尊敬。

青年:為了操縱而表揚?

哲人:是的。我們表揚或者批評他人只有「用糖還是用鞭子」的區別,其背後的目的都是操縱。阿德勒心理學之所以強烈否定賞罰教育,就因為它是為了操縱孩子。

青年:不不,這不對。請您站在孩子的立場考慮一下。對孩子來說,被父母表揚是無上的喜悅吧?正因為希望得到表揚才努力學習、才好好表現。實際上,我在小時候就非常希望得到父母的表揚。長大之後也是一樣,如果得到了上司的表揚就會很高興。這是一種不關乎理論的本能的感情。

哲人:希望被別人表揚或者反過來想要去表揚別人,這是一種把一切人際關係都理解為「縱向關係」的證明。你也是因為生活在縱向關係中,所以才希望得到表揚。阿德勒心理學反對一切「縱向關係」,提倡把所有的人際關係都看作「橫向關係」。在某種意義上,這可以說是阿德勒心理學的基本原理。

青年:這可以表達為「雖不同但平等」嗎?

哲人:是的,是平等即「橫向」關係。例如,有些男人會罵家庭主婦「又不掙錢!」或者「是誰養著你呀?」之類的話,也聽到過有人說「錢隨便你花,還有什麼不滿的呀?」之類的話,這都是多麼無情的話呀!經濟地位跟人的價值毫無關係。公司職員和家庭主婦只是勞動場所和任務不同,完全是「雖不同但平等」。

青年:的確如此。

哲人:他們恐怕是非常害怕女性變得聰明、比自己掙錢多或者是跟自己頂嘴之類的事情。他們把人際關係都看成是「縱向關係」,害怕被女性瞧不起,也就是在掩飾自己強烈的自卑感。

青年:是不是在某種意義上已經陷入了想要盡力誇耀自己能力的優越情結呢?

哲人:是這樣的。自卑感原本就是從縱向關係中產生的一種意識。只要能夠對所有人都建立起「雖不同但平等」的橫向關係,那就根本不會產生自卑情結。

青年:嗯,的確。我在想要表揚他人的時候,心中多少也會有些「操縱」意識。企圖通過說一些恭維的話來討好上司,這也完全是一種操縱吧。反過來說,我自己也因為被某人表揚而被操縱著。呵呵呵,人就是這麼回事吧!

哲人:在無法擺脫縱向關係這個意義上的確如此。

青年:很有意思,請您繼續說!

有鼓勵才有勇氣

哲人:在說明課題分離的時候我說過「干涉」這個詞。也就是一種對他人的課題妄加干涉的行為。

那麼,人為什麼會去幹涉別人呢?其背後實際上也是一種縱向關係。正因為把人際關係看成縱向關係、把對方看得比自己低,所以才會去幹涉。希望通過干涉行為把對方導向自己希望的方向。這是堅信自己正確而對方錯誤。

當然,這裡的干涉就是操縱。命令孩子「好好學習」的父母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也許本人是出於善意,但結果卻是妄加干涉,因為這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思去操縱對方。

青年:如果能夠建立起橫向關係,那也就不會再有干涉嗎?

哲人:不會再有。

青年:但是,學習的例子暫且不談,如果眼前有一個非常苦惱的人,那總不能置之不理吧?這種情況也可以說一句「我若插手那就是干涉」而什麼也不做嗎?

哲人:不可以置之不問。需要做一些不是干涉的「援助」。

青年:干涉和援助有什麼不同呢?

哲人:請你想一下關於課題分離的討論。孩子學習的事情,這是應該由孩子自己解決的課題,父母或老師無法代替。而干涉就是對別人的課題妄加干預,做出「要好好學習」或者「得上那個大學」之類的指示。

另一方面,援助的大前提是課題分離和橫向關係。在理解了學習是孩子的課題這個基礎上再去考慮能做的事情,具體就是不去居高臨下地命令其學習,而是努力地幫助他本人建立「自己能夠學習」的自信以及提高其獨立應對課題的能力。

青年:這種作用並不是強制的吧?

哲人:是的,不是強制的,而是在課題分離的前提下幫助他用自己的力量去解決,也就是「可以把馬帶到水邊,但不能強迫其喝水」。直面課題的是其本人,下定決心的也是其本人。

青年:既不表揚也不批評?

哲人:是的,既不表揚也不批評。阿德勒心理學把這種基於橫向關係的援助稱為「鼓勵」。

青年:鼓勵?……啊,以前您說過日後要對其進行說明的一個詞。

哲人:人害怕面對課題並不是因為沒有能力。阿德勒心理學認為這不是能力問題,純粹是「缺乏直面課題的‘勇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首先應該找回受挫的勇氣。

青年:哎呀,這不是又繞回來了嗎?結果不還得是表揚嗎?人在得到別人表揚的時候就能體會到自己有能力,繼而找回勇氣。這一點就不要固執了,請您承認表揚的必要性吧!

哲人:不承認。

青年:為什麼?

哲人:答案很清楚。因為人會因為被表揚而形成「自己沒能力」的信念。青年:您說什麼呀?!

哲人:還要我再重複一遍嗎?人越得到別人的表揚就越會形成「自己沒能力」的信念。請你好好記住這一點。

青年:哪裡有那種傻瓜呀?!正相反吧?只有得到了表揚才會感覺自己有能力。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哲人:不對。假如你會因為得到表揚而感到喜悅,那就等於是從屬於縱向關係和承認「自己沒能力」。因為表揚是「有能力的人對沒能力的人所作出的評價」。

青年:但是……但是,這還是難以接受!

哲人:如果以獲得表揚為目的,那最終就會選擇迎合他人價值觀的生活方式。你不就一直因為按照父母的期待生活而感到厭煩嗎?

青年:哎……哎呀,這個嘛。

哲人:首先應該進行課題分離,然後應該在接受雙方差異的同時建立平等的橫向關係。「鼓勵」則是這種基礎之上的一種方法。

有價值就有勇氣

青年:那麼,具體應該如何鼓勵呢?既不能表揚也不能批評,其他還有什麼話可以選擇嗎?

哲人:如果考慮一下平等的夥伴給你提供工作幫助的時候,答案自然就出來了。例如,當朋友幫助你打掃房間的時候,你會說什麼呢?

青年:應該會說「謝謝」。

哲人:是的,用「謝謝」來對幫助自己的夥伴表示感謝,或者用「我很高興」之類的話來傳達自己真實的喜悅,用「幫了大忙了」來表示感謝。這就是基於橫向關係的鼓勵法。

青年:僅此而已嗎?

哲人:是的。最重要的是不「評價」他人,評價性的語言是基於縱向關係的語言。如果能夠建立起橫向關係,那自然就會說出一些更加真誠地表示感謝、尊敬或者喜悅的話。

青年:嗯,您所說的評價基於縱向關係這一點的確是事實。但是,「謝謝」這句話真的具有能夠助人找回勇氣的力量嗎?即使是基於縱向關係的語言,我認為還是得到表揚更令人高興。

哲人:被表揚是得到他人「很好」之類的評價。而且,判定某種行為「好」還是「壞」是以他人的標準。如果希望得到表揚,那就只能迎合他人的標準、妨礙自己的自由。另一方面,「謝謝」不是一種評價,而是更加純粹的感謝之詞。人在聽到感謝之詞的時候,就會知道自己能夠對別人有所貢獻。

青年:被別人評價說「很好」不也能感覺自己有貢獻嗎?

哲人:的確如此。這也跟接下來的討論有關,阿德勒心理學認為「貢獻」這個詞非常沉重。

青年:什麼意思呢?

哲人:例如,人怎樣才能夠獲得「勇氣」?阿德勒的見解是:人只有在能夠感覺自己有價值的時候才可以獲得勇氣。

青年:在能夠感覺自己有價值的時候?

哲人:我們在討論自卑感的時候,不是說過這是主觀價值問題嗎?是認為「自己有價值」?還是認為「自己是沒有價值的存在」?如果能夠認為「自己有價值」的話,那個人就能夠接納自我並建立起直麵人生課題的勇氣。這裡的問題是「究竟怎樣才能夠感覺自己有價值」這一點。

青年:是的,正是如此!這一點必須明確一下!

哲人:非常簡單!人只有在可以體會到「我對共同體有用」的時候才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價值。這就是阿德勒心理學的答案。

青年:我對共同體有用?

哲人:就是通過為共同體也就是他人服務能夠體會到「我對別人有用」,不是被別人評價說「很好」,而是主觀上就能夠認為「我能夠對他人做出貢獻」,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真正體會到自己的價值。之前討論到的「共同體感覺」或「鼓勵」的話題也與此緊密相關。

青年:哎呀……思維有點亂了。

哲人:現在的討論正在接近核心,請你一定緊緊跟上。對別人寄予關心、建立橫向關係、使用鼓勵法,這些都能夠帶給自己「我對別人有用」這一實際感受,繼而就能增加生活的勇氣。

青年:對別人有用,因此我就有活著的價值,是這樣嗎……?

哲人:……休息一會兒吧。喝杯咖啡如何?

青年:好的,謝謝。

有關共同體感覺的討論進一步加深了混亂程度。不能夠表揚,也不可以批評。評價別人的話全都出於「縱向關係」,而我們必須建立起「橫向關係」。還有,我們只有能夠感覺自己對別人有用的時候才能體會到自己的價值……青年感覺這種論調中隱藏著一個大大的漏洞。喝著咖啡,他想起了自己祖父的事情。

只要存在著,就有價值

哲人:那麼,你整理好了嗎?

青年:正在慢慢整理,已經有頭緒了。但是先生,也許您沒有注意到您剛才說了非常荒唐的話,是非常危險的、很可能會否定世界上的一切的謬論!

哲人:噢,是什麼呢?

青年:只有對別人有用才能體會到自己的價值,反過來說就是,對別人沒用的人就沒有價值。您是這樣說吧?如果按照這種說法往深處想的話,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以及臥床不起的老人或病人他們就連活著的價值也沒有了。

為什麼呢?接下來我要說一說我祖父的事情。我祖父現在在養老院裡過著臥病在床的生活,因為認知障礙就連兒孫都不認識了,如果沒人照顧就根本活不下去。不管怎麼想都好像對別人沒什麼用。您明白嗎先生?您的理論就等於對我祖父說「像你這樣的人根本沒有活著的資格」。

哲人:我明確否定這一點。

青年:怎麼否定呢?

哲人:當我說明鼓勵的概念的時候,有的父母會反駁說:「我家的孩子從早到晚淨做壞事,根本找不到能對他說‘謝謝’或‘你幫了我大忙了’之類的話的機會。」你說的話恐怕也是出於同樣的邏輯吧?

青年:是的。那麼,請您解釋一下吧!

哲人:你現在是在用「行為」標準來看待他人,也就是那個人「做了什麼」這一次元。的確,按照這個標準來考慮的話,臥病在床的老人只能靠別人照顧,看上去似乎是沒有什麼用。

因此,請不要用「行為」標準而是用「存在」標準去看待他人;不要用他人「做了什麼」去判斷,而應對其存在本身表示喜悅和感謝。

青年:對於存在本身表示感謝?究竟是什麼意思?

哲人:如果按照存在標準來考慮的話,我們僅僅因為「存在於這裡」,就已經對他人有用、有價值了,這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青年:不不,希望您開玩笑也得有個度啊!僅僅「存在於這裡」就對別人有用,這到底是哪裡的新興宗教呀?!

哲人:例如,假設您母親遇到了交通事故,而且陷入昏迷甚至有生命危險。這個時候,你根本不會考慮母親「做了什麼」之類的問題,你會感到只要母親活下來就無比高興,只要今天母親還活著就謝天謝地。

青年:那……那是當然!

哲人:存在標準上的感謝就是這麼回事。病危狀態的母親儘管什麼都做不了,但僅僅她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可以支撐你和家人的心,發揮巨大的作用。

你也是一樣。如果你危在旦夕的時候,周圍的人也會因為「你還存在著」這件事本身而感到無比高興,也就是並不要求什麼直接行為,僅僅是平安無事地存在著就非常難能可貴。至少沒有不可以這樣想的理由。對於自己,不要用「行為」標準去考慮,而要首先從「存在」標準上去接納。

青年:那是極端狀態下的情況,日常生活中完全不同!

哲人:不,也一樣。

青年:哪裡一樣呢?請您舉一個更加日常化的例子吧,否則我根本不能接受!

哲人:明白了。我們在看待他人的時候,往往會先任意虛構一個「對自己來說理想的形象」,然後再像做減法一樣地去評價。

例如,父母全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學習、運動樣樣滿分,然後上好大學、進大公司。如果跟這種——根本不存在的——理想的孩子形象相比,就會對自己的孩子產生種種不滿。從理想形象的100分中一點一點地扣分。這正是「評價」的想法。

不要這樣,而應不將自己的孩子跟任何人相比,就把他看作他自己,對他的存在心懷喜悅與感激,不要按照理想形象去扣分,而是從零起點出發。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能夠對「存在」本身表示感謝了。

青年:嗯,這可真是理想論啊。那麼,先生是說即使對既不去上學也不去工作、整天只知道悶在家裡的孩子也要說「謝謝」嗎?

哲人:當然。例如,假設閒居在家的孩子吃完飯之後幫忙洗碗。如果說「這種事就算了,快去上學吧」,那就是按照理想的孩子的形象做減法運算的父母的話。如果這樣做,那就會更加挫傷孩子的勇氣。

但是,如果能夠真誠地說聲「謝謝」的話,孩子也許就可以體會到自己的價值,進而邁出新的一步。

青年:哎呀,這純粹是一種偽善!這只是偽善者的胡說八道!先生所說的話——共同體感覺、橫向關係、對存在本身的感謝。這些究竟誰能夠做到呢?!

哲人:關於共同體感覺問題,也有人向阿德勒本人提出過同樣的疑問。當時,阿德勒的回答是這樣的:「必須得有人開始。即使其他人不合作,那也跟你沒關係。我的意見就是這樣:應該由你來開始。不必去考慮他人是否合作。」我的意見也完全相同。

無論在哪裡,都可以有平等的關係

青年:由我開始?

哲人:是的。不必去考慮他人是否合作。

青年:那麼,我再來問問您。先生您說「人只要活著就對別人有用,僅僅從活著就能體會到自己的價值」,對吧?

哲人:是的。

青年:但是,這又怎麼樣呢?我活在這裡,不是其他人的「我」活在這裡。但是,我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價值。

哲人:為什麼認為自己沒有價值呢?你能用語言說明一下嗎?

青年:還是先生所說的人際關係吧。從孩子時代到現在,我周圍的人,特別是父母,常常把我說成是沒出息的弟弟,根本不認可我。先生您說價值是自己賦予自己的東西。但是,這種話只是紙上談兵式的空論。

例如,我在圖書館做的工作,也就是把還回來的書分類歸架之類的事情,這是隻要熟悉了就誰都能做的雜務。假如沒有了我,還有很多人可以做。我只不過是被要求提供簡單的勞動力,勞動的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什麼人」抑或是「機器」,這都沒關係。沒有一個人需要「這個我」。在這種狀態下也可以對自己擁有自信嗎?也能夠感覺到自己是有價值的嗎?

哲人:從阿德勒心理學來看,答案非常簡單:首先與他人之間,只有一方面也可以,要建立起橫向關係來。要從這裡開始。

青年:請您不要小瞧我!我也有朋友!與他們之間就能夠建立起來很好的橫向關係。

哲人:雖說如此,你與父母或上司、還有後輩或其他人之間建立的是縱向關係吧。

青年:當然,這要區別對待。誰都是如此吧。

哲人: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建立縱向關係?還是建立橫向關係?這是生活方式問題,人還沒有靈活到可以隨機應變地分別使用自己的生活方式,主要是「不可能與這個人平等,因為與這個人是上下級關係」。

青年:您是說在縱向關係和橫向關係中只能選擇一種?

哲人:是的。如果你與某人建立起了縱向關係,那你就會不自覺地從「縱向」去把握所有的人際關係。

青年:您是說我甚至對朋友也用縱向關係去理解?

哲人:沒錯。即使不按照上司或部下的關係去理解,也會產生諸如「a君比我強,b君不如我」「要聽從a君的意見,但不聽b君的」或者「與c君的約定可以作廢」之類的想法。

青年:嗯……

哲人:反過來講,如果能夠與某個人建立起橫向關係,也就是建立起真正意義上的平等關係的話,那就是生活方式的重大轉變。以此為突破口,所有人際關係都會朝著「橫向」發展。

青年:哎呀……這種玩笑話我隨便就能夠駁倒。例如,請想一想公司裡的情況。在公司裡,社長和新人結成平等關係,這實際上並不可能吧?在我們的社會中,上下關係是一種制度,無視這一點就是無視社會秩序。20歲左右的新人根本不可能像對朋友一樣對社長說話吧?

哲人:的確,尊敬長者非常重要。如果是公司組織,職責差異自然也會存在。並不是說將任何人都變成朋友或者像對待朋友一樣去對待每一個人,不是這樣的,重要的是意識上的平等以及堅持自己應有的主張。

青年:對上司發表傲慢的意見,這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如果這樣做的話,那一定會被質疑欠缺社會常識。

哲人:上司是什麼?什麼是傲慢的意見?察言觀色地隸屬於縱向關係,這才是想要逃避自身責任的不負責任的行為。

青年:哪裡不負責任呢?

哲人:假設你按照上司的指示做,結果工作以失敗告終。這是誰的責任呢?

青年:那是上司的責任。因為作出決定的是上司,我只是按照命令列事。

哲人:你沒有責任嗎?

青年:沒有。那是發出命令的上司的責任,這就是組織的命令責任。

哲人:不對,那是人生謊言。你有拒絕和提出更好方法的餘地。你為了逃避其中的人際關係矛盾,也為了逃避責任,而認為「沒有拒絕的餘地」,被動地從屬於縱向關係。

青年:那麼,您是說要反抗上司?哎呀,道理上是如此。在道理上,完全如您所說。但是,實際做不到啊!不可能建立這種關係!

哲人:是這樣嗎?你現在就和我建立了這種橫向關係,無所顧忌地說著自己的想法。不要瞻前顧後,可以從這裡開始。

青年:從這裡開始?

哲人:是的,從這間小小的書房開始。我前面也說過,對我來說,你是不可替代的朋友。

青年:……

哲人:不是嗎?

青年:求之不得,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我有些害怕,害怕接受先生的這項提議!

哲人:害怕什麼呢?

青年:就是交友課題。我從來沒有與先生這樣的年長者交過朋友,我一直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會不會有忘年交,抑或是應該看成師徒關係!

哲人:無論是愛還是交友,都與年齡沒有關係;交友課題需要一定的勇氣,這也是事實。關於你和我的關係,我們可以逐漸縮短距離,保持既不靠得太近但又伸手可及的距離。

青年:請給我一些時間。再一次,就一次,請給我一點兒獨自思考的時間。否則的話,今天的討論需要思考的內容就太多了。我要把它們帶回家,一個人靜靜地反覆回味一下。

哲人:理解共同體感覺的確需要時間,根本不可能一下子理解所有內容。你回家之後請對照著我們之前的討論好好想想。

青年:我一定會的……即使如此,您說我看不見他人只關心自己還是對我打擊很大的!先生,您真是太可怕啦!

哲人:呵呵呵……你看上去談得很高興啊。

青年:是的,很痛快,但也有痛苦,痛苦不堪,就像紮了刺一樣痛苦。不過,還是痛快的。我對與先生的辯論好像已經有些上癮了。剛剛我才察覺到,有些情況下我並不僅僅是想要駁倒先生,或許也希望被先生駁倒。

哲人:的確是非常有意思的分析。

青年:但是,請不要忘記。我並不會放棄駁倒先生和讓先生拜服的決心!

哲人:我也很高興,謝謝你!那麼,等你想好了請隨時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