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認真地思考過了。阿德勒心理學徹底追問了人際關係,而且認為人際關係的最終目的是共同體感覺。但是,真的僅僅如此就可以嗎?我難道不是為了完成更多不同的事情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嗎?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我想要過怎樣的人生?青年越想越覺得自己渺小。
過多的自我意識,反而會束縛自己
哲人:好久不見啊。
青年:是的,大約隔了一個月了吧。那次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共同體感覺的意思。
哲人:怎麼樣呢?
青年:共同體感覺的確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想法。例如作為我們根本欲求的「可以在這裡」的歸屬感。這是一種說明我們是社會性生物的深刻洞察。
哲人:是深刻洞察,但是呢?
青年:呵呵呵……您已經明白了吧。是的,但是還是有問題。坦白講,宇宙之類的話題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感覺這些話裡充滿了宗教氣息和十足的佛教氣味。
哲人:在阿德勒提出共同體感覺概念的時候,同樣的反對言論也有很多。心理學本應該是科學,但阿德勒卻開始談論「價值」問題,於是就有人反駁說「這些不是科學」。
青年:所以,我自己也認真思考了一下為什麼會不明白這個問題,結果我認為也許是順序問題。如果突然考慮宇宙、非生物、過去或未來之類的事情,根本就摸不著頭腦。
不應該這樣,而應首先好好理解「我」,接下來考慮一對一的關係,也就是「我和你」的人際關係,然後再慢慢擴充套件到大的共同體。
哲人:的確如此,這是非常好的順序。
青年:因此,我第一個要問的就是「對自己的執著」這個問題。先生您說要停止對「我」的執著,換成「對他人的關心」。關心他人很重要,這一點是事實,我也同意。但是,我們無論怎樣都會在意自己、只看到自己。
哲人:那你想過為什麼會在意自己嗎?
青年:想過。例如,如果我要是像自戀者一樣愛自己、迷戀自己的話,那或許倒也容易解決,因為那就可以對我明確指出「要更多地去關心他人」。但是,我不是熱愛自己的自戀者,而是厭棄自己的現實主義者。正因為厭惡自己,所以才只關注自己;正因為對自己沒有自信,所以才會自我意識過剩。
哲人:你是在什麼樣的時候感覺自己自我意識過剩的呢?
青年:例如在開會的時候根本不敢舉手發言,總是會因為擔心「如果提這樣的問題也許會被人笑話」或者「如果發表離題的意見也許會被人瞧不起」之類的問題而猶豫不決。哎呀,還不止如此,我甚至都不敢在人前開個小小的玩笑。自我意識總是牽絆著自己、嚴重束縛著自己的言行。我的自我意識根本不允許自己無拘無束地行動。
先生的答案根本不需要問,肯定又是一貫的那句「要拿出勇氣」。但是,那種話對我沒有任何作用,因為我這是勇氣之前的問題。
哲人:明白了。上一次我說了共同體感覺的整體形象,今天就進一步闡釋一下。
青年:所以,您要說什麼呢?
哲人:也許會涉及「幸福是什麼」這一主題。
青年:哦!您的意思是共同體感覺中有幸福?
哲人:不必急於得出答案。我們需要的是對話。
青年:呵呵呵,好吧。咱們開始吧!
不是肯定自我,而是接納自我
哲人:首先我們來討論一下你剛才說到的「受自我意識羈絆,不能無拘無束行動」的問題,這可能是很多人都有的煩惱。那麼,我們再回到原點去看看你的「目的」是什麼。你想要通過小心翼翼的行動獲得什麼呢?青年:為了不被嘲笑、不被小瞧,就是這種想法。
哲人:也就是說,你對本真的自己沒有信心吧?所以才儘量避免在人際關係中展露本真的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的時候,你也一定能夠放聲歌唱、隨著音樂起舞或者是高談闊論吧。
青年:呵呵呵,可讓您給說中了!一個人的時候我也能夠無拘無束。
哲人:如果是一個人的時候,誰都能夠像國王一樣無拘無束。總而言之,這也是應該從人際關係角度出發考慮的問題。因為並不是「本真的自己」不存在,只是無法在人前展露出來。
青年:那麼,怎麼辦好呢?
哲人:還是共同體感覺。具體來說就是,把對自己的執著(selfinterest)轉換成對他人的關心(socialinterest),建立起共同體感覺。這需要從以下三點做起:「自我接納」「他者信賴」和「他者貢獻」。
青年:噢,是新的關鍵詞呀。都是什麼呢?
哲人:首先從「自我接納」開始說明。第一夜的時候,我曾經介紹了阿德勒「重要的不是被給予了什麼,而是如何去利用被給予的東西」這句話,你還記得吧?
青年:當然。
哲人:我們既不能丟棄也不能更換「我」這個容器。但是,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被給予的東西」來改變對「我」的看法和利用方法。
青年:這是指更加積極、獲得更強的自我肯定感、凡事都朝前看嗎?
哲人:沒必要特別積極地肯定自己,不是自我肯定而是自我接納。
青年:不是自我肯定而是自我接納?
哲人:是的,這兩者有明顯差異。自我肯定是明明做不到但還是暗示自己說「我能行」或者「我很強」,也可以說是一種容易導致優越情結的想法,是對自己撒謊的生活方式。
而另一方面,自我接納是指假如做不到就誠實地接受這個「做不到的自己」,然後儘量朝著能夠做到的方向去努力,不對自己撒謊。
說得更明白一些就是,對得了60分的自己說「這次只是運氣不好,真正的自己能得100分」,這就是自我肯定;與此相對,在誠實地接受60分的自己的基礎上努力思考「如何才能接近100分」,這就是自我接納。
青年:您是說即使得了60分也不必悲觀?
哲人:當然,毫無缺點的人根本沒有,這在說明優越性追求的時候已經說過了吧?人都處於「想要進步的狀態」。
反過來說也就是,根本沒有滿分的人。這一點必須積極地承認。
青年:嗯,這話聽起來似乎很積極,但同時又有消極的因素。
哲人:所以我要使用「肯定性的達觀」這個詞。
青年:肯定性的達觀?
哲人:課題分離也是如此,要分清「能夠改變的」和「不能改變的」。我們無法改變「被給予了什麼」。但是,關於「如何去利用被給予的東西」,我們卻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這就是不去關注「無法改變的」,而是去關注「可以改變的」。這就是我所說的自我接納。
青年:……可以改變的和無法改變的。
哲人:是的。接受不能更換的事物,接受現實的「這個我」,然後,關於那些可以改變的事情,拿出改變的「勇氣」。這就是自我接納。
青年:哦,這麼一說……以前有位作家曾引用過這樣的話,「上帝,請賜予我平靜,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給予我勇氣,去改變我能改變的;賜我智慧,分辨這兩者的區別。」來自一部小說。
哲人:是的,我知道,這是廣為流傳的「尼布林的祈禱文」,是一段非常有名的話。
青年:而且,這裡也使用了「勇氣」這個詞。我本以為已經爛熟於心了,但現在才察覺到它的意思。
哲人:是的,我們並不缺乏能力,只是缺乏「勇氣」。一切都是「勇氣」的問題。
信用和信賴有何區別?
青年:但是,這種「肯定性的達觀」中總讓人感覺有些悲觀主義色彩。討論了這麼長時間就得出「達觀」這個結論,這也太令人失望了。
哲人:是嗎?達觀一詞本來就含有「看明白」的意思。看清事物的真理,這就是「達觀」。這並不是什麼悲觀主義。
青年:看清真理……
哲人:當然,也並不是說做到了肯定性達觀的自我接納就可以獲得共同體感覺。這是事實。還要把「對自己的執著」變成「對他人的關心」,這就是絕對不可以缺少的第二個關鍵詞——「他者信賴」。
青年:他者信賴也就是相信他人嗎?
哲人:在這裡需要把「相信」這個詞分成信用和信賴來區別考慮。首先,信用有附加條件,用英語講就是「credit」。例如,想要從銀行貸款,就必須提供某些抵押。銀行會估算抵押價值然後貸給你相應的金額。「如果你還的話我就借給你」或是「只借給你能夠償還的份額」,這種態度並不是信賴,而是信用。
青年:是啊,銀行融資本來就是這樣嘛。
哲人:與此相對,阿德勒心理學認為人際關係的基礎不應該是「信用」,而應該是「信賴」。
青年:這裡的信賴是指什麼呢?
哲人:在相信他人的時候不附加任何條件。即使沒有足以構成信用的客觀依據也依然相信,不考慮抵押之類的事情,無條件地相信。這就是信賴。
青年:無條件地相信?又是先生您津津樂道的鄰人愛嗎?
哲人:當然,無條件地相信他人有時也會遭遇背叛。就好比貸款保證人有時也會蒙受損失一樣。即使如此卻依然繼續相信的態度就叫作信賴。
青年:這是缺心眼兒的老好人!先生也許支援性善說,但我卻主張性惡說,無條件地相信陌生人會遭人利用!
哲人:也許會被欺騙、被利用。但是,請你站在背叛者的立場上去想一想。如果有人即使被你背叛了,也依然繼續無條件地相信你,無論遭受了什麼樣的對待依然信賴你。你還能對這樣的人屢次做出背信棄義的行為嗎?
青年:……不。哎呀,但是這……
哲人:一定很難做到吧。
青年:什麼呀?您是說最終還是要訴諸感情嗎?像聖人一樣地用信賴去打動對方的良心嗎?阿德勒一邊不談道德,但最終不還是要回到道德的話題上嗎?!
哲人:不是這樣!信賴的反面是什麼?
青年:信賴的反義詞?……哎哎,這個……
哲人:是懷疑。假設你把人際關係的基礎建立在「懷疑」之上。懷疑他人、懷疑朋友、甚至懷疑家人或戀人,生活中處處充滿懷疑。
那麼,這樣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關係呢?對方也能夠瞬時感覺到你懷疑的目光,會憑直覺認為「這個人不信賴我」。你認為這樣還能建立起什麼積極的關係嗎?只有我們選擇了無條件的信賴,才可以構築更加深厚的關係。
青年:……嗯。
哲人:阿德勒心理學的觀點很簡單。你現在認為「無條件地信賴別人只會遭到背叛」。但是,決定背不背叛的不是你,那是他人的課題。你只需要考慮「我該怎麼做」。「如果對方講信用我也給予信任」,這只不過是一種基於抵押或條件的信用關係。
青年:您是說這也是課題分離?
哲人:是的。就像我反覆提到的一樣,如果能夠進行課題分離,那麼人生就會簡單得令你吃驚。但是,即使理解課題分離的原理和原則比較容易,實踐起來也非常困難。這一點我也承認。
青年:那麼,難道我們就應該信賴所有人,即使遭到欺騙依然繼續相信,一直做個傻瓜式的老好人嗎?這種論調既不是哲學也不是心理學,這簡直是宗教家的說教!
哲人:這一點我要明確否定。阿德勒心理學並沒有基於道德價值觀去主張「要無條件地信賴他人」。無條件的信賴是搞好人際關係和構建橫向關係的一種「手段」。
如果你並不想與那個人搞好關係的話,也可以用手中的剪刀徹底剪斷關係,因為剪斷關係是你自己的課題。
青年:那麼,假設我為了和朋友搞好關係,給予了對方無條件的信賴。為朋友四處奔走,不計回報地慷慨解囊,總之就是費時又費力。即使如此依然會遭到背叛。怎麼樣呢?如果遭到如此信賴的朋友的背叛,那一定會導致「他者即敵人」的生活方式。不是這樣嗎?
哲人:你好像還沒能理解信賴的目的。例如,假設你在戀愛關係中懷疑「她可能不專一」。並且還積極尋找對方不專一的證據。你認為結果會怎樣呢?
青年:哎呀,這種事要看情況而定。
哲人:不,任何情況都會發現像山一樣的不專一證據。
青年:啊?為什麼?
哲人:對方無意的言行、與別人通電話時的語氣、聯絡不上的時間……如果用懷疑的眼光去看,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會成為「不專一的證據」,哪怕事實並非如此。
青年:……嗯。
哲人:你現在一味地擔心「被背叛」,也只關注因此受到的傷痛。但是,如果不敢去信賴別人,那最終就會與任何人都建立不了深厚的關係。
青年:哎呀,我明白您的意思。建立深厚關係是信賴的重大目標。但是,害怕被別人背叛也是一種無法克服的事實吧?
哲人:如果關係淺,破裂時的痛苦就會小,但這種關係在生活中產生的喜悅也小。只有拿出通過「他者信賴」進一步加深關係的勇氣之後,人際關係的喜悅才會增加,人生的喜悅也會隨之增加。
青年:不對!先生又在岔開我的話。克服對背叛的恐懼感的勇氣從哪裡來呢?
哲人:自我接納。只要能夠接受真實的自己並看清「自己能做到的」和「自己做不到的」,也就可以理解背叛是他人的課題,繼而也就不難邁出邁向他者信賴的步伐了。
青年:您是說是否背叛是他人的課題,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事情?要做到肯定性的達觀?先生的主張總是忽視感情!遭到背叛時的怒氣和悲傷又該怎麼辦呢?
哲人:悲傷的時候儘管悲傷就可以。因為,正是想要逃避痛苦或悲傷才不敢付諸行動,以至於與任何人都無法建立起深厚的關係。
請你這樣想。我們可以相信也可以懷疑;並且,我們的目標是把別人當作朋友。如此一來,是該選擇信任還是懷疑,答案就非常明顯了。
工作的本質是對他人的貢獻
青年:明白了。那麼,假設我能夠做到「自我接納」,並且也能夠做到「他者信賴」。那我會因此有什麼樣的變化呢?
哲人:首先,真誠地接受不能交換的「這個我」,這就是自我接納。同時,對他人寄予無條件的信賴即他者信賴。
既能接納自己又能信賴他人,這種情況下,對你來說的他人會是怎樣的存在呢?
青年:……是夥伴嗎?
哲人:正是如此。對他人寄予信賴也就是把他人看成夥伴。正因為是夥伴,所以才能夠信賴。如果不是夥伴,也就做不到信賴。
並且,如果把他人看作夥伴,那你也就能夠在所屬的共同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繼而也就能夠獲得「可以在這裡」的歸屬感。
青年:也就是說,要想獲得歸屬感就必須把他人看作夥伴,而要做到視他人為夥伴就需要自我接納和他者信賴。
哲人:是的,你理解得越來越快啦!並且,視他人為敵的人既做不到自我接納,也無法充分做到他者信賴。
青年:好吧。人的確都在尋找一種「可以在這裡」的歸屬感,因此就需要自我接納和他者信賴。這一點我沒有異議。
但是,僅憑把他人看作夥伴並給予信賴就可以獲得歸屬感嗎?
哲人:當然,共同體感覺並不是僅憑自我接納和他者信賴就可以獲得的。這裡還需要第三個關鍵詞——「他者貢獻」。
青年:他者貢獻?
哲人:對作為夥伴的他人給予影響、作出貢獻,這就是他者貢獻。
青年:貢獻也就是發揚自我犧牲精神為周圍人效勞吧?
哲人:他者貢獻的意思並不是自我犧牲。相反,阿德勒把為他人犧牲自己人生的人稱作「過度適應社會的人」,並對此給予警示。
並且,請你想一想。我們只有在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或行為對共同體有益的時候,也就是體會到「我對他人有用」的時候,才能切實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是這樣吧?
也就是說,他者貢獻並不是捨棄「我」而為他人效勞,它反而是為了能夠體會到「我」的價值而採取的一種手段。
青年:貢獻他人是為了自己?
哲人:是的,不需要自我犧牲。
青年:哎呀哎呀,您的論調越來越危險了吧?這可真是自掘墳墓啊!為了滿足「我」而去為他人效勞,這不正是偽善的定義嗎?!所以我才說您的主張全都是偽善!您的論調全都不可信!算了吧,先生!比起滿口道德謊言的善人,我寧願相信那些忠實於自己慾望的惡徒!
哲人:言之過早了。你還沒有真正理解共同體感覺。
青年:那麼,關於先生主張的他者貢獻,請您舉個具體例子吧。
哲人:最容易理解的他者貢獻就是工作——到社會上去工作或者做家務。勞動並不是賺取金錢的手段,我們通過勞動來實現他者貢獻、參與共同體、體會「我對他人有用」,進而獲得自己的存在價值。
青年:您是說工作的本質是對他人的貢獻?
哲人:當然,賺錢也是一個重大要素。正如你之前查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的「被鑄造的自由」一樣。但是,有些富豪已經擁有了一生也花不完的鉅額財產,但他們中的多數人至今依然繼續忙碌工作著。為什麼要工作呢?是因為無底的慾望嗎?不是。這是為了他者貢獻繼而獲得「可以在這裡的」歸屬感。獲得鉅額財富之後便致力於參加慈善活動的富豪們,也為了能夠體會自我價值、確認「可以在這裡」的歸屬感而進行著各種各樣的活動。
青年:嗯,這也許是一個真理。但是……
哲人:但是?
真誠接受不可交換的「這個我」的自我接納;主張應該毫不懷疑人際關係基礎,從而做到無條件的他者信賴。對於青年來說,這兩條都還可以接受。但是,他對於他者貢獻卻不太明白。如果這種貢獻是「為了他人」,那就勢必會是充滿痛苦的自我犧牲。另一方面,如果這種貢獻是「為了自己」,那就是一種徹底的偽善。這一點必須得弄清楚。青年以堅定的口吻開始辯論。
年輕人也有勝過長者之處
青年:我承認工作有他者貢獻的一面。但是,表面上是貢獻他人,但最終是為了自己。這種邏輯無論怎麼想都是偽善。先生,您如何解釋這一點呢?
哲人:請你想象一下這種情況。在某個家庭裡,晚飯結束之後,餐桌上滿是餐具。孩子們回了自己的房間裡,丈夫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只有妻子(我)在收拾。而且,家人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一個人打算幫忙。如果按照常理考慮,這種情況下,妻子(我)就會產生「為什麼不來幫我?」或者「為什麼只有我幹?」之類的怨言。
但是,這時候即使聽不到家人的「謝謝」,也應該一邊收拾餐具一邊想「我對家人有用」。我們應該思考的不是他人為我做了什麼,而是我能為他人做什麼,並積極地加以實踐。只要擁有了這種奉獻精神,眼前的現實就會帶有截然不同的色彩。
事實上,此時如果非常焦躁地洗餐具,不僅自己不會覺得有趣,就連家人也不願靠近。另一方面,如果是一邊愉快地哼著歌一邊洗餐具,孩子們也許會過來幫忙,或至少營造出一種容易幫忙的氛圍。
青年:是啊,如果就這種情況來說也許如此。
哲人:那麼,這裡為什麼會有奉獻精神呢?這是因為能夠把家人視為「夥伴」。若非如此,肯定會產生「為什麼只有我幹?」或者「為什麼大家都不幫我?」之類的想法。
在視他人為「敵人」的狀態下所作出的貢獻也許是偽善的。但是,如果他人是「夥伴」,所有的貢獻也就不會是偽善了。你之所以一直糾結於偽善這個詞,那是因為還沒能理解共同體感覺。
青年:嗯。
哲人:為了方便起見,前面我一直按照自我接納、他者信賴、他者貢獻這種順序來進行說明。但是,這三者是缺一不可的整體。
正因為接受了真實的自我——也就是「自我接納」——才能夠不懼背叛地做到「他者信賴」;而且,正因為對他人給予無條件的信賴並能夠視他人為自己的夥伴,才能夠做到「他者貢獻」;同時,正因為對他人有所貢獻,才能夠體會到「我對他人有用」進而接受真實的自己,做到「自我接納」。
你前些天做的筆記還帶著嗎?
青年:啊,是那個關於阿德勒心理學所提出的目標的筆記吧。自那天之後我就一直隨身攜帶。在這裡。
行為方面的目標:
1自立。
2與社會和諧共處。
支撐這種行為的心理方面的目標:
1「我有能力」的意識。
2「人人都是我的夥伴」的意識。
哲人:如果把這個筆記與剛才的話結合起來看,應該能夠理解得更加深刻。
也就是說,1所說的「自立」與「我有能力的意識」是關於自我接納的話題。另一方面,2所說的「與社會和諧共處」和「人人都是我的夥伴的意識」則與他者信賴和他者貢獻有關。
青年:……的確如此。人生的目標應該就是共同體感覺吧。但是,這似乎需要一定的時間進行整理。
哲人:恐怕的確如此。阿德勒自己也說:「理解人並不容易。個體心理學恐怕是所有心理學中最難學習和實踐的一種心理學了。」
青年:就是這樣!即使理解了理論,也很難實踐!
哲人:甚至也有人說要想真正理解阿德勒心理學直至改變生活方式,需要「相當於自身歲數一半的時間」。也就是說,如果40歲開始學的話,需要20年也就是到60歲才能學會。20歲開始學的話,加上10年,得到30歲才能學會。
你還年輕,學得越早就越有可能早日改變。在能夠早日改變這個意義上,你比世上的長者們都要超前一步。為了改變自己創造一個新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你比我更超前。可以迷路也可以走偏,只要不再從屬於縱向關係,不畏懼惹人討厭地自由前行就可以。如果所有人都能夠認為「年輕人更超前」的話,世界就會發生重大改變。
青年:我比先生更超前?
哲人:沒錯。處在同一地平線上,但比我更超前。
青年:哈哈,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對與自己的孩子年齡差不多的人說這樣的話呢!
哲人:我希望更多的年輕人瞭解阿德勒思想,但同時也希望更多的才者瞭解。因為無論在什麼年齡,人都可以改變。
「工作狂」是人生謊言
青年:明白了。我承認自己的確沒有邁向自我接納和他者信賴的「勇氣」。但是,這真的只是「我」的錯嗎?那些蠻不講理地指責、攻擊我的人也有問題。
哲人:的確,世上並非全是好人,人際關係中也會遭遇到諸多不愉快的事情。但是,在這裡絕對不可以搞錯這樣一個事實:任何情況下都只是攻擊我的「那個人」有問題,而絕不是「大家」的錯。
具有神經質生活方式的人常常使用「大家」「總是」或者「一切」之類的詞語。「大家都討厭自己」「總是隻有自己受損失」或者「一切都不對」等。如果你常常說這種一般化的詞語,那就需要注意了。
青年:……是啊,倒也有些道理。
哲人:阿德勒心理學認為這種生活方式是缺乏「人生和諧」的生活方式,是一種只憑事物的一部分就來判斷整體的生活方式。
青年:人生和諧?
哲人:猶太教教義中有這麼一段話:「假如有10個人,其中勢必會有1個人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會批判你。他討厭你,你也不喜歡他。而且,10個人中也會有2個人能夠成為與你互相接納一切的好朋友。剩下的7個人則兩者都不是。」
這種時候,是關注討厭你的那個人呢?還是聚焦於非常喜歡你的那2個人?抑或是關注其他作為大多數的7個人?缺乏人生和諧的人就會只關注討厭自己的那個人來判斷「世界」。
青年:嗯。
哲人:例如,以前我曾經參加過一個由口吃者和其家人參加的研討會。你周圍有口吃的人嗎?
青年:啊,我以前上學的初中也有一位口吃的學生。這一點無論是本人還是家人都很痛苦吧。
哲人:口吃為什麼會很痛苦呢?阿德勒心理學認為苦惱於口吃的人只關心「自己的說話方式」,從而感到自卑和痛苦。因此,自我意識就會變得過剩,說話也會更加不順暢。
青年:只關心自己的生活方式?
哲人:是的。笑話別人口吃的人只是極少數。用剛才的話說,充其量就是「10人中的1人」。並且,採取這種嘲笑態度的愚蠢的人,我們可以主動與其切斷關係。但是,如果缺乏人生和諧,那就會只關注這1個人,並認為「大家都嘲笑我」。
青年:但是,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哲人:我定期舉辦讀書會,參加者中也有口吃者。他在朗讀的時候,語言有時會頓住。但沒有一個人因此嘲笑他,大家都安靜地、自然地等著。這應該並不是只有在我的讀書會上才能看到的光景。
人際關係不順利既不是因為口吃也不是因為臉紅恐懼症,真正的問題在於無法做到自我接納、他者信賴和他者貢獻,卻將焦點聚集到微不足道的一個方面並企圖以此來評價整個世界。這就是缺乏人生和諧的錯誤生活方式。
青年:先生,難道您就對口吃者說如此嚴厲的話嗎?
哲人:當然。最初他們也根本不認同,但3天的研討會結束時,大家都深深信服了。
青年:嗯。這的確是很有趣的討論。但是,口吃者還是有些特殊的例子。還有別的什麼事例嗎?
哲人:例如,那些是「工作狂」的人。這些人也缺乏人生和諧。
青年:工作狂也是?為什麼?
哲人:口吃者是隻看事物的一部分便來判斷其整體。與此相對,工作狂則是隻關注人生特定的側面。
也許他們會辯解說:「因為工作忙,所以無暇顧及家庭。」但是,這其實是人生的謊言。只不過是以工作為藉口來逃避其他責任。本來家務、育兒、交友或興趣應該全都給予關心,阿德勒不認可任何一方面突出的生活方式。
青年:啊……我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他是個工作狂,一心只想著在工作上出成績;並且,還以自己掙錢為理由來支配家人;是個非常封建的人。
哲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不敢正視人生課題的生活方式。「工作」並不僅僅是指在公司上班。家庭裡的工作、育兒、對地域社會的貢獻、興趣等,這一切都是「工作」,公司等只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只考慮公司的工作,那是一種缺乏人生和諧的生活方式。
青年:哎呀,正是如此!而且,被撫養的家人還根本不能反駁。對於父親「想想你是靠誰才吃上飯的吧!」這種近似暴力的語言也不能反駁。
哲人:也許這樣的父親只能靠「行為標準」來認可自己的價值。認為自己工作了這些時間、掙了足以養活家人的錢、也得到了社會的認可,所以自己就是家裡最有價值的人。
但是,任何人都有自己不再是生產者的時候。例如,上了年紀退休之後不得不靠退休金或孩子們的贍養生活;或者雖然年輕但因為受傷或生病而無法勞動。這種時候,只能用「行為標準」來接受自己的人總會受到非常嚴重的打擊。
青年:也就是那些擁有「工作就是一切」這種生活方式的人吧?
哲人:是的。是缺乏人生和諧的人。
青年:……如此想來,我似乎能夠理解先生上次所說的「存在標準」的意思了。我的確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無法勞動、在「行為標準」上做不了任何事時候的情況。
哲人:是按照「行為標準」來接受自己還是按照「存在標準」來接受自己,這正是一個有關「獲得幸福的勇氣」的問題。
從這一刻起,就能變得幸福
青年:……獲得幸福的勇氣。那麼,我要問一下這種「勇氣」的具體狀態。
哲人:是的,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青年:先生您說「一切煩惱皆是人際關係的煩惱」。反過來說就是,我們的幸福也在人際關係之中。但是,我還無法理解這一點。
對人而言的幸福不過就是「良好的人際關係」嗎?也就是說,我們的生命就為了這麼渺小的港灣或喜悅而存在嗎?
哲人:我明白你的問題。我第一次聽阿德勒心理學報告的時候,擔任講師的奧斯卡·克里斯汀——他相當於阿德勒的徒孫——說了下面這段話:「今天聽了我的話的人,從此刻起就能夠獲得幸福。但是,做不到這一點的人也將永遠無法獲得幸福。」
青年:什麼呀!簡直像是騙子的措辭!難道先生您就那樣上當了嗎?
哲人:對人而言的幸福是什麼?這是哲學一直探討的主題之一。在那之前,我以心理學只不過是哲學的一個領域為理由,幾乎從未關心過心理學整體。並且,作為哲學的門徒,關於「幸福是什麼」這個問題,我有著自己的見解。因此,不得不承認,聽到克里斯汀的話時我產生了一些排斥感。
但是,排斥的同時也有所思考。的確,我也曾深入考慮過幸福的本質,而且一直在尋找答案。但是,關於「自己如何能夠獲得幸福」這個問題,卻未必認真思考過。我雖是哲學的門徒,但也許並不幸福。
青年:的確如此。先生與阿德勒心理學的邂逅是始於不協調感吧?
哲人:是的。
青年:那麼,我來問問您。先生最終得到幸福了嗎?
哲人:當然。
青年:為什麼您能夠如此肯定呢?
哲人:對人而言,最大的不幸就是不喜歡自己。對於這種現實,阿德勒準備了極其簡單的回答——「我對共同體有益」或者「我對他人有用」這種想法就足以讓人體會到自己的價值。
青年:也就是您剛才提到的他者貢獻吧?
哲人:是的。並且,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這裡所說的他者貢獻也可以是看不見的貢獻。
青年:可以是看不見的貢獻?
哲人:判斷你的貢獻是否起作用的不是你,那是他人的課題,是你無法干涉的問題。是否真正作出了貢獻,從原理上根本無從瞭解。也就是說,進行他者貢獻時候的我們即使作出看不見的貢獻,只要能夠產生「我對他人有用」的主觀感覺即「貢獻感」也可以。
青年:請等一下!這麼說來,先生認為的幸福就是……
哲人:你已經察覺到了吧?也就是「幸福即貢獻感」。這就是幸福的定義。
青年:但、但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