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歲。」夏英傑答道。
蘇衛國十分自信地說:「你的談吐和你的作品所表現出來的思想。觀念,已經不能和你的年齡成正比了。你固然進過高等學府,但是人的生存意識決不是從中國的教科書裡可以學到的。我想,要麼你的生存環境比較特殊,要麼,就是你身後有一個好教練。」
「也許。」夏英傑說,「但是我現在關心的是你的經紀能力,萬一我的書稿還值幾個銅板,就得靠貴人幫忙。」
蘇衛國介紹了自己作為經紀人的業務實力。
當代中國,書商無疑屬於先富起來的那一部分人,而蘇衛國則是這個群體中較為成功的一員。他擁有兩百多萬元的經濟實力,關係網四通八達,出版界朋友遍佈大江南北,強大的發行網路可以滲透全國每一座城市。他有自己的資訊收集程式,有自己的編寫人員,他可以和全國數千個書攤中的任何一個攤主取得聯絡。
夏英傑問:「在你看來,什麼是好書呢?」
「我是學法律的,經商只是這幾年的事。」蘇衛國先說明了這一點,然後接著說,「所謂好書,就是指既能賺錢又不觸犯法規的書。仔細分類,可以把讀者分為政界人士、準文化人、閒散遊民等諸多型別,盯住讀者的口袋投其所好。中國人都知道,讀者口味與法律法規有時候是有衝突的,作為書商兩頭都得罪不起,所以就得在這兩者之間遊戲。法律和讀者都是第一位的,既要保住性命,又得賺取利潤。」
夏英傑說:「政府三令五申不許買賣書號,這對你們會有影響嗎?」
蘇衛國笑笑,說:「協作出版,這是中國的特產,很大程度上成了買賣書號的一種默契,在全國已是公開的秘密。國家制定的稿酬標準早已經過時了,作者根本不要指望能從出版社撈到好處,出一本書,作者不往裡倒貼就不錯了。」
就這樣,他們在飯桌上談了一個多小時。
臨別時,蘇衛國問:「夏小姐,你這本書最快什麼時候能完稿?」
「如果順利,可能在七月份。」
「那好,我等著。」蘇衛國說,「寫完後你可以按名片上的號碼打電話與我聯絡,看過稿子我們再談具體條件。如果可能,也可以把這種供求關係以合作的形式固定下來。」
「靠寫書活命,我還不敢有這個自信。」夏英傑笑著說。
雙方在飯莊門口道別了。
上車後,江薇問:「感覺怎麼樣?」
「至少不像是個騙子。」夏英傑說,「如果與他合作比出版社更實惠,當然還是要多掙幾個了。萬一真發點小財,你江薇功不可沒。」
「那又怎麼樣?再請我來吃一頓了?」
「自己人,還用得著這種俗套嗎?」夏英傑故意這樣說。
江薇開心地笑了。
離開飯莊,她們立刻去國商大廈接王海。路上,夏英傑到郵局把信發了,寄出了文稿競價報名費,又在一家辦公用品商店買了兩千張專用列印紙。
宋一坤在家裡等候王海的到來。
他已經從江薇打來的電話裡得知夏英傑面見書商的事,儘管他心裡認為沒有必要,但口頭上還是同意了,畢竟多一點資訊、多一條渠道並不是壞事。況且,江薇已經安排好了,這裡面還有一個人情和麵子問題。
三點鐘過後,門鈴響了,王海在夏英傑和江薇的陪同下,出現在宋一坤面前。
久別重逢,王海顯得格外親熱,一口一個「坤哥」,從箱子裡取出兩條奧地利名牌香菸和精美的工藝火柴,還特意給夏英傑帶了不少國外名牌化妝品和高階巧克力。而宋一坤則淡淡地應酬了幾聲,對禮品沒有興趣,也缺乏熱情,似乎不是接待一個遠涉重洋的朋友,而是接待一個鄰居。
王海對宋一坤的性格則真的是見多不怪。
夏英傑從廚房出來,將熱氣騰騰的茶水端上,給在座的每人倒上一杯,看見桌上的化妝品便責怪道:「王先生,你大老遠來看一坤,心情已經盡到了,還買東西幹什麼。」
王海嘿嘿地笑著說:「我沒有多少文化,是個粗人,不會買東西,也不會送東西,如果有的失禮怕地方還請嫂子多原諒。」
「打住。」夏英傑笑著說,「以後不許叫我嫂子,我還沒轉正呢,說不定哪天一紙休書扔過來,讓我怎麼下臺?」
夏英傑的語氣裡多少含點抱怨宋一坤的意思。宋一坤全當沒聽見,起身去書房取了一千元現金遞給她說:「今天吃飯,你肯定借江薇的錢了,馬上還了。」
江薇笑道:「錯啦。今天碰上個正人君子,那書商怕將來在交易上補人情,所以各吃各的,沒花多少錢。」
夏英傑接過錢說:「這錢還得用,因為林萍來了,剛巧和王先生坐的是同一班飛機,還帶著她的男朋友。我得去南都飯店照應一下。」
「林萍?」宋一坤記起來了,問,「她來幹什麼?」
「她要出國了,來道別。」
「坐飛機來道別?」宋一坤忍不住微微一笑,「譜兒不小嘛。」
夏英傑說:「我晚上得陪林萍吃飯,管不了你們了,就委屈你們一下自己搞點吃的。江薇下午還有公事,我順路就過去了。」
江薇說:「我晚上有飯局,如果太晚就不能接王先生了。」
「王海坐計程車回去。」宋一坤說。又對夏英傑說:
「把東西收了,忙你的事吧。」
夏英傑找了一隻禮品袋,將桌上的化妝品和巧克力全部收進去,只剩下兩條煙,然後提著袋子與江薇一起走了。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宋一坤把王海帶來的香菸拆開,取出一支點上抽了幾口說:
「不錯,就是勁兒小了點。」
王海問:「坤哥對我不太滿意,是嗎?」
「是的。」宋一坤說,「把金龍打成殘廢,太過分了,他現在妻離子散,這輩子算完了。」
「哪是他自找的。」王海不服氣地說,「偷稅是我乾的,既然坤哥替我頂罪了,我總得給你一個交待,不然我成什麼人了?再說,連補帶罰那麼多錢,你被判了,公司垮了,這麼大的損失,他劉金龍還不該負點責任?」
「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宋一坤壓抑地嘆了口氣,問道,「你在江州日子不短了,沒到林楓家裡去看看?」
「看了。」王海說,「你出手就是一萬,我給少了拿不出手,也給了一萬。其實,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那是你胃口太大了。」宋一坤說,「你把紅旗都插到維也納了,又殺回來幹這麼大的場面,資金緊張是正常的。」
王海想說「根本不是那碼事」,可話到嘴邊又不好意思說出來,只是含糊地笑了兩聲,轉而道:「一晃快兩年了,坤哥一覺睡了這麼久,聽說懶得連翻身都得讓人幫忙,是不是該動動了?」
宋一坤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玉南那邊我委託人搞了一個專利產品,投產以後應該有點效益。阿杰這本書快寫完了,估計也會有一筆可觀的收人,有了知名度以後,前景會更加樂觀。我是既抓物質財富也抓精神財富,一切都按部就班,沒什麼要動的。」
「哦,是這樣。」王海牽強地附和了一句,流露出的那種心態分明是不願看到這種結果。他打起笑臉說,「坤哥,我可是把醜話說在前頭,有一天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來投靠你。」
「笑話,」宋一坤說,「你們都是幹大事的,講的是大場面大氣派,不能同我這個奔小康的相提並論。再說我的廟太小,房簷就那麼高,想站直了就得碰破腦袋。」
「那我就蹲著。」王海呵呵一笑,而後又感慨地說,「要是上海的公司不倒該多好哇,那樣做生意才真叫過癮,好像不知道怎麼回事兒錢就從天上掉下來了。我一直搞不明白,你怎麼會知道哪裡有生意,哪裡沒生意?你怎麼知道該找什麼人談,該怎麼談?」
「多用點腦子,什麼都有了。」宋一坤語氣平緩地說,「中國解放四十多年了,亂鬨鬨鬥來鬥去,到現在才想起來立法,談何容易,無論怎麼轉軌都存在一個歷史的慣性,所以才需要摸著石頭過河,而越走水越深,摸到一定程度就摸不著了,就需要科學制定導向。這個過渡時期不是每一代人都有運氣趕上的,這就是說,中國到處是機會,到處是漏洞。有資料表明,中國的國有資產每天要流失一個億,這些錢到哪去了?是流進了一部分人的口袋裡。」
「可惜,沒能流進我的口袋裡。」王海遺憾地搖搖頭。
宋一坤繼續說道:「按照進化論的說法,在宇宙氣候發生大裂變的時候,一部分猴子適應了地球的變化,漸漸演變成了人,而另一部分猴子錯過了機會,結果過了萬年以後依然是猴子。」
「我懂,我懂。」王海一連說了兩聲。其實他什麼也沒懂,只是心裡一個勁兒地想:「說什麼也得往坤哥這堆兒裡湊,湊進去就不再是猴子,就能進化成人。」
他們談了兩個多小時,多半是宋一坤在說。宋一坤的話聽上去似乎很不連貫,像一個缺乏主題的謎,亦動、亦靜,既有四平八穩的輕鬆,又有偶爾一露的鋒芒,像是教給對方的韜略,又像是講給自己的心機。虛實之間,王海像在聽一部天書。
宋一坤隻字不問王海和孫剛在維也納的情況,也絕口不應江州合資企業的話題,只是兢兢業業地對牛彈琴。
夏英傑踏著紅色地毯走到六樓西側走廊的末端,林萍的客房門鎖著,漂亮的鎖柄上掛著一個精緻的小牌子,上面寫著「請勿打擾」四個字。
她只得離開,到一樓大廳的總服務檯往客房裡打電話,接電話的卻是楊小寧,他很熱情地說:「林萍正在洗澡,她得準備一下晚上去歌舞廳跳舞。如果夏小姐不介意,請先到我的房間稍等,就在隔壁。」
「不必了,我在一樓大廳裡等她。」說完她放下電話。借等人的這段時間又去了商務中心,向經理說明情況,提前請了一天假。
半個多小時以後林萍總算下來了,仍然是那樣豔美,她總能使一部分目光隨著她的腳步移動。夏英傑從大廳一角的沙發上站起身迎過去,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林萍歉意地說。
夏英傑笑笑,把禮品袋遞給林萍說,「你老遠來一趟,我也沒什麼東西可送的。剛巧一坤的朋友送來點東西,我看還拿得出手,就借花獻佛了。」
林萍開啟一看,興奮地說:「好傢伙,全是名牌貨,這得不少錢呢。看不出,那個傻帽兒還會買點上檔次的玩藝兒。」
那個傻帽兒,就是指王海。
夏英傑知道,王海是赤手空拳在江州打天下的,如今是華僑,居住在世界名城維也納,擁有三百多萬元人民幣的經濟實力。但是她不想說這些,因為在一個「公主」眼裡,一切都是渺小的。她只是感慨地說:「沒想到才半年你竟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那是路線對頭了。」林萍得意地一笑,接著說,「阿杰,你現在的日子不好過,這些東西還是你留著用吧,省得花錢買了。」
「我可不敢開這個頭,用慣了就不要吃飯了。」
「那我只好收下。」林萍把禮品袋提在手裡說,「時間還早,我先把東西送上去,然後咱們出去轉轉,就咱們倆,到海口最熱鬧的地方去。」
林萍上樓送東西,很快就回來了,她們一起出了飯店,叫了一輛計程車去海秀大道。
夏英傑陪著她,出了這家商場又進那家商場,看完了時裝看首飾,看完了鞋子看內衣。夏英傑來島上半年了,從來沒敢這麼奢侈過。充其量騎著車子在馬路上觀望幾眼。今天借這個機會她足足地過了一把癮,飽了一回眼福。
兩個人又渴又累,夏英傑建議到咖啡廳喝點冷飲。她們進了一家名為「玫瑰園」的咖啡廳,這裡幽雅的氣氛最適合談話。
夏英傑用吸管喝了一口檸檬汁,說:「如果不需要保密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去了法國以後打算幹什麼?」
林萍說:「楊小寧的父親在巴黎開一家很豪華的美容店,我打算先在店裡做一兩年學點技術,然後自立門戶,自己開一家美容店。當然,開始先乾點小的,以後會越來越大。」
「那得需要一筆不小的投資。」
「錢不成問題。」林萍自信地說,「我得獎掙了八萬,又借了一些,湊夠十萬元。不夠的錢楊小寧會給我出的,我們早晚是一家人,他倒不希望我去闖,但是我這人要強,非得乾點自己的事不可。」
「你是怎麼認識楊小寧的?」更英傑很關心這個問題。
「在北京的一家歌舞廳裡。」林萍說,「玉南電視臺搞了一次十佳商場活動,頒獎晚會上十名選美大賽的獲獎玉南小姐,都參加了,後來由十佳商場出錢組織一次旅遊,到北京玩了三天。」
「才三天,而且又是在歌舞廳裡認識的,可靠嗎?」夏英傑又問。
「我準知道你會這麼問。」林萍有些不悅,皺著兩道修飾得很漂亮的眉毛說,「如果楊小寧靠不住的話,那你的那位就更靠不住了。別忘了,你是在看守所認識他的,而且還不到三分鐘,難道歌舞廳還不如看守所幹淨?難道三天還不如你的三分鐘可靠?」
夏英傑啞口無言,她真的無話可說了,腦子裡不由想起哪本書上讀過的一句話:要愚蠢的人接受真理,原來並不比讓癩蛤蟆上天更容易。而此時不要說真理了,就連一個正常人的思維程式都無法被對方接受。她只得笑笑說:「你怎麼了?關心你也錯了?」
林萍也恢復了笑容,說:「你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吧。老實告訴你,我來海口就是為了讓你看看我的變化,刺激刺激你的神經,好讓你碰出點靈性來。我的良苦用心,你懂嗎?」
夏英傑只是微笑而不做回答。
出了「玫瑰園」,天色已黑,海秀大道滿街燈火,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廣告閃爍不停,真成了一個花花綠綠的世界,海口的夜生活拉開了帷幕。
夏英傑站在路邊叫計程車,這時林萍拉了她一把,指著不遠處的一男一女說:「你看,那女的拉客呢。」
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確實在拉客。夏英傑沒有理會,叫住一輛計程車便拉林萍上去了。
車子都開出老遠,林萍這才回頭鄙夷地說:「這種事我在北京也見過,真讓人噁心。這種女人還活個什麼勁兒?放到我身上,我早死了。」
「還是多想想晚上吃什麼吧。」夏英傑說,「今天是我請客,你可別錯過了這個大好的機會。」
「饒不了你。」林萍開心地說。
這一晚,一向精打細算的夏英傑實實在在地鋪張了一回,她陪著林萍和楊小寧在飯店的高階餐廳吃了一頓,又陪他們在歌舞廳玩了兩個小時,錢像流水一樣花著,只為不讓林萍感到冷落。
當她乘計程車回到家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而明天她還得陪林萍,儘管她的時間十分寶貴,儘管文稿競價活動一天天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