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5年7月23日星期五。
你說有多巧,我的退休告別會正好撞上我的74歲生日這一天。
早上7點剛到,臥室的窗簾像往常一樣準時緩緩拉開,夏日的陽光照進來,將我喚醒。聞到烤麵包香,我明白我的烤麵包機已經探測到我醒了。緊接著,我聽見咖啡機自行啟動的聲響。冰箱門也開始說話:「博士,生日快樂!」有什麼可說的呢,今時今日,房子已經成了家庭的一部分。
我一邊喝咖啡,一邊檢視大眾監測儀。今早我的實驗室附近顯示有非常規社交活動。是不是同事們在為我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準備驚喜呢?
什麼是大眾監測儀?這是一項21世紀40年代末問世的新科技。地球上所有的人類互動,比如你跟家人、朋友或某個飯館服務員說話了,都會被它監測到,同時自動錄入全球資料庫。當然,資料是完全匿名的,沒人能通過儀器得知誰跟誰說過話。不過哪裡發生過互動,產生了什麼情緒,這些都會記錄在案,供所有人查詢。
這款應用毫不意外地俘獲了大眾。人們很快就習慣了早上先看社群整體氛圍,再查查旅行目的地的氣氛如何,就跟過去人們每天查天氣預報一樣。只不過如今沒必要查天氣預報了,因為全球變暖,每天都是大熱天。
大眾監測儀還能預報未來趨勢,並將它釋出在公共場所的大螢幕上。說說今天我看到的吧:目前超市負面情緒聚集,本週末拉丁美洲恐有社會革命發生,本季度夫妻吵架機率高於往年同季度水平……近一段時期,全球的氣氛確實比較壓抑,這種趨勢人稱「社會溫室效應」,媒體天天說這是世紀之災。
其實,這種大眾監測儀的創意在我年輕時就已經有了。那時21世紀頭10年剛剛過去,有百餘位大眾研究學者共同提出了「地球神經系統」的設想。不過因為缺乏資金,計劃沒能在那個時代實現,直到2029年,專案重新啟動,這才有了我們今天所知的大眾監測儀。
通常而言,我的實驗室裡的社交活動相當平穩,也就是每天在咖啡機邊上有一段互動高峰期,外加博士生實驗室裡不時有一片沮喪區。不過今天例外,我的應用介面顯示,那裡的各項指標都驚人的高。佔主導的情緒是激動、欣喜和一絲憂傷,這不正是準備告別聚會時人們會有的反應嗎?
我等不及了,穿上外套,向實驗室進發。實驗室離我住的地方不遠,只有35公里距離。跟往常一樣,我走路過去,因為有步行加速器,我只要十幾分鍾就到了。
步行加速器其實就是一種傳送帶,它橫貫整個城市,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寬30多米,佔滿整條道路。行人隨時可按需求使用它。在城市郊區地帶,「步行加速器」速度相對較緩,方便行人「上路」並慢慢適應他們的新步速。但越接近市中心,傳送帶速度越快;市中心部分行人的步速高達每小時40公里。
跟每天的早高峰時段一樣,加速器上擠滿行人。自從汽車時代終結以來,城市地面交通全部靠「走」。歷經十幾年的研究,人們才成功而有效地組織起城市中洶湧的人流。現在我們已有單向人行道、快速人行道、步行加速器,外加幾條為旅行者準備的沿途風景優美的老式人行道。交通規則非常嚴格:雙向通行區域內,行人禁止往左避讓!萬一被無人機交警拍到你看見對面來人時往左避讓,就等著吃罰單吧。
天上的情況可就糟糕了,無時無刻不在交通堵塞,就像21世紀初的巴黎環線一樣。有送快遞的無人機,城市清潔無人機,娛樂無人機,還有些「野生」無人機!數年以前,第一代智慧機器人樣機失控,於是幾十萬架「野生」無人機在大城市上空亂竄。這些野生機器倒也並不邪惡,只是有點煩人。它們飛來飛去,老是想偷人類電子裝置的電。你只要揮揮手就能把它們趕走,不過在露天咖啡館悠閒喝咖啡的時候,難免還是會為之煩惱。
突然,我一個急剎,停了下來。一個事先錄製好的女聲宣佈了一條壞訊息:「女士們,先生們,其他性別的人士們,由於一起壓電機故障,行人加速器被迫暫時停運。感謝您的諒解。」壓電!靠行人腳踏地面的壓力來生產能量,這老掉牙的技術從我在圖盧茲讀博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投入試驗了,現在40年過去了,好像始終未達到成熟。結果,滿腹怨氣的幾千名行人被迫回到他們作為普通人的行走速度,大眾監測儀上的緊張值頓時攀升。「累死人了!」「感覺回到20世紀!」「我的寶貝鞋子毀了!」當今時代,已經沒有人能夠容忍放慢速度了。
我的大眾監測儀給我發來警示:「請注意。您正處在惡劣社會情緒峰值區,公共秩序混亂有可能在10分鐘後發生。」我還是趕快閃吧!
最後我不得不踏上老城區的水泥馬路,以原始步速行走了好幾個小時,才走到我的實驗室。它位於一座蓋滿衣藻的綠色大廈的第99層。衣藻是一種能吸收太陽能的綠藻。我們大樓用電就全靠它們。
這座城市裡所有大樓的頂層如今都被用來發展農業了。根據各自不同的位置和水土,每座大廈專種一種蔬菜或瓜果,有的樓頂上是橙子,有的是番茄,有的是杧果。我們樓頂上呢,種的是蕪菁。
蕪菁層下面有一整層,全歸大眾研究學者使用。他們是生物學、物理學、心理學、哲學等不同領域的專家,還有城市規劃師。按學科分類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當代的科研是按課題分類。照我看,現在這樣好。
我剛到實驗室,一個博士生就興沖沖地朝我走過來,顯然是為新發現而激動。這位博士生的研究課題是「野生」無人機的群體行為。這些飛行器自脫離人的掌控以來,似乎在持續進化,目前已經自行組成小型的智慧社會,協同尋找新能源了。博士生的新發現是,這些「野生」無人機之間似乎有一種舞蹈語言,藉助空中動作交換資訊。「舞蹈?」於是我給他講,20世紀40年代奧地利動物行為學家卡爾·馮·弗裡希(karlvonfrisch)發現蜂群的交流也靠一種類似無人機舞蹈的空中運動。
「蜜蜂?我倒是見到過一回,在‘消失物種博物館’裡。」
是啊,這些昆蟲已經滅絕了幾十年,現在的年輕人什麼蟲也不認識。
博士生還跟我說,他打算依託自己的研究寫本書,書名都想好了,就叫《野生無人機群體研究》。
我的大眾監測儀上出現了興奮峰值點。宴會廳裡,告別驚喜派對終於準備好了。雖然我早就猜到,監測儀也早已預報,推開門的那一刻我還是驚呆了:這裡大腕雲集。我在圖盧茲、蘇黎世還有柏林時代的老同事全來了,還有德克·赫爾賓、所羅門·阿希、斯坦利·米爾格倫、比波·拉塔內、鄧肯·瓦茨、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博達諾夫兄弟,連弗朗西斯·高爾頓都現身了。總之,我們這個學科裡有影響力的所有歷史人物,居然都在我的退休告別派對上現身。當然,我眼前的這些人並非真人,而是人工智慧程式啟用的有機複製品。雖然是複製品,但各位行業大咖的舉止特點被模仿得惟妙惟肖,難怪這項技術成了最新時尚。只要花一點小錢,你就能跟中意的名人巨星共度一兩個小時,無論對方在世還是已經作古。
晚會快結束的時候,一位同事動情地說:「74歲,你為什麼這麼早就退休啊?」的確,在「青春常駐丸」已經普及的當代,我至少還可以再工作10年。不過我還是更想用餘生去多多旅行,發現世界。
與大家一一熱情擁抱過後,到了徹底歸還白大褂的時刻了。我離開實驗室,轉身融入茫茫人海,成為眾多行人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