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在加利福尼亞州上空升起。舊金山灣的南邊,離山景城不遠處,一輛覆著感測線路的車正飛馳在101公路上。車上沒有司機,只有一名來自谷歌的工程師在用雙手敲電腦鍵盤。這樣的場景在本地已不足為奇,無人駕駛汽車預計在2022年投放市場,目前正在進行每日例行測試。
矽谷常被看作人類創新的源泉,世界明日科技的搖籃。舉例而言,這裡的居民在人行道上走著走著,就會碰上可愛的六輪快遞機器人,體形跟捲毛狗差不多。它們是「星艦」(starship)機器人,提供送餐上門服務。它們的箱子裡裝的比薩、千層麵和墨西哥捲餅都是加熱密封儲存的,只有顧客本人收到才能開啟,不用擔心外賣被人半路偷吃。亞馬遜的總裁則更願意讓顧客收到「天上掉下來的午餐」,該企業大力投資無人駕駛飛機送餐業務。
既然說到吃的,舊金山這一帶還有致力於食品技術革命的「孟菲斯肉品公司」(memphismeats),該公司的目標是讓肉無須出在動物身上。生物工程師利用動物幹細胞,在培養皿裡「養」牛排。未來漢堡裡的肉不再出自活生生的動物,而是來自試管,同樣,法式蔬菜燉牛肉也將迎來2.0時代。2015年孟菲斯人造肉剛問世時,每公斤牛肉可賣到4萬美元,有點小貴……不過放心,如果你囊中羞澀,不妨花2萬美元買一塊雞胸肉嚐嚐。這家公司宣稱在2021年推出平價人造肉,讓畜牧業、家禽養殖業皆成為歷史。
更有甚者,人造三明治可以在失重狀態下品嚐。這就是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所投資的專案,這家公司也位於加州,致力於開發民用太空旅行業務。他們能安排顧客穿上莫列頓絨的連體服,舒舒服服地坐進「龍飛船2號」(dragonv2)太空船,踏上一段60多萬公里的往返月球的旅行。目前已有兩位顧客交付定金預約了座位,而最終的票價還不能確定。
加州生命公司(calico)創立於2013年,它直接鼓吹超人類主義,利用最新生物科技處理大量的醫學資料,試圖理解人類衰老的機制,然後用奈米技術修復人類生命。
上述這些,只不過是聚集於矽谷的上千家新興企業中的幾例。這裡的年輕創業者背靠大量投資,不計風險地要在未來科技領域開闢出一片天地,最終可能被大型跨國企業高價收購。新科技是否成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市場上搶佔先機。正是這種經濟邏輯讓我們得以窺探明日世界的樣貌。
在這一派未來主義的景象中,大眾研究大有用武之地。yelp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它藉著集體點評的風潮一飛沖天。每月訪問yelp交流平臺的人次高達1億,留下了1.5億條打分點評,覆蓋了全球20多個國家的酒吧、飯店和咖啡館。網站遵循群體智慧的邏輯,給每個酒吧、飯店一個平均分,把大多數人對這家店的印象重點展示出來。儘管大眾研究一再表明「社交影響力」在評分系統中的負面作用,但yelp公司蒸蒸日上。年輕的總裁傑里米·斯托普爾曼(jeremystoppelman)才不過40歲出頭,身家已達數億美元。
就在離yelp公司總部不遠的菲爾莫爾街上,路易·羅森博格(louisb.rosenberg)的人工智慧公司unanimousai則專注於利用大眾預測未來。公司誇口他們已經靠著群體的智慧押準了好幾場賭馬的冠軍,好幾場比賽的結果,甚至猜出了奧斯卡獎花落誰家……當然,對自己沒猜準的那些,他們就隻字不提了。這種新科技如何運作?這家公司開發了一款線上產品,名為「蜂擁人群」(humanswarm),幾十名參與者在網路平臺上同時推一隻水晶球,每個人判斷哪個方向的答案最可信,就把水晶球往哪個方向推。如此,水晶球會逐漸向大多數人選的方向偏移,然後系統會將答案挑選出來,當成群體預測結果。如果你想知道下一屆「歐洲好聲音」誰將奪冠,就線上上支付幾美金,發起一次「蜂擁人群」遊戲。人群將給你回答,跟占星大師索萊耶夫人(madamesoleil)一樣準。
還是在舊金山,crowdmed公司投資了一種眾包式健康管理專案。公司在2013年成立,他們邀請那些患上疑難雜症、尚未確診的網民在平臺自述症狀,接受兩萬名「醫學偵探」的診斷,其中有護士,有醫學生,也有像我這樣沒有經過任何專業醫學培訓的普通人。根據患者自述的病情,這些醫學偵探七嘴八舌地給出自己的建議,再由網站運用演算法生成集體診斷。根據該公司的說法,診斷準確率達到78%。當然crowdmed也不忘提示說,最終還是以主治醫生的診斷為準。
化整為零
在矽谷企業家們好奇目光的注視下,科學家們關在實驗室裡,小心謹慎地推動科學的進步。誰知道這裡面的哪一項新發現會有進駐矽谷的潛力?
其中一個經過科學檢驗的群體智慧模型基於「積小流以成江海」的概念。每人對棘手問題貢獻微薄之力,眾人便能移山填海。瓜地馬拉人路易斯·馮·安(luisvonahn)是位年僅27歲的博士。他對此理解透徹。在他看來,人腦是一臺極其強大的裝置,每個個體只需要集中精神幾秒鐘,就足以讓群體獲得了不起的認知進步。
路易斯·馮·安是匹茲堡卡內基-梅隆大學的資訊工程師,有著特別毒舌的幽默感。他的研究起步於密碼學。他發明的驗證碼(captcha)你上網的時候肯定遇到過。它們通常由一小串扭曲變形的字母組成,你得先識別字母,再謄抄進旁邊的方框,以證明你不是一臺機器,而是一個真正的使用者。別小看這個視覺測試,這種認知能力只有人類才具備,藉此,你想登入的網站便能免除惡意程式侵擾的風險。驗證碼簡單好用,在網上迅速普及開來。接著,馮·安被自己發明的程式所揭示出來的群體力量震驚了。每天,網際網路上有兩億個驗證碼被識別,謄抄,提交。就算平均每個使用者每次只花10秒來完成這個小小的認知測驗,換算一下,人類全體每一天也有大約55萬小時在敲打這些字元。「我們不能利用它來乾點更有建設性的事情嗎?」他想。
就這樣,這位計算機工程師在2008年發明了第二代驗證碼recaptcha。在這一版中,使用者每次破解和謄抄的不再是毫無意義的字元組合,而是一段摘自高校正在數字化的古籍文獻的內容;這些文字由於年深日久,已經無法被計算機程式識別出來。從此,萬千網民每天逐字逐句替大學錄入古籍,完全意識不到這些文字出自狄德羅的《百科全書》或者盧梭的《懺悔錄》。而且網路使用者的錄入速度非常快,一天大約能數字化識別出一億詞,相當於一年錄入25萬本書。所以,下次臉書要求你輸入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驗證碼時,你就可以驕傲地對自己說,你正在為人類知識的傳承盡綿薄之力。
如果人群是個千頭巨人,那麼它也該有千眼。為什麼我們不利用它來解決視覺偵測的問題呢?科學家們從2000年就開始醞釀這個想法,並由于吉姆·格雷(jimgray)的海上失蹤而將它緊急推入了應用階段。這位1998年的圖靈獎得主、大名鼎鼎的計算機工程師,也是個帆船運動愛好者。2007年1月28日,格雷駕駛「秉持號」(tenacious)帆船,帶著他已故母親的骨灰駛向大海深處。這是一場計劃中的海葬,目的地是舊金山沿岸的法拉隆群島。然而,科學家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他的帆船一同消失在大海中。
海岸警衛隊的搜救持續了三日三夜,既未搜尋到吉姆的屍體,也沒發現他的帆船。等到第四天,他憂心忡忡的同事們組織了一場傑出的網上救援行動。靠著格雷本人發明的一款資料儲存技術,他們在網際網路上釋出了50萬張格雷失蹤區域的衛星圖片,向網民們發起「幫忙找吉姆」(helpfindjim)的網路救援行動號召。為了在汪洋大海中找船或找人,需要把這些衛星圖放大,一個畫素一個畫素地找,工作量極為龐大。在美國多家媒體的通力合作下,救援的號召很快得到了12000多名網路志願者的響應。在一個週末的時間裡,上萬雙無名群眾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掃過近5萬平方公里的太平洋海面,真的發現了一個疑似失蹤帆船的影像!遺憾的是,當時的氣象條件不允許,救援船三天後才到達這一地點。等救援人員抵達時,那裡並無吉姆的蹤跡。搜尋又勉強持續了幾個月,最終這位電腦科學家被正式宣佈於海上遇難。
網上搜尋吉姆的行動雖然失敗了,卻讓我們看清了大眾驚人的力量。大眾能幫忙找的不只是海上失蹤的吉姆。當「星塵號」空間探測器經歷7年星際旅行後終返地球時,群體的能力又派上了用場。
在漫漫遠征中,「星塵號」穿過「維爾特二號」(81p/wild)彗星的彗尾並期望收集到星際塵埃,這可以讓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科學家們首次在實驗室內觀察地外塵埃。但科學家們面臨著一個巨大挑戰:這些藏在飛船收集器內的得來不易的微塵,直徑不過1微米,與尋找這些塵埃的艱鉅任務相比,在乾草堆裡找一根針都簡單得如同兒戲。
幸好還有大眾來支援!大約有3萬名網民通過名叫「星塵之家」(stardust@home)的專案網站為科學發現貢獻他們的眼力。這個網站上釋出了在顯微鏡下拍到的150萬張照片,囊括了飛船收集器區域內的每一個角落。這次行動非常成功,普通大眾一共發現了7顆星際塵埃。它們的化學成分令人驚訝,科學家們圍繞其起源展開了一番大討論。這一發現登上了《科學》雜誌,但不同於這份頂級科研期刊上發表的其他論文,這篇論文的合作作者多達30714名,包括了全部參與過星塵尋找行動的熱心網民。
從此以後,徵集大眾參與科學專案漸漸成為一種常規操作。鑑別氣旋的等級,跟蹤蝙蝠群,檢查癌細胞的電子計算機斷層掃描片,為月球表面的隕石坑貼標籤……群眾的眼睛洞察秋毫,而且數量眾多。2009年由牛津大學發起的眾包式科學入口網站「宇宙動物園」(zooniverse),註冊使用者高達百萬,這些人隨時準備為科學研究貢獻出幾分鐘時間和精力。
這說明群眾的眼睛真的具有從事科學實驗的洞察力嗎?倒也未必。畢竟在上述專案中,大眾扮演的主要還是「小助手」的角色,從事蒐集、整理、翻譯、謄抄等由研究者分配好的微任務。不過,確實還存在另一種群體智慧模型,能讓大眾真正參與解決極度複雜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