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結構結實牢固,容易形成,且具有強大的傳播能力,怪不得自然規律也偏愛它。最近,這些研究者把他們自己之間的合作關係也畫成了網路。猜猜是誰充當了樞紐呢?當然了,正是瓦茨和巴拉巴西,畢竟他們在1999年發表的這項成果被引用了上萬次,成了學科新方向的出發點。
人際網路的中心
演員們的人際關係網被各路科學家當成一個新奇的研究物件,放在顯微鏡下看了又看,很快變得像榨乾了汁的檸檬,再也找不到什麼新的秘密了。好在第二隻檸檬很快又出現了,這次它的出現地點跟上次的一樣出人意料,是在馬薩諸塞州的小鎮弗雷明翰(framingham)。
從1948年起,這座美國小鎮一直是一項重要臨床醫學研究的物件。波士頓大學的心臟病學專家每兩年在這裡進行一次普查,測量當地15000名居民的心率、血壓、體重、運動習慣、情緒穩定度、菸酒史等等,並將一切資訊詳細記錄在案,目的在於找出誘發心臟疾病的因素。這項研究被公認為迄今為止最詳盡的醫學調研之一,後來有數千篇論文運用到了研究中的資料。正是這項調查第一次為我們揭示了吸菸、肥胖和缺乏運動這三大因素與心臟疾病之間的因果關係。
2002年,關於人際關係網路的研究正如日中天,哈佛大學的醫生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忽然有了個想法,能不能把弗雷明翰鎮居民之間的社交網路也製成一張圖?原來,在翻閱這些臨床資料的時候,克里斯塔基斯醫生跟同事詹姆斯·富勒注意到,所有被調查居民也同時填寫過他們的親友資訊: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朋友、同事……都在表上。當時記錄這些資訊是為了避免與調查物件失去聯絡。這些檔案資料鎖在櫃裡60年,早已積滿灰塵,無人問津。但在兩個科學家眼裡,它們頓時變成了一座金礦。他們立即意識到,是重新發掘這些資源的時候了。
兩人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把連線5000餘名研究物件的超過50000條社會關係一一整理出來。跟演員人際關係網不同,弗雷明翰居民社交網路中包含了大量關於個人健康狀況和行為習慣的資訊。
不出所料,這張網路同樣符合「小世界」特徵。出人意料的是,網路上每個研究物件的分佈位置並不是隨機的:那些位於緊鄰區域的人有著相似的個人資料。比如抽菸的人、喝酒的人、肥胖的人、抑鬱的人、快樂的人都扎堆分佈,彷彿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給小鎮上的居民分組。這些社交群組裡,有的可以多達數百人,而每兩個人之間只需要三個中間人就能聯絡起來。如果一個調查物件是吸菸者,與他交往的人當中極可能出現另一個吸菸者,後者又連著另一個同好,而此人又會有一個抽菸的親朋好友。
如何解釋這種相關性?你也許會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抽菸的人有機會在吸菸區結識另一個抽菸者,胖人更容易接受另一個跟自己同樣體形的人並與之結婚。因為兩人有共同點,他們之間就更易於產生社會聯絡。
不過,克里斯塔基斯和富勒給出了一個相反的、稍微有悖常識的解釋:正是因為兩個人有社交上的聯絡,所以他們才變得相似。這叫「社交傳染」。菸酒癮、飲食習慣、運動偏好、情緒狀態……這些都跟病毒一樣會傳播。
例如,我們可能僅僅因為經常拜訪胖子朋友就增加了體重。這種驚人的聯絡可能緣於訓練效應(trainingefect):「這個星期六我要搞一個乳酪火鍋派對,星期天接著吃乾酪焗土豆,你來不來?」這也可能是因為我們的社會規範受到朋友的影響而發生改變。如果你親近的人裡已經有幾位發福的朋友,那麼對你來說,長胖是更容易接受的。
兩位科學家通過他們掌握的資料,甚至測算出了這種「傳染」的強度係數。在弗雷明翰鎮,如果一個人有一位親友在過去幾年內體重暴增,則此人日漸增重的機率會提高57%!如果先胖起來的那位跟此人的社交關係裡隔著一位中間人,比如說,你好朋友的一位同事增重了,你跟著長胖的機率會提高20%;隔著兩位中間人的情況下,發福的機率還是會增加10%。簡單來說,你兄弟的老闆的表親能讓你長胖,也能使你染上煙癮,變成酒鬼,抑鬱消沉,運動健身,可能促成你離婚,也可能使你幸福……
我們在社交網路中的位置,就是如此真切地塑造著我們。就算你根本不認識的人,也可能把他們的生活方式轉手傳染給你。如果你是個不抽菸、愛運動、有點憂鬱氣質的人,那也是你的社交圈子決定的!
那我們個人的自由意志呢?難道我們每個人真的跟一條小小的沙丁魚一樣,只會身不由己地跟著浩浩蕩蕩的沙丁魚群往前遊,什麼選擇也沒有?對於這個問題,兩位科學家還比較樂觀。「正好相反,每個人都有能力去做表率,把身邊人往好的方面感染。」兩位科學家之一的富勒教授,在做了這項研究之後更是身體力行。他努力健身減重,並且每天下班回家時面帶笑容。「因為我明白,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不只會影響到我自己和家庭,也許還能把好習慣帶給我孩子的朋友的家長們。」
像血液一樣迴圈
人全身的血管粗細不一,各有功用。人際網路的「動脈」和「靜脈」也一樣。有些只朝一個方向傳遞資訊,另一些則不傳遞任何資訊。比如,弗雷明翰鎮的人際網路研究表明,假如一個男人的哥們兒增重,他自己長胖的風險也會增加,但假如他這個朋友是女性,他就沒有長胖的風險。事實上,有關體形標準的問題,主要在同性親友間傳播。換言之,兩兄弟或兩姐妹之間互相影響體重的可能性,要比兄妹或姐弟之間的大得多。
人際關係中,哪些渠道的傳播最廣泛、最有效?與研究好萊塢的演員關係網、弗雷明翰的居民關係網的時代相比,今天的網路媒體提供了海量的可供研究的資料。花好幾年時間手動整理人際關係網的時代已經過去。臉書這張巨型的社交網路上整整有20億活躍使用者,每人平均有177個「好友」,大量的資料唾手可得,很容易就能滿足好奇的大眾研究學者。2007年的《紐約時報》文章甚至將馬克·扎克伯格的臉書網站稱為當代社會科學的最新「培養皿」,有關人類行為的多種研究均可從中取樣。各種五花八門的研究由此開展。比如,有些研究者在這個平臺上發心理學調查問卷,把結果與填寫問卷者的臉書個人資料關聯起來,這樣就能夠追蹤我們的性格與點贊內容之間的關係。不過有時結論也讓人懷疑。他們發現凱蒂貓的粉絲大多「具有開放精神,情感不太穩定,有民主傾向」。他們還說智商高的一類人喜歡點贊科學內容,喜歡電影《教父》,或者暴雨天;而智商分值較低的群體則與哈雷摩托車、絲芙蘭美妝或者鄉村民謠音樂聯絡在一起。這些研究者聲稱,他們只需要在臉書上看看你點讚的內容,就能推斷出你的種族背景、政治傾向、性取向等等,平均準確率達到90%!
關於社會影響力的傳播渠道呢?臉書又能告訴我們什麼?來看看錫南·阿拉爾和迪蘭·沃克(dylanwalker)2012年發表在著名的《科學》雜誌上的研究結果吧。他們跟蹤了一款簡單的電影類應用程式,測量使用者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其網路好友。結果發現,社交紐帶的強度並不是均等的。男性對朋友的影響力要比女性強,30歲以上的人的影響力比30歲以下的強。研究者還將人分成兩組:有影響力組和易受影響組。無論是思想還是商品,影響通常都是從前一組輸向後一組。在人群之中,傳播其實是有一定方向的。
這項研究成果成了「病毒式營銷」專家的福音。他們在全體人口中精確定位那些最有影響力的個人,確保營銷內容通過他們有效地散播到大眾中去。2010年11月2日,美國總統大選當日,富勒的團隊做了另一項實驗。結果表明,你在臉書的朋友圈裡簡單地發一句「我要去投票」,能讓投票總人數多出34萬。這一公民行為通過身邊人的依次傳播,最終爭取到了網路中數量可觀的一部分人。
錫南·阿拉爾的實驗採集了130萬個樣本,富勒的實驗樣本量則有6200萬。科學實驗的樣本群變得前所未有地豐富而龐大。對於任何一位科研人員來說,將臉書平臺作為開展實驗的場所都是不可抗拒的誘惑。不過他們也得小心,別做得太過。臉書的使用者很喜歡貓咪,他們才不願意乖乖充當實驗室裡的小白鼠。扎克伯格的公司就不得不為這樣一項越界的研究公開道歉。這是一項有關於情緒擴散的實驗,這一課題前景可期,但相對而言不那麼廣為人知。亞當·卡拉梅(adamkramer)於2014年在一家知名期刊上發表了一項有關「情緒傳染」的研究,稱網際網路上的情緒傳染比現實中的更強烈。這項實驗令人矚目,但研究方法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原來,科學家隨機抽選了70萬網民,在一個星期的時間內,為其中一部分使用者遮蔽掉那些帶負面情緒的資訊,而讓另一部分人完全看不到任何積極的內容。結果在看了一星期的負面新聞之後,使用者接下來一段時間內自己發出的內容也都有點灰色,反之亦然。然而,這個實驗中的「小白鼠」事先並未同意,甚至並不知情。也許讀到這裡的你也曾經歷過被過濾掉一半資訊的情況!後來科學家解釋,這項實驗是符合臉書的使用者使用條款的。這家國際網際網路公司只好承認錯誤,出面向使用者道歉。
社交層面的「傳染」的深度和廣度,正是這樣一步步被科學家們發現和意識到的。這種傳播影響著我們每一個人。而且廣泛傳播的不只是流言,還有行為和情緒,只不過後兩者的傳播方式比大流感更復雜。那麼,我們有沒有可能掌控這種現象,進而使大眾變得更明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