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真正的問題就是:道德準則在歐洲的完全缺失。並不是說大眾人遺棄了舊有的陳規,以一套全新的準則取而代之,而是在其生命規劃的核心位置上,恰恰就沒準備遵循任何道德準則而活。當你聽到現在的年輕人就「新道德」展開討論的時候,千萬別往心裡去。我絕對否認在當今歐洲大陸的任何一個角落裡存在著被新的道德精神所激勵的群體,正是從那種精神中透出道德準則的新風向。當人們談論「新道德」的時候,他們不過是在表現又一種不道德,尋找著走私物品的新途徑。因此,以缺乏道德準則而對當下的人們提出控訴是非常坦率的。他們可能會對此冷若冰霜,或者不如說,感到受寵若驚。非道德主義成為了一種普遍現象,每個人都因對其的親身實踐而沾沾自喜。
如果我們像這篇文章一樣對問題不再繼續追究,那麼就意味著在當前這一時期作為代表的群體中,將再也找不到與過去的基督教、理想主義者、古典自由主義者群體類似的榮光,進而也就沒有哪個群體對生活的態度會不侷限於深信可以擁有一切權利且不必履行任何義務。將自己偽裝成保守派或者革命派、表現得積極或者消極都無甚差別,在經歷過三兩曲折之後,真正具有決定性的是人們的思想狀態必將趨向無視義務並自我感覺良好,自視擁有無限權益,而對於緣何如此則缺少哪怕最輕微的考慮。
這樣的靈魂無論為哪一種存在所擁有,其產生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並且都會淪為不遵守任何具體道德目標的藉口。如果呈現出的是保守派或反自由主義的傾向,那麼出於拯救國家的目的就會打擊其他一切標準,凌駕於其鄰邦之上,尤其是當該鄰邦擁有某些傑出屬性的時候。但是,如果決定採取革命派的行動,結果也同樣大同小異:對體力勞動者、受壓迫者或社會公平展現出的表面熱情——比如禮貌、坦率,以及最重要的一點,對優秀個人的尊重或敬意——成為了掩飾其拒絕履行一切義務的面具。我瞭解到有相當一部分人都加入了種種工人組織之類的群體,只是為了給自己找到輕視智慧、免於承擔任何責任的權利。至於其他形式的專政,我們已經看到了太多它們諂媚大眾人的行徑,無非是通過大肆踐踏一切超越普通水準的事物。
這種對義務的迴避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在我們的時代出現的所謂「青年宣言」的現象,可謂既荒謬又可恥,恐怕我們的時代再造就不出比這更可笑的景象了。人們以一種非常滑稽的方式稱自己為「年輕人」,因為他們聽說對於年輕人而言,享有的權利遠多於應盡的義務,而他們可以用成熟期未至敷衍對責任義務的履行。同樣,像這樣的年輕人還總是被視為擁有承擔或完成重要任務的豁免權,他們可以完全靠著透支的方式生活。在某種程度上,那是錯誤的權利,是年輕不再者半諷刺、半感情用事地向年輕後輩做出的讓步。但是當下令人吃驚的是,人們竟將此當做一項天賦的權利,以此為自己索要其他一切本應屬於有所貢獻之人的權利。
或許看來有些難以置信,但「年輕」確確實實已經成為了一種敲詐手段;事實上,我們正生活在一個通過兩種互為補充的手段——暴力和嘲弄——使敲詐變得可行的時代。無論採取哪種手段,其目的永遠只有一個:下等人,或者說大眾人,要讓自己完全擺脫對卓越者應有的謙恭。
將當前的危機粉飾為兩種道德、兩種文明——一個在腐朽,而另一個即將破曉——之間的衝突並不會增加任何的尊嚴感。大眾人完全缺乏道德,或者從本質上來講,他們缺少一種服從的情感以及服務或履行義務的意識。但也許說是「完全缺乏」就已經犯下了錯誤,因為這已經不只是一個某種型別的生物在做事時毫無道德可言的問題。不是這樣的,我們不能將他們的問題簡單化。道德不可能在不受任何阻礙的情況下被簡單地一筆帶過。用一個甚至在語言學上不成立的詞語來講,那就是所謂的「超道德」,是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如果你不願意服從於任何標準,那麼無論同意與否,你都是在服從於否認一切道德的標準,這並非與道德無關,而是不道德的。它是一種消極的道德,保留了道德空虛的形式。但人們怎麼可能會相信生命的超道德呢?毫無疑問,那是因為所有的現代文化或文明都傾向於確立此種信念。歐洲如今已經在為其採取的精神措施吞嚥苦果了。她曾盲目地採用了一種看似華美的文化,但實際上卻缺少根基。
這篇文章嘗試著對某一特定型別的歐洲人做出速寫,主要通過分析他們對自己誕生於其中的文明所採取的行動。這麼做是非常必要的,因為此類個體無法創造出能與舊文明分庭抗禮的新文明,而僅僅只能採取一味否定的態度。因此,把他們的思想肖像與這一重大問題混為一談並不符合我們的目的,即回答現代歐洲文化的根本缺陷是什麼?很顯然,從長遠的角度來看,如今處於統治地位的人類形態正是起源自種種缺陷之中。
在以上長篇大論之外,這一重大問題勢必繼續存在。它的解決需要我們對人類現有的學說做更為詳細的展開呈現,但其中心思想已經交織、暗示、迴旋於本文之中。或許在不遠的將來,它將奏響振聾發聵的聲音。
我猜在散落世界各處的人群中,能意識到某天將會有一種新的道德法典萌芽的人數不會超過兩打。僅憑這一點,這些人在當前時代便可謂最不具有代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