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命潛力的提升

大眾的統治、時代的水平面及高度的上升,不過是一個更為複雜也更加普遍的事實即將出現的徵兆。究其明顯而又簡單的實質而言,這一事實顯得奇怪且令人難以置信。那就是,世界在忽然之間開始膨脹,伴隨而生的,就是生活由此得以改善和提升。首先,生活開始實實在在染上了世界性的色彩;換句話說,就是現在普通人的生活內容涵蓋了整個世界,人們已經普遍將世界視為一個整體。一年多以前,塞爾維亞人就可以通過報紙上的報道即刻了解發生在北極附近個把人身上的事情,彷彿冰山正從安達盧西亞平原灼熱的背景下漂流而過。地球上的任何一部分都不再閉鎖於其地理位置上,從人類生命意圖的角度出發,它們勢必要對其他區域造成影響。根據物質存在的普遍性原理,它們的影響力遍及當前世界的各個角落,無處不在。這種距離以及隔絕狀態的消除,使每個人的存在視野以相應比例極大地擴張。

而從時代的角度來看,世界同樣也處於擴張之中。對史前時期的考古學研究發現,曾有過一些歷史時期存續了驚人的長度。直至今日,那些甚至連整個文明和帝國的名字都仍懸而未決的發現,對於我們的認知拓展而言,無疑是新大陸般的存在。圖文結合的新聞報刊以及電影已經將世界這些遙遠的組成部分帶到了大眾的眼前。

但是世界在時空維度上的擴張,於其自身而言卻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物理概念上的空間和時間恰好反應出宇宙絕對愚蠢的一面。因此,如今我們的同齡人之所以會沉溺於對純粹速度的崇拜之中,要比一般觀點所以為的具有更深層次的原因。速度由時間和空間共同構成,它並不比其任一組成成分更有意義,但卻可以使它們變得意義盡失。一種愚蠢只能被另一種愚蠢所戰勝。而戰勝宇宙的時間和空間之於人類是一個事關榮譽的問題,因此,我們完全沒有必要為現代人以沉溺於絕對速度的方式絞殺時空,並從中獲得近乎孩子氣的快樂而感到驚訝。通過將時間與空間的意義徹底湮滅,我們可以實現比以往更為廣闊的空間,在來來往往中獲得更多的享受,於沒什麼生命力的時代裡消耗更多宇宙時間。

但歸根結底,我們的世界真正重要的擴張並不在于越發膨脹的規模,而在於它開始涵蓋越來越多的事物。每一事物——有必要從最為寬廣的範圍去定義「事物」一詞的意義——都關乎我們的願望、嘗試、進展、困擾、際遇、享受或厭惡;而其中任何一項都直指生命的活力。

就拿購買這個日常舉動為例吧,想象有兩個人,一個生活在當下,另一個來自18世紀,他們擁有以其所處時代的貨幣價值來衡量幾乎相等的財富,而比較一下兩人各自可以購買的商品,就會發現其間的差異可謂令人瞠目結舌。實際上,呈現在如今消費者面前的可能性範圍堪稱無窮無盡。在市場上,想到的或者想要的商品幾乎鮮有找不到的。而與此相反的是,對18世紀的人而言,根本不可能想到或期待任何事物都可以待價而沽。有人會反對我說,在擁有一筆相同財富的前提下,如今的人們不可能比在18世紀買到更多的東西。但事實並非如此。如今能夠買到的東西的的確確比那時多了太多,因為製造業降低了所有物品的成本。但是歸根結底,即使這就是事實真相,也不會對我的觀點構成什麼影響,反而會對我想要表達的想法起到一定的強化作用。

購買活動結束於決定購入某一具體物品的那一刻,正因如此,它首先是個事關選擇的行為,選擇的開始正是市場將無數可能性擺到了消費者的面前。因此可以認為,在「消費」方面,生活主要存在於選擇的可能性之上。

當人們談論起生活的時候,有些在我看來最為基本的關鍵點通常被他們遺忘了,換句話說,他們忽略了我們的存在首先是一種認知,對哪些於我們具有可能性作出判斷的認知。如果每一個瞬間,擺在我們面前的都不過是唯一的可能性,那麼賦予其可能性之名則毫無意義,它實際已經算得一種純粹的必然。然而事實上,我們存在的基本狀態卻是總有各種各樣的前景擺在我們面前,它們以其多樣性向我們展示出各種可能性的特徵,從而令我們不得不從中做出選擇。說我們活著就相當於說我們意識到自己正處於一種為確切可能性所環繞的氛圍之中。我們常將這種氛圍稱之為「環境」或外部世界。這也是「世界」一詞最基本的含義。世界正是我們全部生命可能性的總和,因而它並非脫離於或陌生於我們的存在體,而是我們生活的實際外圍。它展現出我們內在的力量,我們的潛力為何。各種潛力必須經過一個具體化的過程才有可能得以實現,換句話說,我們只是全部可能性中的一部分。從這個角度來看,世界之於我們似乎無比巨大,人類身處其中簡直輕如鴻毛。世界,或者說我們可能的存在永遠要比我們的命運和實際存在更為宏大。

不過,此刻我想要強調的,是人類生命在潛力的尺度上已經得到了何種程度的提升。與以往相比,如今可能性的選擇範圍擴大到難以置信的程度。

在知識層面,現在存在著更多的「思維路徑」、更多問題、資料、學科以及觀點。相比職業的種類幾乎屈指可數的原始社會——牧羊人、獵人、戰士、先知——當前的職業清單可以說長得無窮無盡。在關乎娛樂的領域,同樣的情況也在上演,雖然(這是一個比看上去更具重要性的現象)娛樂專案的清單並沒有像生活中其他方面那樣過分溢位。不過,對當下這個世紀裡的資產階級——他們生活在小城鎮中,而城鎮正是現代生活的象徵——而言,享樂的可能性確實以顯著比例在上升。

但是,生命潛力的提升並不侷限於我們以上所提到的方面,它同時也正朝著一個更為神秘的方向更加迅速地發展著。一個普遍且為人所周知的事實就是,在運動、表演等與體質相關的成就方面,如今相較之以往成績「提高」到了非同尋常的程度。關注並驚訝於特殊個體所取得的打破記錄的成就是不夠的,我們必須要注意到的是,它們以其頻率之高在我們的腦海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象,從而令我們相信,人類機體在當前時代擁有的能力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

在科學方面,情況與此極為相似。不到十年的時間裡,科學已經將宇宙視野擴充套件到了無法想象的程度。愛因斯坦物理學跨越瞭如此深廣的空間,以至於牛頓物理學在相比之下彷彿被擱置到了閣樓。這種廣闊的提升得益於在科學精度層面上的集中突破。愛因斯坦的物理學起源於對毫釐之差的關注,而過去恰恰對此抱以輕忽的態度,認為它們似乎無關緊要。原子,在過去曾被視為世界的極限,而如今則膨脹到足以成為一個星系般的程度。

我所談論的一切並非意在強調它在完善文化方面的重要性——此時此刻我尚對此毫無興趣——而是旨在說明這正意味著個人潛力的急劇提升。我也並非意在強調愛因斯坦物理學比牛頓物理學精度更高,只是想說明相比牛頓,愛因斯坦確實更具有準確性和自由精神,正如現在的拳擊冠軍比其前輩選手更長於集中發起一記「猛攻」。

正如電影以及期刊畫報可以將這顆星球上最遙遠的所在呈現到普通人面前,報紙和輿論也為他們提供了關於最新智力成就的報道,出現在商店櫥窗裡的最新技術裝置就是這一切全部屬實的有力證明。所有這些無一不讓他們的腦子裡充斥著人類坐擁無限可能性的印象。

但是,我所說的並不意味著我認為今天人類的生活就比過去更好,我並沒有談及實際生活的品質,只不過在談數量的發展,以及潛力確實有所提升的事實。因此,我相信我已經對當前人們的意識做出了準確的描述,他們的生命腔調包含了自視比從前擁有更大潛力的心態,相比之下,以往所有時代都彷彿侏儒一般。

一旦涉及關於衰落的斷言——尤其是充斥於過去十年來的西方衰落論,以上闡述就顯得尤其重要。回想一下我在本文開始的時候提出的論斷,在我看來它簡單而明顯,如果不理清究竟是什麼在經歷衰退,那麼討論衰落毫無意義。這種悲觀的衰落論調僅僅指的是文化嗎?還是說只是歐洲國家組織在衰落?就算我們將其作為先決條件接受下來,那就能意味著我們有資格談論西方的衰落了嗎?絕對不會。因為這種形式的衰落只與次要的歷史元素——文化和民族有關,是它們的部分衰敗與減退。只存在一種絕對的衰落;其中包括了生命力的減弱,並且只在人們對此有所感知時才真正存在。正因如此,我才遲疑著是否將一個普遍被忽略的現象考慮進來:每個時代對其生命水平面的認知和感受。

至此,我們就談到了多個世紀以來關於「豐富性」的感受,而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另有一些時代認為自己已經從一個巔峰的高度上跌落下來,遠離了那個卓越輝煌的黃金時期。而令我最後得出結論的普遍現實是,我們時代的一大特徵即在於自認為凌駕於所有過去之上的自視甚高;而更嚴重的是,這一時代對過去的一切均不予考慮,拒絕承認任何古典的或典範的時代,將自身視為比以往存在過的任何形式都更優越、更獨一無二的嶄新生命。

我很懷疑我們的時代是否能夠在不深刻領會這一點的情況下被理解,因為這正是它的特殊問題。

如果它能察覺到衰落的發生,那麼勢必就會認為其他年代比自己更為優越,進而去敬重、欣賞它們,並將可以帶來啟發的種種規則視為真理。倘若真的如此,我們的時代將會由此擁有清楚而堅定的理想,哪怕並不具備實現的能力。

然而,事實卻與之恰好相反,我們生活的時代自信具有驚人的創造力,哪怕根本不知道該去創造些什麼。人們將自己視為萬物之主,卻又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從而迷失於坐享的豐盛之中。現在可供使用的方法、知識以及技術均遠遠多於過去,但事實卻證明,如今的世界與過去最糟糕的時代如出一轍,一切仍只是無根的漂流。

因此,一種力量感和不安全感的奇怪組合構成了現代人靈魂的底色。

對現代人而言,所面對的情況正如對路易十五幼年期攝政所做的評價:他擁有一切天賦,卻唯獨缺少將其發揮的能力。到了19世紀,雖然很多事情看起來仍然不具備可能性,但人們對發展持有堅定的信念。時至今日,隨著幾乎一切皆有可能的事實被擺到了我們的面前,我們也就應該因此而意識到,各種最糟糕的情況亦具有實現的可能性:退化、野蠻、衰落,諸如此類。這實際上不能算什麼不好的徵兆,它意味著我們再一次與作為一切生命之本質的、存在於每一刻中憂傷的不確定性和焦慮之間建立起聯結,並且如果我們知道如何抵達其最深層的核心,把握住其悸動的命脈,它也將會是美妙的。然而事實卻是,我們總在拒絕去感受那令人憂懼的脈動,哪怕它構成了一顆渺小心靈稍縱即逝的瞬間真誠;我們殫精竭慮地試圖尋找安全感,又任由自己對命運上演的最基本真實視而不見,以習慣、慣例以及無稽之談將其淹沒。這是一件相當了不得的事情,因為在近三個世紀以來,我們第一次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對於明天將會發生什麼一無所知。

任何一個對其存在秉持嚴肅態度,並對這一存在充分負起責任的人,勢必都會感到一種切實的不確定性,進而驅使他時刻保持警覺。羅馬軍隊命令軍團哨兵保持將手指緊貼在嘴唇上的姿勢,以防止其被睡意席捲,確保警惕性毫不鬆懈。這種姿勢自有其價值所在,它似乎賦予了寂靜的夜晚更深的沉默,以便能捕捉到可能悄悄萌芽的任何響動。「充分」時代的安全感——就像上個世紀那樣——實際是一個視覺上的錯覺,它導致人們忽視了未來,而未來的全部方向都被寄託到了宇宙機制之上。無論是進步分子的自由主義還是馬克思的社會主義都相信,人們期待中的未來就是最好的或者最有可能的未來,必須得以實現,其必要性堪比天文學領域中的規則。

這種想法誤導了進步分子的良心,令他們丟掉了歷史之船舵,不再時刻觀望,並丟失了本身的機敏與高效。正因如此,生命悄悄從他們的手中溜走了,如今變得全然難以馴服,沒有任何確定航向地漂來蕩去。在慷慨的未來主義面具下,進步分子不再以未來的眼光審視自己;確信不再有任何驚喜或奧秘蘊藏於未來,沒什麼是值得為之冒險的,更談不上真正的變革;他們帶著十足的把握相信這個世界將會沿著一條筆直的航線前進,既不會偏離方向,也不會掉頭回轉;於是他們拋開了關於未來的全部焦慮,將自己全身心投入於確鑿的當下。如此這般,我們又怎麼會為如今的世界看起來是那麼漫無目的、缺少希望和理想而感到驚訝?沒人關心這些缺失,更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夠支撐理想。以上種種都要歸咎於他們從少數派的指導下掙脫出來,而那通常正是大眾反叛的另外一面。

但是,現在是我們回過頭來考慮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了。在對大眾取得勝利的有利面進行過強調之後,現在最好沿著另一個斜面順坡而下,當然了,那將是一段更為危險的歷程。

確切地說,正是因為人類的生命時間是極為有限的,正是因為生而為人難逃一死,才更需要去戰勝距離和延遲。對於不朽的存在而言,汽車並不具備特殊的價值。

在最壞的情況下,哪怕世界縮減到只剩一條路可走,實際上也仍然有兩個選擇:走那條路,或者離開這個世界。不過,離開這個世界同樣構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就像房門同時也是房間的組成部分一樣。

牛頓的世界是無限的;但是這個無限並不是一個空間尺度上的概念,而是一個空洞的範式、一種抽象、一個空虛的烏托邦。愛因斯坦的世界是有限的;但所有部分都充實而有形,因此這個世界在內容方面更為充盈,並顯然可以達到更深廣的程度。

精神自由——也就是說,智力——是以其與傳統意義上認為不可分割的觀念分離開來的能力來度量的。正如科勒對黑猩猩的智力展開的研究結果顯示的那樣,觀念的剝離要比與之聚合難度更大。人類的理解能力從未表現出比現在更加強大的分離力量。

這就是我們做出有關衰落的全部診斷的根源所在。並不是我們在衰落,而是我們開始傾向於承認一切的可能性,因此也就難以將衰落的可能性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