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打敗美帝野心狼

朝鮮戰爭 王樹增 第2頁,共2頁

大田一戰,最早到達朝鮮的美軍第二十四師損失了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員和百分之六十的裝備。

大田阻擊戰結束後,美軍認定迪安已經死亡,立即為第二十四師任命了新任師長。

迪安沒有死。他帶領一行隨從進入大山中,因為不顧副官的反對自己去找水喝,迪安掉下山澗,與隨從人員分開了。這位美國將軍獨自一人開始了長達三十六天的野人般的逃亡生活。他得了痢疾,肩部和肋骨骨折,頭部也有傷。他到處躲避北朝鮮軍隊的巡邏,吃了他認為可以充飢的一切東西。中間,還被南朝鮮老百姓發現過一次,儘管他給了老百姓一百美元,老百姓還是向人民軍巡邏隊報告了,但是他卻奇蹟般地得以逃脫。第三十六天,他又一次被老百姓發現,這次他沒能逃脫。他被抓住時原來八十八公斤的體重已經降至五十八公斤。

美軍第二十四師師長迪安在戰俘營中度過了三個年頭,於一九五三年九月四日在板門店交換戰爭俘虜後回國。當他回到美國自己的家時,看見家中懸掛著一枚美國政府於一九五一年二月十六日頒發給他的榮譽勳章,勳章頒發的理由是他為美國的利益「光榮戰死」。

仁川登陸

美國軍隊在朝鮮戰爭初期潰不成軍的情形,讓人懷疑這是不是那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英勇善戰的部隊。二戰中美軍高階將領組織大規模戰役的超凡能力和美軍士兵在極端殘酷的境遇中勇敢頑強的戰鬥意志,難道在朝鮮戰場上喪失殆盡了嗎?

一位美國記者和一名美國士兵有過如下的談話:

士兵:他們說這是警察行動,只是警察行動!有警察?有強盜?這是什麼警察行動?

記者:軍官們沒有對你們解釋嗎?

士兵:沒有。咱不和鮑比談這個。

記者:鮑比是誰?

士兵:鮑比,你不知道?我們的排長。

記者:那麼,鮑比沒有對你們說嗎?

士兵:沒有。恐怕他也說不清楚。

大田戰役後,北朝鮮人民軍乘勝前進,於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一日發起第四戰役。

人民軍第四戰役的主攻方向是金泉和大丘。其戰役方針將金日成的最終理想闡述得十分明白,就是要徹底地消滅敵人並且創造總攻的條件:「擊潰永同、鹹昌、安東地區的敵軍防禦部隊,解放洛東江以北和以西的廣大地區,並且迅速搶渡洛東江,為最後消滅敵人創造有利的條件。」

金日成的指揮部再次前移,他親自到達位於忠州南部的前線司令部坐鎮指揮。他特別強調除加強主力部隊沿公路前進以外的迂迴和滲透戰術,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必須進一步地加快速度,不給敵人以任何喘息的機會。金日成知道,北朝鮮人民軍的時間已經極為寶貴了。因為「時間每過去一天,就會有更多的美國士兵、槍支、坦克和飛機」到達朝鮮戰場。

二十九日,人民軍突破秋風嶺,摧毀了美軍和南朝鮮軍隊的一道道防線,相繼佔領金泉、晉州、安東等重鎮,長驅直入到達洛東江北岸。

洛東江防線,是指南北約一百六十公里、東西約八十公里的一條外圍線,它的背後就是釜山,釜山是南朝鮮軍隊和聯合國軍隊在朝鮮海岸邊的最後一個立腳點。所以,洛東江防線在美軍的眼裡是「最後一道防線」,再後退就要退到大海里了。

二十九日,第八集團軍司令沃克將軍親自趕到撤退中的美第二十五師師部,向全師官兵發表了「誓死堅守陣地」的講話。他說:「我們現在是為了爭取時間而戰鬥,不允許以戰場準備和其他任何理由再後退。我們的後方再也沒有可退的防線了……向釜山撤退,將意味著歷史上最大的殺戮。因此,我們必須戰鬥到底。」

沃克所說的「為了爭取時間而戰鬥」,是指爭取聯合國進一步增兵的時間。

而北朝鮮人民軍在完成第四戰役的預定目標後,為把敵人徹底消滅在釜山前面的狹長地域內,於八月八日強渡洛東江,美軍騎兵第一師、第二十五師和新參戰的第二師再次潰敗後退,人民軍逼近了釜山的門戶馬山。

北朝鮮人民軍的第四戰役於八月二十日結束。這時,人民軍已經把敵人壓縮在了一個極有限的空間內。雖然由於美軍和南朝鮮軍的抵抗越來越頑強,人民軍第四戰役的預定目標沒有完全實現,但是,在第四戰役中,北朝鮮人民軍共殲敵三萬多,佔領了南朝鮮百分之九十的土地。

八月十五日,是北朝鮮「祖國解放五週年」紀念日。北朝鮮首都平壤舉行了大規模的群眾集會,金日成發表長篇講話,命令把八月變成「完全解放朝鮮的月份」。

八月三十一日,北朝鮮人民軍第五戰役打響,它被稱為「釜山戰役」。

釜山戰役是最後的戰役。

決戰來臨了。

但是,戰爭的程式從來會受到各方面因素的制約。

美軍佈防的「釜山環形防禦圈」位於朝鮮半島的東南角,南面和東面背靠大海,西邊是縱貫南北的洛東江,北面則是連綿的山脈。戰役開始後,在這塊易守難攻的狹窄區域內,增援的美軍源源不斷地抵達,其他參戰國家的部隊也陸續到來。而此時,北朝鮮人民軍在兩個月連續不斷的強度進攻中已經消耗巨大,其兵力損失已達六萬多人。到八月上旬,北朝鮮人民軍與聯合國軍的兵力比例已經變為一比二。在空中力量上,聯合國軍也佔據了絕對優勢。隨著戰線的不斷向南推移,人民軍的後勤補給線越來越長,聯合國軍空軍開始派出大量的飛機對長達幾百公里的補給線連續不斷地狂轟濫炸,而當初計劃的海上運輸也由於美國海軍艦隊的嚴密封鎖無法實施。朝鮮國土的中間很窄,美軍對卡在運輸線上的漢江大橋地域進行反覆轟炸,北朝鮮人民軍的戰爭補給越來越困難,直至陷入了絕境。與此同時,美軍開始動用先進的反坦克武器,它的一百三十毫米火箭彈對人民軍坦克的擊毀率很高。更大的威脅來自凝固汽油彈,裝載著一百一十加侖凝固汽油的汽油彈,燃燒時間僅為二十秒,卻足以使五十平方米的區域成為一片火海。t-34坦克的引導輪是橡膠制的,加上坦克自身裝載的彈藥和油料,使它被凝固汽油彈燒燬的數量是被火箭彈擊毀的十倍以上,北朝鮮的坦克數量因此急劇減少。第五戰役開始時,人民軍的坦克數量只剩下戰爭爆發時的三分之一。美國空軍還對北朝鮮軍隊的後方進行了大規模的戰略轟炸。從平壤到元山、興南等工業城市都遭到毀滅性破壞,北朝鮮的軍工生產基本癱瘓。

這時,聯合國軍在狹窄的釜山防禦圈內集中了五個師的兵力,再加上南朝鮮軍的八個師,其兵力密集程度是人類戰爭史上前所未有的,每一寸戰壕裡都佈滿了士兵。天空中,聯合國軍空軍開始了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轟炸」。儘管人民軍先頭部隊在第五戰役中曾經打到北緯三十五度線,但是,當九月十日聯合國軍強大的兵力開始發起反攻時,自戰爭爆發以來一直處於強勢進攻狀態的人民軍被迫轉入全線防禦,整個洛東江戰線進入了艱苦的膠著狀態。

金日成速戰速決的戰略開始經受嚴峻的考驗。

金日成有限的寶貴時間在一天天的防守中消失。

同時,金日成不知道,一個令北朝鮮軍隊遭受毀滅性打擊的行動此刻正在策劃之中。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五日,麥克阿瑟醞釀已久的一個震驚世界的軍事行動開始了,這就是仁川登陸。

仁川是朝鮮中部西海岸的一個港口,距離漢城僅四十公里,位於朝鮮國土東西最狹窄的「蜂腰部位」。美軍如果在這裡登陸成功並且展開部隊,就等於在北朝鮮人民軍的後方把朝鮮國土攔腰截斷,從而使在南朝鮮土地上的北朝鮮軍隊陷入包圍之中,北朝鮮軍隊將會在由釜山展開的扇形戰場上兩面受敵。那麼,連最不具備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後果將是怎樣的。

但是,如果美軍從仁川登陸,在理論上又恰恰違反了基本的軍事常識,因為仁川港有著由巨大的海潮落差而形成的寬達二十四公里的淤泥,是「世界上最不宜進行登陸作戰的港口之一」。也許正是這一點,使金日成忽視了使他的軍隊不久以後遭到重創的仁川港。

麥克阿瑟早就想到了仁川。當仁川登陸成功後,他說自己的這個想法產生於戰爭爆發後的第四天。六月二十九日,當麥克阿瑟到南朝鮮視察時,他曾登上漢城南邊的一座小山,舉起望遠鏡向北方眺望。他說:「在這座小山上,我腦子裡描繪著能夠對付現在絕望情況的唯一方法,就是投入美國陸軍和轉敗為勝的唯一的戰略機動——仁川登陸方案,並且分析了具體實施的可能性。」沒有人知道這是否是事實。但是,仁川登陸的作戰方案確實是這位美國將軍晚年創造的一個能夠永載世界軍事史的作品。

麥克阿瑟關於仁川登陸的作戰設想,來自於二戰中他在太平洋地區指揮作戰的經驗。美軍曾在太平洋戰區創造過「蛙跳戰法」,即向日本軍隊防守薄弱甚至沒有防守的後方要地實施機動作戰,這是太平洋戰爭初期被掌握了制空權和制海權的日本人逼出來的戰法。麥克阿瑟曾指揮美軍在太平洋諸島嶼登陸作戰多次,戰法幾乎是一樣的:迂迴到敵人側翼,從敵人背後登陸。美軍就是利用這樣的「蛙跳戰法」艱苦卻成功地開闢了通往呂宋島的勝利之路。

儘管如此,當麥克阿瑟在東京寬敞的辦公室裡說出仁川登陸作戰的計劃時,所有在場的軍事將領們幾乎沒有一個人不認為這位七十歲的將軍「是不是腦子出了什麼問題」。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東京第一大廈會議室。

這是朝鮮戰爭爆發以來美國軍方召集的最高階別的軍事會議。到會的有從美國本土趕來的包括謝爾曼海軍上將、柯林斯陸軍參謀長和愛德華茲空軍副參謀長在內的三軍高階將領。他們討論的是麥克阿瑟提出的仁川登陸作戰計劃。

海軍方面首先發言,說的全是在那個叫仁川的地方進行大規模的登陸作戰是多麼的不切實際。那裡有世界上最大落差的潮汐,落差達幾十英尺,從而使幾百上千萬年淤積的爛泥形成了幾十公里的灘塗——「爛泥恰如巧克力軟糖,但味道卻大相徑庭。」步兵在這樣的灘塗上登陸,無異於成為敵軍的活靶子。仁川港可供船隻進入的水道只有一條,而且非常狹窄,潮水在狹窄的水道中水流洶湧。因此,任何一艘船,哪怕只出一點兒事故,就會將整個水道完全堵塞,這時其餘的艦船就連掉頭的餘地都沒有了。一旦行動被耽誤到落潮的時候,水道上的船隻就會擱淺,要想重新浮起來就得等到下次漲潮。在這樣的情景下,敵軍的海岸炮火怎麼會閒著呢?海軍的結論是:「如果在這樣的地方登陸成功,海軍就不得不改寫教科書。」

陸軍方面的憂慮是:一旦在仁川登陸的美軍上岸,要想達到作戰的目的,就必須指望沃克部署在釜山防禦圈裡的第八集團軍向北實施反擊,與登陸的美軍形成南北夾擊的態勢。可是,目前沃克沒有把握能夠率第八集團軍衝出釜山防禦圈,他「為堵住他的防線上的漏洞正忙得焦頭爛額,無從考慮今後突圍的事」。而如果沃克不能在登陸的同時向北進攻,對於仁川登陸的美軍來講「將是災難性的」。

是否登陸作戰?

在什麼地方進行登陸作戰?

海軍和陸軍一片悲觀。

麥克阿瑟最後發言。他的架勢與其說是在發言,不如說是在演說。會議室中長時間的沉默使他的演說給人留下強烈的效果和深刻的印象。麥克阿瑟欣賞所有人的悲觀調子,甚至欣賞他們在爭論時焦灼的神色,因為所有這些都成了他演說前的鋪墊。正如柯林斯後來的回憶:「即便排除明顯的戲劇性效果,這也是一次為他決心在仁川登陸而孤注一擲論點的絕妙陳述。」麥克阿瑟堅定地認為,敵人對仁川還沒有防禦準備。他舉了一七五九年英國人在加拿大魁北克突襲的例子,正是英國士兵爬上了別人認為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的高岸,才使法國人的守衛猝不及防。仁川是一個可以出奇制勝的地方。他說他相信海軍勝過海軍相信自己,因為美國海軍在二戰的多次兩棲作戰中曾經克服了很多困難,海軍肯定可以在仁川登陸中勝任。別的地方雖然登陸的危險性小,但價值也小。而仁川登陸可以把敵人的腰部斬斷,敵人漫長的戰線就會因此而癱瘓。至於第八集團軍能否衝出釜山防禦圈,麥克阿瑟更認為不是個問題,他認為美國士兵的頑強鬥志會很快證明這一點。最後麥克阿瑟說:不登陸就只剩下一條路,就是在釜山繼續進行消耗戰。「你們願意讓我們的部隊像牛羊一樣在屠宰場似的那個環形防禦圈裡束手待斃嗎?誰願意為這樣的悲劇負責?當然,我決不願意!」「假如我的估計不準確,而且萬一我陷入無力應付的防守局面,那我將親自把我們的部隊在慘遭挫敗以前撤退下來。那時唯一的損失將只是我個人職業上的名譽而已。但仁川之戰絕不會失敗,並且必將取得勝利,它將挽救十萬人的生命。」

在場的所有的人都被他的演說打動了。

麥克阿瑟以他的堅強固執和他作為軍事將領的威望,不但說服了參謀長聯席會議中難以對付的三軍部長們,而且經過反覆的陳述、憤怒、要挾,最終杜魯門總統也不得不同意仁川登陸作戰的計劃了。杜魯門因為麥克阿瑟早有這一重大的計劃卻一直不向他請示,心裡很不舒服,他曾在七月間多次問到麥克阿瑟是否存在這麼一個作戰企圖,可傲慢的麥克阿瑟一直衝總統打哈哈,彷彿美國的事務是可以由一個遠東司令隨意支配的。但是,朝鮮戰爭目前的難堪僵局該怎麼開啟,杜魯門除了同意他所任命的聯合國軍總司令的意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但就是在此時,包括杜魯門在內的所有的人,內心都對仁川登陸存在著巨大的憂慮。就像麥克阿瑟自己所說的那樣,這與其說是一場登陸作戰,不如說是一場賭博。

賭場上的規律人人皆知:靠一個籌碼就能發橫財的機會幾乎微乎其微。

朝鮮戰爭爆發的時候,中國在北朝鮮還沒有建立大使館,因此,中國領導人對朝鮮戰爭程式的瞭解並不是很及時。戰爭爆發後不久,中國駐北朝鮮大使館匆匆建立起來。九月初,中國大使館政務參贊柴成文從平壤回國彙報有關朝鮮戰爭的情況。時值釜山前線戰局僵持的階段,也正是美軍秘密準備仁川登陸的時候,柴成文向聶榮臻彙報情況時,特別提出了一個觀點,就是美軍正在積極準備反攻,很可能會在北朝鮮人民軍的側後實施登陸作戰,而地點很可能在仁川。柴成文這個判斷的理由是:仁川是漢城的門戶,佔領仁川可以直搗漢城,一舉切斷人民軍的後勤補給線。同時,又可以和釜山防禦圈裡的美軍相互呼應。情報顯示,美軍最近在仁川沿海的活動十分頻繁。

這是一個事關全域性成敗的判斷。聶榮臻當天就把柴成文的彙報提綱呈報給了毛澤東,毛澤東閱後當即批示:「周閱後,劉、朱、任閱,退聶。請周約柴成文一談,指示任務和方法。第十三兵團同柴去的軍事人員是否要來京與柴一道面授機宜,請周酌定。」

周恩來在與柴成文談話時,明確地問道:「如果我們出兵,將遇到什麼樣的困難?」

林彪問柴成文:「他們(指金日成)有無上山打游擊的準備?」

應該說,有著豐富戰爭經驗的中國領導人對美軍將要採取的行動,是有充分預料的。因為目前戰局的僵持對北朝鮮越來越不利。為了應對戰局的逆轉,在聶榮臻的建議下,中央軍委決定,調在中國華東地區準備用於解放臺灣的宋時輪的第九兵團(轄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軍)和在西北地區剛剛結束剿匪作戰的楊得志的第十九兵團(轄第六十三、第六十四、第六十五軍),分別集結於津浦、隴海兩條鐵路線上,作為東北邊防軍的第二梯隊。同時,在中國東南沿海地區,加強對國民黨軍隊可能發動襲擊的戒備。八月二十六日,周恩來再次主持召開國防會議,決定加速中國軍隊炮兵、空軍和裝甲兵的建設,加緊向蘇聯訂購必需的武器裝備。

對美軍將在仁川登陸的事先預測,中國是否向北朝鮮方面打了招呼,至今沒有確切的記載。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五日。凌晨。

麥克阿瑟坐在他的「麥金萊山」號旗艦上,嘴裡叼著他的玉米芯菸斗,注視著波濤洶湧的海浪和在海浪中前進的登陸艦隊。麥克阿瑟此時的心情難以形容,這位身經百戰的職業軍人,面對黑暗中的朝鮮海岸和已經不可中止的軍事行動,感到了一些心神不定。麥克阿瑟知道,登陸作戰的關鍵是奇襲,但是,美軍登陸的時間和企圖可以說不是什麼秘密,秘密只是登陸的地點。為此,他下令所有的電臺和報刊進行迷惑性的報道,大肆宣揚聯合國軍要在釜山進行反攻,希望混淆人們對仁川登陸作戰的戒備。同時,在朝鮮東海岸的三陟附近,麥克阿瑟命令出動以接受日本投降簽字而聞名的「密蘇里」號戰列艦,艦上口徑巨大的艦炮對三陟海岸所有目標都進行了猛烈炮擊,幾乎摧毀了海岸上所有的炮臺和海岸陣地。「特里姆蓋」號航空母艦和「海倫娜」號巡洋艦也在平壤外港和南浦一帶炮擊。特別是在人們最容易預想實施登陸的群山港附近,美國空軍對群山港五十公里範圍內的公路、鐵路等目標進行了酷似真正登陸作戰前的猛烈轟炸,而且,美、英兩國軍隊組成的聯合襲擊隊還對群山海岸進行了戰鬥偵察。為隱蔽仁川登陸的一系列佯動,事後證明確實起到了作用。但是,仁川登陸點畢竟需要登陸前的偵察。於是,一個綽號「夜盜賊」的美軍上尉克拉克多次潛入仁川地區,一一偵察潮汐、泥灘、海堤、防守等情況,因此產生的傳奇故事在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戰史上留下了文字記錄:「克拉克在執行任務中也擔心自己的安全,因為他知道很多詳細的情況,一旦被俘,對北朝鮮人來說將是無價之寶。所以,克拉克上尉行動時總是帶著一枚手榴彈,他認為一枚手榴彈比用手槍自殺保險得多。」九月十四日,必要的火力準備開始了。美軍的「海盜」式飛機在仁川港外的那個曾是美麗公園的月尾島上扔下大量的凝固汽油彈,小島立即成為一片廢墟。

那麼,麥克阿瑟還擔心什麼呢?

根據情報顯示,仁川港附近的北朝鮮防禦兵力不超過一千人,火力僅僅是不超過十門的火炮和一些機槍。

也許在這個時候,麥克阿瑟才真正意識到,仁川登陸作戰的成敗將影響他一生軍事生涯的聲譽。他已經到了退休的年齡,最後一戰如果以失敗告終,對於一名職業軍人來講,將是莫大的遺憾,甚至是恥辱。

麥克阿瑟在「麥金萊山」號上儘量地剋制著自己。在他身邊是他特意邀請來的記者們,麥克阿瑟在向他們發出的請柬上寫道:請參觀一次小小的戰鬥。記者們來到破浪前進的戰艦上,不失時機地向麥克阿瑟問詢「中國是否干涉」的問題,麥克阿瑟的回答是:「那樣的話,我們的空軍就會使鴨綠江史無前例地血流成河!」

凌晨二時,仁川登陸作戰命令下達。

麥克阿瑟登上旗艦的艦橋。

這時,整個艦隊已經進入仁川港狹窄的水道,所有艦船的艦炮都對準了黑暗中的仁川港。

隨著一團火光和一聲巨響,登陸的火力準備開始了,其空前猛烈的規模讓記者們目瞪口呆。四艘巡洋艦和八艘驅逐艦在距離岸邊很近的地方,在不足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內,就把兩千八百四十五發炮彈傾瀉在月尾島上,艦炮火力之巨大令空中的海軍飛行員根本無法看清地面的任何目標。結果,「整個島子好像從頭到尾被犁了一遍」,「月尾島上所有的生物蕩然無存」。與此同時,空軍開始向整個仁川傾瀉炸彈,其數量「恰恰等於諾曼底登陸前傾瀉在奧馬哈海灘上的炮彈數量」。

但令美國人驚訝的是,當美軍登陸作戰部隊開始在仁川泥濘的海岸上爬行的時候,還是受到了北朝鮮軍隊的頑強阻擊。有關戰史資料記載:「李大勳上尉指揮的人民軍海防炮兵連的指戰員們,直到炮身燒熱彎曲或被敵人的炮彈炸斷為止,堅持進行火力戰鬥,擊沉和擊毀敵人四艘艦艇。炮打壞之後,炮兵指戰員們和步兵一起,同開始登陸的敵人展開激烈的白刃戰。九月十五日上午十時,月尾島上響起英雄的月尾島守衛者們最後一次衝鋒的萬歲聲……」

美軍順利佔領月尾島後,工兵開始作業。此時海水退潮了,艦隊因此退到外海。這是一個關鍵的時刻,因為登陸的行動已經公開,如果北朝鮮軍隊這個時候大舉反擊,局面如何就很難說了。為此,美軍所有的艦載飛機傾巢出動,對以仁川為半徑的四十公里以內的目標,尤其是公路,進行了不間斷的封鎖轟炸。事後得知,北朝鮮人民軍確實向仁川方向增援了部隊,但是在公路上遭到美軍空軍的猛烈阻滯,整整一個白天都無法前進。

仁川港已經成為一片火海,尤其是港內的儲油罐被擊中,沖天的大火彷彿整座城市都在燃燒。美國海軍陸戰隊乘登陸艇開始向海灘衝擊,「他們使用木製或鋁製的梯子,從登陸艦艇上爬下來,再攀上圍繞著仁川城的由混凝土構築的海堤」。一名美國《時代》週刊記者跟隨著陸戰隊員前進,他後來描述道:「一千英尺長的紅海灘的海堤看上去像美國無線電公司的大樓一樣高。」

下午十七時三十分,第一名美軍陸戰隊員登上仁川的土地。

海軍陸戰隊上尉b.洛佩斯登陸後突入仁川市區,在向北朝鮮人民軍的一個阻擊陣地發起進攻時,他的手臂中彈,「握在他手裡的手榴彈掉到了地上」。為了身邊同一個排的戰友,洛佩斯上尉「撲倒在即將爆炸的手榴彈上」。

美軍很快佔領了仁川城。

緊接著,整整一夜的時間,一萬八千多名美軍陸戰隊員和大量的補給、幾十輛坦克,全部在仁川上岸。在隨後的四天裡,又有五萬多名聯合國軍計程車兵從仁川登陸。

仁川登陸成功後,美軍立即向漢城方向突進。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六日,仁川登陸作戰的第二天,麥克阿瑟登上仁川海岸。這位將軍在記者們的照相機前得意洋洋。在佈滿燒燬的坦克和士兵屍體的陣地上,他自己又導演了一齣小小的戲劇。麥克阿瑟的第一句臺詞是:我想尋找一個叫劉易斯·普勒的上校,他是陸戰隊的一名團長,我想親自為這位團長授一枚勳章。正在進攻一個山頭的劉易斯接到通知後,這位麥克阿瑟的崇拜者對前來請他去接受勳章的軍官說:「我們正在戰鬥!如果他打算授勳,就讓他來這裡好了!」麥克阿瑟不但沒有因為這個團長的傲慢發怒,相反對他如此配合自己的表演十分欣賞。麥克阿瑟立即乘吉普車向槍聲不斷的方向前進,不管部下如何勸阻他都不聽。直到在一個四周炮聲呼嘯的草棚子裡,麥克阿瑟見到了滿身硝煙的劉易斯,「他們愉快地互相敬禮」。記者們高興得發瘋了,因為世上沒有比這更能激起讀者興趣的英雄故事了。

麥克阿瑟的賭博和表演都成功了。

整個仁川登陸,美軍傷亡兩百零三人,北朝鮮人民軍傷亡或被俘一千五百九十四人。

接下來,更大的重創還在等著已經突進到朝鮮半島南端的北朝鮮人民軍。

艱難的抉擇

美軍在仁川登陸後,腹背受敵的人民軍立即調整部署:一方面,在洛東江防線上頑強地阻擊向北突破的美第八集團軍的進攻;另一方面,調動兵力向漢城增援,試圖「把敵人消滅在京仁地區」。

但是,除了在後勤補給上北朝鮮人民軍已與聯合國軍相差懸殊外,在兵力上人民軍也處於絕對的劣勢。九月中旬,聯合國軍的兵力已經達到十五萬一千人,坦克五百輛,各種火炮一千門以上,還有美國空軍第五航空隊的一千二百架飛機的支援。而人民軍這時只有七萬左右的兵力,其中約一半還是為補充戰爭損耗而徵來的新兵,其裝備也在戰鬥中損失嚴重,裝備率僅僅是編制的一半。

人民軍在北朝鮮前線指揮官金策大將的指揮下,在洛東江對峙線上頑強地堅持了整整六天。隨著在洛東江各條防線阻擊的不斷受挫,人民軍全線崩潰的徵兆已經顯露。十八日晚,人民軍第一軍右翼開始按秩序後退。二十二日,在釜山狹窄的防禦圈內苦苦堅守兩個月之久、差點被趕下大海的美軍第八集團軍終於突破人民軍的防線,大舉渡過了洛東江。在重新構成防線已經沒有任何希望的形勢下,二十三日,金日成下達了全線向三八線附近撤退的命令。

金日成下達這個命令時的痛苦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因為僅僅在一個月前,全朝鮮統一的前景似乎已經很明朗。當時沒有人相信喪失鬥志的南朝鮮軍隊會死裡逃生,即使有美軍連續不斷的支援。而那個狹窄的釜山防禦圈在一個月前還猶如汪洋大海中一個僅供苟延殘喘的小小的救生圈。

根據戰後披露的資料,八月,麥克阿瑟確實曾經制定過一份從朝鮮半島撤退的詳盡計劃,為此美國海軍已經做了大規模的準備。

可是現在,北朝鮮人民軍的撤退還是晚了。

二十七日,沿著京釜公路向北突進的美軍與從仁川登陸的海軍陸戰隊會師,人民軍的退路被全線封鎖。被包圍的人民軍部隊頑強突圍,很多部隊被打散,士兵們進入山區成為游擊隊員。

到了二十八日,美聯社以《北朝鮮軍隊行蹤之謎,南部戰線一夜之間銷聲匿跡》為題報道說:「北朝鮮軍隊如何擺脫了聯合國軍的追擊,是戰局中的一個謎。」當時的日本報紙也報道說:「北朝鮮軍隊煙消雲散,一兵一卒也沒抓到。」

實際上,人民軍遭受的損失是巨大而致命的。根據戰後資料的統計,七萬多人民軍撤退回三八線以北的不到三萬人。在損失的兵員中,一萬人傷亡,一萬兩千多人被俘,成為游擊隊員的有近兩萬人。而且,人民軍的重灌備幾乎全部丟失。

北朝鮮公開資料記述的人民軍的撤退如下:

西部戰線的人民軍部隊,在咸安地區和洛東江左岸,一面展開英勇的反擊和果敢的襲擊戰,一面逐漸撤退到洛東江右岸有利的地點。於是,敵人在九月十八日至十九日付出莫大損失後渡過洛東江。九月十九日,敵人在我軍各聯合部隊的接合部突破了我軍的防線,攻入到我軍的背後,使我軍處於不利形勢。

東部戰線的人民軍各聯合部隊在慶州、浦項地區不分晝夜地進行了激烈的戰鬥。九月二十一日,敵人在這個地區突破我軍防線。當時敵人從北方威脅著漢城,洛東江戰線地區又被敵人突破,因此整個戰線的情況是緊張的。

美第九軍、第一軍和李偽第二軍、第一軍部隊在大批飛機的掩護下,二十二日突破我軍防禦……九月二十四日到三十日拂曉,歷時六天,我軍聯合部隊在鹹昌、梨花嶺堅守陣地……安東、竹嶺地區展開頑強防禦,把敵人的進攻推遲了好幾天,有效地掩護了後方部隊的撤退。

但是,當時竊取在西部戰線地區我軍部隊負責地位的以金雄(北朝鮮人民軍第一軍團中將軍團長)為首的反革命反黨宗派主義分子們,對最高司令部的作戰方針蓄意採取了消極怠工的態度,這些惡徒們沒有認真執行最高司令部鑑於敵人要在仁川登陸的企圖越來越露骨、為加強仁川——漢城地區的防禦而下達的關於把洛東江地區的部隊轉移到仁川——漢城地區的命令,又沒有執行鑑於其後戰線已經緊張的情況下而下達的關於把西線部隊迅速轉移到錦江以北的有利地區的命令。這些反革命反黨宗派分子阻撓了最高司令部作戰方針的實現,從而幫助了敵人,給我軍帶來了更大的困難。

這樣,我軍一部分主力部隊還沒有從南半部地區撤完,敵人就搶佔了南半部的大部分地區。因此,前線處於嚴重狀態……我軍被切成兩段,主力部隊的大部分陷於敵人的包圍之中。

人民軍統帥金日成後來是這樣總結失敗原因的:

一、美國動員陸、海、空的大兵力,發動了大規模進攻,敵我兵力對比上敵人佔優勢。

二、潛入到人民軍內部的金雄等反革命反黨宗派分子和部分指揮人員,沒有及時貫徹黨和最高司令部的正確的戰略和作戰方針。

三、美李匪幫的屠殺政策和樸憲永(當時北朝鮮的外交部長,生於南朝鮮)、李承燁(當時北朝鮮的司法部長,生於南朝鮮)間諜集團的破壞。

除去政治上的說辭之外,金日成在他的總結中至少有兩點是值得軍事家們研究的:一、人民軍向南前進的時候,其推進速度和兵力投入都不理想,沒有達到當美軍尚未在釜山形成堅固防禦時一鼓作氣地把敵人趕下海去的目標。而如果人民軍一旦實現了這個目標,佔領朝鮮全境,聯合國的任何武裝干涉都將失去政治和軍事的依據。二、仁川登陸前的預測失誤和登陸後釜山防線的被突破,以及沒能對仁川方向組織有效的阻擊,從而使南北美軍順利會合形成了強大的夾擊攻勢。

從美軍的角度上看,仁川登陸的奇襲效果、空中力量和地面兵力上的絕對優勢,這些都是扭轉戰局的關鍵。

仁川登陸後的第二週,即九月二十八日,聯合國軍佔領漢城。美軍戰史中記載:「在漢城抵抗宣告結束時,敵人向議政府方向退卻了。北朝鮮軍隊想入侵南朝鮮是一場大賭博,並且邊唱凱歌邊進入漢城,至今恰恰是第九十天。」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十時,麥克阿瑟飛抵金浦機場,然後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的漢城街道上穿過歡迎的人流,到達南朝鮮中央政府大樓國會議事堂。麥克阿瑟和李承晚夫婦一起進入會場,沃克和美國海軍軍官們坐在主席臺上,「還都儀式」開始了。這個儀式沒有儀仗隊,原來指望的是美軍陸戰一師的樂隊,可他們的樂器留在了日本沒帶來,況且作為步兵參加戰鬥的陸戰一師很多樂手都受了傷。此時,還能聽到漢城市區內零星戰鬥的槍聲。麥克阿瑟的祝詞是事先準備好的:

總統閣下,以人類最偉大希望和寄託為象徵而戰鬥的我們聯合國軍,在憐憫之神的保佑下,在此解放了朝鮮的這座古都。現在,我把漢城交給你。

在麥克阿瑟說這番話的時候,大廳北邊殘破的玻璃在炮聲的震盪中掉落下來,引起在場的所有人的一片驚慌,大家都以為是炸彈爆炸,只有麥克阿瑟一動未動,在他薄而固執的嘴唇上,玉米芯菸斗冒出的菸草味發出淡淡的香氣。他在碎裂聲和驚呼聲中抬頭看了看他的頭頂,那裡飄揚著一面美國的星條旗。

儘管美國國內輿論說,那面星條旗在整個儀式中「位置太顯眼」,會讓人產生「美國佔領了朝鮮」的聯想,但麥克阿瑟在整個朝鮮戰爭中的個人威望在這一刻毫無疑問地到達了頂點——後來的歷史說明朝鮮戰爭發展到現在,僅僅是序幕的序幕,但麥克阿瑟卻在序幕中走到了頂點。

頂點,意味著再往後走就是下坡路了。

接著是李承晚的感謝詞。全世界的人都從那一天的報紙上看到了這個老頭子「泣不成聲」,他說:「我本人的永遠感謝和南朝鮮國民的感謝心情,不知用什麼語言來表達才好……」應該說,李承晚當時確實是「百感交集」。戰局的發展趨勢以及他個人政治前途的轉變竟然如此迅速,彷彿命運在故意折騰這個老頭子一樣,讓他在短短的幾個月中恍惚如夢。

當天,聯合國軍的先頭部隊到達三八線。

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週年國慶日。

這是新中國的第一個國慶日,全國各地都舉行了慶祝活動。北京的大街小巷到處紅旗招展。從清晨起,穿上節日服裝的工人、市民和學生就相繼聚集在天安門廣場上。上午十時,毛澤東和新中國的其他領導人登上天安門城樓,與幾十萬群眾一起觀看了盛大的閱兵式,接著就是沸騰的群眾遊行。入夜,五彩的焰火騰空而起,廣場上的人民載歌載舞,歡樂的場面延續到深夜。

但是,在這一天,歡樂的中國人還不知道,巨大的戰爭陰影正向他們籠罩而來。朝鮮戰爭的訊息雖然已可以在報紙上看到,但大多是北朝鮮人民軍勝利的訊息。即使有一些不妙的跡象,普通的中國人也不會關心,百姓們認為戰爭離他們很遙遠。

只有中國的領導人面對歡樂的場面心中暗存憂慮。隨著仁川登陸作戰的成功和聯合國軍已經進至三八線,隨之而來的令世界矚目的問題產生了: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是否會越過三八線繼續北進?

朝鮮戰爭爆發以來,如果把六月二十五日戰爭爆發當作一個焦點的話,那麼,聯合國軍的介入是第二個焦點,九月十五日的仁川登陸是第三個焦點,第四個焦點就是「越線」問題。

如果說聯合國軍介入朝鮮戰爭,是外來勢力介入朝鮮內戰,那麼,如果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向北進攻,朝鮮戰爭的「內戰」性質就不存在了,聯合國軍武裝進入並且明確要征服的是北朝鮮這個國家,朝鮮戰爭將完全國際化。關於這一點,東西方兩大陣營都十分明白。

在最能體現各國政治立場的聯合國安理會上,反對「越線」和贊成「越線」的國家唇槍舌劍。

南朝鮮的立場不言而喻。李承晚在九月十九日就曾說過:「萬一聯合國軍停下來,南朝鮮軍隊也要前進。」南朝鮮的外交部長到處散佈他們「有進攻到鴨綠江的決心」。南朝鮮國會甚至在九月三十日通過了南朝鮮軍隊北進的「決議」。南朝鮮軍方高階將領們的情緒更加激動,在兩個多月的連續潰敗中一直受到輿論抨擊和感到屈辱的南朝鮮軍隊,在「復仇」時刻到來的時候所表現出的「不殺到鴨綠江邊不罷休」的情緒,甚至令美國人都感到了不安。

美國的態度是矛盾的。在朝鮮戰爭爆發後的聯合國安理會上,美國曾解釋他介入朝鮮戰爭的目的是「把北朝鮮軍隊從韓國趕出去」,現在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可是,誰都知道,美國大規模介入朝鮮戰爭的真實目的並不在於一個遙遠的南朝鮮,而是在於美國在整個遠東的利益和與蘇聯冷戰對峙的需要——美國不希望有北朝鮮這個政權存在。本著利益與時局這兩種需要,在「越線」問題上,美國國內分成了「鷹派」和「鴿派」兩種態度。「鷹派」堅決主張聯合國軍一舉越過三八線,理由是:北朝鮮軍隊雖已潰敗,但是具備捲土重來的條件,如果不徹底消滅北朝鮮軍隊,朝鮮問題將永遠存在。而聯合國軍長期在朝鮮待下去是不可能的,不越過三八線,就意味著這條線將成為永久的國境線。既然聯合國軍介入朝鮮戰爭是「為了朝鮮的統一」,那麼三八線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戰爭中聯合國軍的空軍已經「越線」攻擊,於是,沒有地面部隊不得「越線」的理由。因為有聯合國六月二十七日安理會決議的限制,「鷹派」抓住菲律賓代表的一個觀點,那就是在解釋聯合國決議中「那個地域」這個詞時,將英文「thearea」中的「the」解釋為代表著「全韓國」的意思。在這樣的解釋下,如果聯合國軍突破三八線,繼而佔領整個朝鮮半島,就成為聯合國決議授權的了。美國「鴿派」在「消滅北朝鮮政權」這個根本問題上與「鷹派」沒有分歧,分歧是對戰爭一旦進入北朝鮮領土蘇聯和中國是否干涉的後果存在異議。當時的輿論普遍認為,一旦蘇聯和中國干涉,第三次世界大戰實際上就算是爆發了。杜魯門政府的最大顧慮也正在於此。

西歐各國本來是不贊成「越線」的,他們關心的是歐洲的安全,尤其是怕新的世界大戰爆發,希望朝鮮戰爭趕快結束。但是,由於英國的「如果不越過三八線,就不可能在聯合國的管理下在全朝鮮實行選舉和統一」這個立場的影響,加上美國在二戰中是歐洲的「救星」,現在歐洲的安全還指望著美國,因此西歐的立場最後形成一邊倒的局面。

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等泛太平洋國家站在美國「鷹派」的立場上。

只有蘇聯的立場一直令人捉摸不定。蘇聯從朝鮮戰爭一爆發就始終處在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狀態中。當六月二十七日聯合國就出兵決議表決時,蘇聯代表出人意料地「缺席」了,這使批准聯合國武裝干涉朝鮮戰爭的決議順利通過。當美國開始出兵進入朝鮮時,杜魯門依舊擔心蘇聯會反對,甚至是同樣採取出兵的態度。但是,蘇聯外長的一個「外國勢力不得干涉朝鮮」的表態式宣告給了杜魯門「蘇聯不打算介入朝鮮事務」的訊號,杜魯門這才放心地讓麥克阿瑟指揮美國軍隊進入朝鮮半島。那麼,歷史的真實又是什麼呢?連杜魯門都沒有想到,在西方世界看來具有強大軍事能力的蘇聯對美國竟存在著從不曾流露過的恐懼。這一點,在不久以後中國領導人艱難抉擇的時刻裡將顯露出來。

九月十九日,聯合國大會開幕。蘇聯外長維辛斯基提出了以三八線停戰為內容的「和平宣言」,但沒有獲得通過。安理會提出一個「八國提案」,但這次蘇聯使用了否決權。為躲開蘇聯的否決,二十九日,「八國提案」被直接交到聯合國大會。

「八國提案」,是由英國、澳大利亞、菲律賓、荷蘭、挪威、巴西、古巴、巴基斯坦八國聯合署名提出的,主要內容是:

一、聯合國為確保全朝鮮的穩定,採取一切的適當措施。

二、為建立統一的民主政府,在聯合國的管理下實施普選。

三、實現韓國的迅速復興。

四、除完成第二項工作外,聯合國軍不得在韓國駐紮。

五、為了韓國的統一復興,任命新的聯合國韓國委員會。

顯然,這是一個默許聯合國軍進入北朝鮮的檔案。

整個聯合國就此陷入前所未有的辯論漩渦中。中國人對聯合國軍一旦越過三八線將有的反應是辯論的焦點:也許中國會以公開的或「志願者」的方式出兵朝鮮?也許中國只會最大限度地向聯合國特別是亞洲國家施加壓力以確保北朝鮮的「獨立」或「使之成為緩衝地帶」?也許中國會大規模地陳兵中朝邊界但並不出兵?而英國的結論是:「中國目前內部尚未‘鞏固’。正在全力進行‘恢復經濟’,且‘軍事實力不足以應付大戰’的需要……所以出兵朝鮮的可能性很小。」儘管對中國是否武裝干預的各種情報通過各種渠道不斷傳來,儘管與中國有著密切聯絡的印度不斷把中國的警告明確地提到聯合國大會上,歷史的不幸卻是:中國的警告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九月二十七日,麥克阿瑟在漢城接到來自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訓令:

……你的軍事目的是摧毀北朝鮮的武裝力量。為達此目的,授權你在朝鮮的三八線以北進行軍事行動,包括兩棲登陸和空降或地面行動……

因為還是擔心戰爭演變成世界大戰,訓令的最後提醒麥克阿瑟:

……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你的部隊都不準越過滿洲或蘇聯與朝鮮交界的地域。出於政策上的需要,在與蘇聯接壤的東北各道或在沿滿洲邊境地區,不得使用非朝鮮人的地面部隊。對於你們在三八線南北作戰的支援,不包括對滿洲或對蘇聯領土的空軍和海軍行動。

在這種背景下,正在朝鮮半島上作戰的美軍第八集團軍聲稱,他們將要停止在三八線上以「等候追擊撤退的北朝鮮軍隊的許可」。

一時間,共和黨的議員們紛紛指責杜魯門政府是在「姑息共產主義分子」,是在讓「共產黨的衛星國」得以喘息,而一旦共產黨軍隊捲土重來,那就等於是縱容戰爭「再度爆發」。

九月二十九日,剛剛接任國防部長的馬歇爾將軍給麥克阿瑟發去一封僅供他個人閱讀的密電:

日前有報道根據第八集團軍的宣告推測,南朝鮮師將在三八線停止前進重新集結。我們希望你向三八線以北推進時,在戰術上和戰略上都感到不受限制。前面提到的宣告,需要聯合國就越過三八線一事投票同意,這很可能會使聯合國限於進退維谷的境地,還不如由你選擇是否在軍事上有必要這樣做。

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真實想法是:在完成「打敗北朝鮮軍隊的使命之前」,儘量避免讓「三八線成為一個有爭議的問題」。

麥克阿瑟立即提出了北進的具體計劃:

一、第八集團軍以現在的編成北進,向平壤進攻。在攻佔平壤時,第十軍在元山登陸,同第八集團軍一起實施夾擊。

二、第三步兵師為總司令部的預備隊,控制在日本。

三、在安州——寧遠——興南相連之線作戰,只限於南朝鮮軍隊。

四、第八集團軍發起攻勢的時間,最早不超過十月十五日,最遲不晚於三十日。

美軍的這個決定是在「八國提案」還沒有在聯合國通過的情況下作出的。儘管這樣,麥克阿瑟還是非常不滿意,原因是他的北進計劃受到諸多限制。按照他的想法,即使蘇聯和中國參戰,也要把戰爭打下去,以此「把亞洲處在萌芽狀態的共產黨政權通通消滅掉」。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一日,麥克阿瑟在東京通過廣播電臺向北朝鮮軍隊的總指揮官金日成發出了要求人民軍投降的敦促書。

艱難的歷史抉擇終於擺在了十月一日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的新中國領導人面前。

早在美軍實施仁川登陸的第二天,金日成就派內務相樸一禹火速趕到中國境內的安東,向已經集結在那裡的中國第十三兵團的軍事領導們通報了人民軍面臨的嚴重形勢。對於仁川登陸後人民軍到底面臨著什麼局面、各部隊的位置、戰鬥力和應變措施等等,樸一禹已經無法說清楚。他只知道現在部隊正在北撤,公路和鐵路都已被破壞,而敵人正在急速向北推進。

樸一禹向中國轉達了金日成的請求:請求中國出兵援助。

這是北朝鮮方面第一次正式提出這個請求。

金日成在接到麥克阿瑟發出投降敦促書的當天,緊急召見中國駐北朝鮮大使,堅定地表示了北朝鮮人民軍決不投降的態度。這個態度在金日成發表的回答麥克阿瑟通牒的講話中闡述得更明確,他號召北朝鮮人民用鮮血「捍衛祖國的每一寸土地」,如果不得已必須後退的時候,要把一切物資和運輸工具全部運走,哪怕是「一臺機床、一節車皮、一粒糧食」,都不能留給敵人。

十月三日,帶著金日成的急信,樸一禹到達北京:

……

在美國侵略軍上陸仁川以前,我們的戰況不能說不利於我們,敵人在連戰連敗的情況下,被我們擠入於朝鮮南端狹小的地區裡,我們有可能爭取最後的決戰的勝利,美帝軍事威信極度地降低了。於是美帝國主義為挽回其威信,為實現其將朝鮮殖民地化與軍事基地化之目的,即調動了駐太平洋方面陸海空軍的差不多全部兵力,遂於九月十六日以優勢兵力,在仁川登陸後繼續佔領了京城。

目前戰況是極端嚴重的了,我們人民軍雖然對於上陸的敵人,進行了極頑強的抵抗,但對於前線的人民軍已經造成了很不利的情況。

戰爭以來,敵人利用約千架的各種航空機,每天不分晝夜任意地轟炸我們的前方與後方。在對敵空軍毫無抵抗的我們的面前,敵人則充分發揮其空軍威力了。各條戰線上敵人在其空軍掩護下,活動大量機械化部隊,我們受到的兵力與物資方面的損失是非常嚴重的,後方的交通運輸通訊與其他設施大量的被破壞,同時,我們的機動力,則更加減弱了。

敵人登陸部隊與南線的部隊已經連線一起,切斷了我們的南北部隊,結果使我們在南部戰線的人民軍處於被敵切斷分割的不利情況裡,得不到武器彈藥,失掉聯絡,甚至於有一部分部隊,則已被敵人分散包圍著。如果京城完全被佔領,則我們估計敵人可能繼續向三八線以北地區進攻。如果不能急速改善我們的各種不利條件,則敵人的企圖是很可能會實現的。要保障我們的運輸、供給以及部隊之機動力,則必須具備必要的空軍,但是我們又沒有準備好的飛機師。

敬愛的毛澤東同志!我們一定要決心克服一切的困難,不讓敵人把朝鮮殖民地化與軍事基地化!我們一定要決心不惜流盡最後一滴血,為爭取朝鮮人民的獨立解放民主而鬥爭到底!

我們正在集中全力編訓新的師團,集結在南部的十餘萬部隊於作戰上有利的地區,動員全體人民,準備長期作戰。

在目前敵人趁著我們的嚴重危急,不予我們時間。如要繼續進攻三八線以北地區,則只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是難以克服此危急的。因此我們不得不請求您給予我們以特別的援助,即在敵人進攻三八線以北地區的情況下,急盼中國人民解放軍直接出動援助我軍作戰!

……

天安門夜空的焰火還沒有熄滅,中南海頤年堂裡的氣氛嚴肅而緊張。毛澤東親自主持了中央書記處會議,對朝鮮目前的局勢和金日成的請求進行了認真的分析討論。

中國政府一直密切關注著朝鮮戰爭的局勢。至於「聯合國軍隊如果‘越線’進攻北朝鮮,中國將不能不管」這樣的警告,中國政府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向國際社會作了明確的表態。美軍在仁川登陸後不久,中國軍隊代總參謀長聶榮臻召見印度大使潘尼迦時,印度大使曾隱晦地用麥克阿瑟在一九四九年中國人民解放軍逼近南京時的那句「給我五百架飛機就可以摧毀他們」提醒中國領導人,如果介入朝鮮戰爭,「中國的工業將遭受破壞」,「中國的建設將拖後十年」。而聶榮臻的回答是:「一旦戰爭起來了,我們除了起而抵抗之外,是別無他途可尋的。當然,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帝國主義有他自己的弱點,因此我們今天的任務是爭取和平,制止戰爭的發生和發展。」

九月三十日,周恩來發表重要演說,這個在後來的歲月裡被反覆引用的演說,被稱為中國方面發表的闡述中國原則立場的重要檔案。周恩來總理說:

中國人民熱愛和平,但是為了保衛和平,從不也永不害怕反抗侵略戰爭。中國人民決不能容忍外國的侵略,也不能聽任帝國主義者對自己的鄰人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誰要是企圖把中國近五萬萬人口排除在聯合國之外,誰要是抹煞和破壞這四分之一人類的利益而妄想獨斷地解決與中國有直接關係的任何東方問題,那麼,誰就一定要碰得頭破血流。

決不能「置之不理」,這就是在明確地告訴聯合國,中國不會任局勢發展而沒有動作。

但是,中國領導層一開始在是否出兵朝鮮的問題上也出現過分歧,雖然會議根據毛澤東的意見初步提出了出兵的意向。鑑於當時林彪有病無法出任東北邊防軍總指揮,會議達成立即讓彭德懷進京商議的決定。而最後是否出兵參戰,會議決定於十月四日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再進行討論。

就在這天晚上,南朝鮮軍隊越過了三八線。

十月三日凌晨一時,周恩來再次召見印度大使潘尼迦,通過正式的外交途徑對美國政府明確表示:「美國軍隊正企圖越過三八線,擴大戰爭。美國軍隊果真如此做的話,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我們要管。」

應該說,中國在未來的朝鮮戰爭中出兵參戰,事先是沒有保密的。可惜對於中國方面的一再警告,美國方面竟然當作是一種「口頭上的威脅」,是一種外交上的「姿態」。拿被稱為「中國通」的麥克阿瑟的情報處長查爾斯·威洛比的話說:「最近中共領袖聲稱,如果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他們將進入北朝鮮,這不過是外交上的一種勒索。」

中國的出兵就在美國人以為的「姿態」中開始了。

一九五〇年十月四日,一位在未來的朝鮮戰爭中令世界矚目的中國軍隊高階將領出現在北京,他是彭德懷。

彭德懷,這個八歲時就失去母親的貧寒農民的兒子,現在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司令。他個人的歷史幾乎就是中國共產黨從建立自己的武裝直至取得全國政權的歷史。紅軍初創時,他任紅軍第三軍團軍團長,在艱苦的反擊蔣介石的「圍剿」中戰功卓著。紅軍長征時,他的軍團血染湘江,突破烏江,攻下婁山關天塹,使幾乎覆滅的中國紅軍得以轉危為安。走出沒有人煙的草地後,在紅軍的陝甘支隊中,他和毛澤東一個是司令員,一個是政治委員。抗日戰爭時,他指揮的百團大戰震驚世界。在與蔣介石軍隊的最後較量中,他率領的野戰軍所向披靡,收復了中國西北部的廣大地域。毛澤東有專門為他寫下的詩句:

誰能橫刀立馬

唯我彭大將軍

時任中國西北軍政委員會主席的彭德懷正致力於發展西北地區經濟的工作。雖然他的辦公室裡自朝鮮戰爭爆發後就掛上了朝鮮地圖,但是,他更為關心的還是中國西北地區國民經濟的恢復和發展。他那通過血肉的拼殺建立新中國的理想已經實現,現在,他夢想的是讓腳下的土地多產糧食,讓人民過上豐衣足食的好日子。為此,他親自主持制定了發展大西北的經濟計劃,包括石油開採、農業灌溉以及在交通不發達的地區建立起交通網。但是,他接到了立即去北京開會的通知,並且中央的專機此刻已經停在了他所在的城市西安。彭德懷上飛機的時候,還不知道中央會議要討論的是什麼,他囑咐秘書,把他的大西北建設計劃帶上。他說,說不定中央要聽他關於迅速恢復經濟的彙報。至於朝鮮戰爭,還是在八月的時候,那時朝鮮人民軍進攻順利,彭德懷曾接到毛澤東的電報,電報說:「為了應付局勢,現須集中十二個軍以便機動(已經集中了四個軍),但此事可於九月底再作決定,那時請你來京面商。」如果此次進京是為戰爭的事,彭德懷也沒有料到會讓他率領軍隊上前線。第十三兵團趕赴東北集結以及東北邊防軍的人事任命他是知道的,但即使真的因為戰爭需要,第十三兵團,這支由第四野戰軍部隊組成的兵團一旦出動,統帥理所當然應該是林彪。

彭德懷把沒有的事都想到了,而真正出現在他面前的事是他沒有想到的。

彭德懷到達中南海時,討論是否出兵朝鮮參戰的會議正在進行,他立即感到了氣氛的沉悶。中國領導層在是否出兵朝鮮的問題上分歧明顯。反對出兵的理由是:新中國急切需要的是醫治戰爭留下的創傷,恢復遭到嚴重破壞的國民經濟,緩和嚴重的經濟困難給這個新生政權帶來的巨大壓力。同時,中國的全境還沒有完全解放,一些邊遠地區和島嶼上還殘留著人數眾多的國民黨部隊,一些地方的社會遠沒有安定,新政權正艱難地建立著。由於還有很多地區沒有完成土地改革,建立起來的新政權還不鞏固。更重要的是,如果出兵參戰,對手是強大的美國,戰爭最終打的是國家的經濟實力,特別是工業實力。目前,至少從工業力量和軍隊裝備上講,我們與對手相差很遠。另外,中國軍隊中因為和平的到來對戰爭的厭倦思想不能不予以重視。贊成參戰的意見主要認為:一旦聯合國軍隊打到鴨綠江邊,對新中國將形成巨大的威脅。這是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唇亡齒寒」這個中國婦孺皆知的古老故事,在中國人心中根深蒂固地成為一條維護自身安全的基本原理和處理國際事務的充滿務實精神的安全準則。毛澤東在這次會議上的講話證明了這一點:「你們說的都有理由。但是,別人處於國家危急的時刻,我們站在旁邊看,不論怎麼說,心裡也難過。」

彭德懷在會上沒有發言。

會後,毛澤東給了這位性格耿直的將軍一夜的考慮時間。

當夜,彭德懷未睡。

美國無疑是世界第一強國。國力不支怎麼打仗?但是,不打結果又會怎樣?

十月五日上午,毛澤東派鄧小平把彭德懷接到中南海,毛澤東現在迫切需要知道彭德懷在這個問題上的見解。

彭德懷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經過一夜深思的意見:立即出兵到朝鮮作戰。

在下午繼續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爭論仍然很激烈。高崗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中共東北局書記、東北軍政委員會主席,還是東北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他的態度極為重要。高崗認為:中國剛剛打完戰爭,再打仗經濟上負擔不起。軍隊的裝備也落後,與美國人打仗,一旦頂不住退下來,後果不堪設想,還是在東北地區防守為好。周恩來對高崗的「防守」立即算了一筆賬:鴨綠江一千多公里的邊防線,如果防守,得需要多少部隊?年復一年地防守將是多麼被動的事?彭德懷接著陳述了自己主張出兵的理由。彭德懷後來在含冤時寫的「交待材料」中記述道:第二天下午,又在頤年堂開會,在其他同志發言後,我講了幾句:「出兵援朝是必要的,打爛了,等於解放戰爭晚勝利幾年。如美軍擺在鴨綠江岸和臺灣,他要發動侵略戰爭,隨時都可以找到藉口。」「老虎是要吃人的,什麼時候吃,決定於它的腸胃,向它讓步是不行的。它既要來侵略,我就要反侵略。不同美帝國主義見過高低,我們要建設社會主義是困難的。」

毛澤東對彭德懷的觀點極其讚賞。毛澤東認為中國當前存在著一些困難,這是事實。但是現在美國在逼著中國打這一仗。中國只有一條路,就是在敵人進佔平壤之前,不管有多大的困難,立即出兵朝鮮。毛澤東提議由彭德懷同志率領部隊入朝,協助人民軍抗擊敵人。

與會的人相繼走到彭德懷面前與他握手。

彭德懷出兵朝鮮的使命就這樣確定了。

彭德懷時年五十二歲,長期的戰爭生涯令他的身體已經患上不少疾病,更重要的是,他將面臨的戰爭是一場極其艱難甚至是極其危險的戰爭。將軍後來在「文化大革命」中面對非難時寫道:「主席決定我去朝鮮,我也沒有推諉。」

中國出兵朝鮮已成定局。

聯合國對此完全不知。

十月七日,聯合國大會以四十七票同意、五票反對和七票棄權的表決結果通過了「八國提案」。麥克阿瑟立即向金日成發出了敦促投降的最後通牒:「為了以最少的生命和財產的損失貫徹聯合國決議,我作為聯合國軍總司令最後一次要求你們及你們指揮的軍隊,不管位於朝鮮的什麼地方,都放下武器,停止敵對行動。」同時,由美軍騎兵第一師和第二十四師、英軍第二十七旅、南朝鮮第一師所組成的部隊越過三八線,開始向北朝鮮進攻。

顯然,中國希望在三八線停火併和平解決戰爭的設想已經不可能實現。

「八國提案」在聯合國通過的第二天,也就是聯合國軍正式越過三八線的第二天,十月八日,毛澤東以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的名義釋出組成中國人民志願軍令:

彭高賀、鄧洪解及中國人民志願軍各級領導同志們:

(一)為了援助朝鮮人民解放戰爭,反對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們的進攻,藉以保衛朝鮮人民、中國人民及東方各國人民的利益,著將東北邊防軍改為中國人民志願軍,迅即向朝鮮境內出動,協同朝鮮同志向侵略者作戰並爭取光榮的勝利。

(二)中國人民志願軍轄十三兵團及所屬之三十八軍、三十九軍、四十軍、四十二軍,及邊防炮兵司令部與所屬之炮兵一師、二師、八師。上述各部須立即準備完畢,待令出動。

(三)任命彭德懷同志為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

(四)中國人民志願軍以東北行政區為總後方基地,所有一切後方工作供應事宜,以及有關援助朝鮮同志的事務,統由東北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高崗同志排程指揮並負責保證之。

(五)我中國人民志願軍進入朝鮮境內,必須對朝鮮人民、朝鮮人民軍、朝鮮民主政府、朝鮮勞動黨(即共產黨)、其他民主黨派及朝鮮人民的領袖金日成同志表示友愛和尊重,嚴格地遵守軍事紀律和政治紀律,這是保證完成軍事任務的一個極重要的政治基礎。

(六)必須深刻地估計到各種可能遇到和必然會遇到的困難情況,並準備用高度的熱情、勇氣、細心和刻苦耐勞的精神去克服這些困難。目前總的國際形勢和國內形勢於我們有利,於侵略者不利,只要同志們堅決勇敢,善於團結當地人民,善於和侵略者作戰,最後勝利就是我們的。

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毛澤東

一九五〇年十月八日於北京

一九五〇年十月八日,一個在新中國歷史中極其特殊的軍事名詞——「中國人民志願軍」誕生了,在以後的日子裡它將被全世界所關注,並最終成為堅強、不屈、勇敢的代名詞,永遠銘刻在世界戰爭史中。

威克島——美國式的政治遊戲

就在中國人民志願軍成立的那一天,在地球的另一邊,杜魯門正派人到市場上尋找一種名叫「布隆」的糖果。為了這種小小的糖果,他甚至徵求了過去在麥克阿瑟將軍身邊工作過的人的意見,得知這種糖果確實是麥克阿瑟和夫人最喜歡吃的,並且這種糖果在東京街頭根本買不到的時候,杜魯門才放下心來。這包重達一磅的糖果成了包括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奧馬爾·布萊德雷、陸軍部長弗蘭克·佩斯、助理國務卿菲利普·傑塞普和迪安·里斯克、巡迴大使艾夫里爾·哈里曼等高階官員以及三十多名記者在內的總統隨行清單中的一部分。

在朝鮮戰爭進入最微妙階段的時刻,杜魯門與麥克阿瑟在太平洋中的一個小島上見面了。

威克島,這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小島,隸屬於波利尼西亞群島,由三個海堤相連的珊瑚小島組成,地勢平坦,海拔僅六米,島上居民只有幾百人。在碧藍浩瀚的大洋中,威克島和其他太平洋中的島嶼一樣,除了出產椰子、香蕉和熱帶水果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它於一八九九年被美國佔領,遙遠地距華盛頓四千七百英里,而距東京卻只有一千九百英里。威克島在二戰中出了名,因為它作為美國在東太平洋上的軍事基地,在日軍襲擊珍珠港的時候,它被連帶著一起遭到日軍的轟炸,並且在日軍的強行登陸下,該島美國守軍司令德弗羅少校投降。三年後,威克島才被美軍重新奪回。島上最重要的建築物是機場樓,還有作為機場辦事處的一幢木板房。

隨著聯合國軍進入北朝鮮,朝鮮戰爭開始進入一個不可捉摸的危險階段,這是當時美國朝野的普遍看法。杜魯門的政敵們強烈地攻擊他正把美國帶入一個極大的風險中,因為他們固執地認為蘇聯和中國絕不會看著麥克阿瑟的軍隊如此順利地向北推進而不管,這些自稱把共產黨「看透了」的美國政客對一場大規模的軍事衝突即將爆發深信不疑。如果戰爭真的向這個方向發展,那麼「任何虔誠的行為都不能讓裝在棺材裡運回美國的小夥子們起死回生」。而政敵們所指責的,恰恰是一個讓杜魯門最沒有把握的問題,即:蘇聯和中國對這場戰爭的真實態度以及究竟是否會介入這場戰爭。對於這個問題,即使像艾奇遜這樣的老謀深算的總統心腹都無法說清楚。中央情報局所提供的關於蘇聯和中國是否介入的情報更是五花八門,彼此矛盾。在與麥克阿瑟相互往來的電報中,麥克阿瑟在戰爭是否會擴大這一敏感問題上總是含糊其辭。這讓杜魯門強烈地感覺到,麥克阿瑟是希望戰爭擴大的。而杜魯門自己對朝鮮戰爭的本能判斷是:局勢有可能惡化。所以,徹底消除疑惑的最好的辦法就是當面與麥克阿瑟會談。

按照一般的常規,國家總統要召見其下屬軍官,不管這個軍官的職務多高,也不管這個軍官此刻駐紮在何地,這個軍官都要分秒不差地來到總統辦公室向總統敬禮。但是,麥克阿瑟不是一個普通的美國軍官,他是不會回美國見總統的,他已經六年沒有回美國了,杜魯門知道他會以「戰爭正在進行當中」為藉口拒絕回來。拿艾奇遜咬牙切齒的話來講,「此時此刻麥克阿瑟實際上就是一個國家元首,他是日本的天皇和朝鮮的天皇」。當把麥克阿瑟召回華盛頓的建議被否定後,又決定麥克阿瑟和杜魯門同時起飛,在夏威夷會見,因為這樣兩個人的飛行距離幾乎相等。對於這個建議,麥克阿瑟沒有應答。最後,讓總統飛行四千七百英里、而麥克阿瑟僅僅飛行一千九百英里的威克島被作為會見地點提出了,這回麥克阿瑟的回答十分簡單:「我將十分愉快地於十五日上午在威克島與總統會面。」這個決定讓包括艾奇遜在內的很多官員們大為不滿,因為總統作出的讓步太大了,這將給麥克阿瑟「以心理上的更大優勢」。艾奇遜極其憤怒地說:「這簡直就是謀殺!就是對一條狗也不能這樣!」

但是,杜魯門這樣決定了。不是因為他軟弱,而是他太需要這次會見了。杜魯門後來回憶道:「我想會見麥克阿瑟將軍的主要原因很簡單,我們始終沒有過任何個人的接觸,而我認為他應該認識他的統帥,而我也應該認識在遠東戰區的高階指揮官……從北平傳來的中國共產黨揚言要在朝鮮進行干涉的報告,是我要和麥克阿瑟將軍會面的另一個原因。我希望從他那裡得到第一手的情報和判斷……經過一段短時間的考慮,我放棄了在華盛頓會晤的念頭。我理解到麥克阿瑟一定會認為,在這些危險的日子裡他不應該遠離他的部隊,他一定會為遠涉重洋僅僅是為幾個鐘頭的談話而感到躊躇。因此我提議我們在太平洋的什麼地方會見,結果認為在威克島最為合適。」杜魯門接下來的話對麥克阿瑟後來命運的影響甚是關鍵:「從六月以來的多次事件可以看出,麥克阿瑟在他出國的多年中,他和國家、人民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聯絡。」

自朝鮮戰爭爆發以來,杜魯門和麥克阿瑟在許多問題上的不愉快甚至是矛盾讓杜魯門十分惱火。然而,最讓杜魯門難堪的還不是麥克阿瑟與他的鉤心鬥角,而是絕對敏感的臺灣問題。聯合國在朝鮮戰爭爆發後作出的「臺灣問題中立化」決議和美國第七艦隊進入臺灣海峽武裝封鎖海峽,藉口是防止共產黨利用朝鮮戰爭的時機在亞洲進行擴張行動,但卻使臺灣問題成為中美關係中的一根連線著炸藥的導火索。隨著朝鮮戰爭的推進和局勢的突變,臺灣問題必定成為中美衝突的內在焦點。麥克阿瑟擅自訪問臺灣,和蔣介石的國民黨當局進行了「會談」,並達成「協議」:由麥克阿瑟統一指揮台灣軍隊,「共同防守臺灣」。此後,蔣介石的講話令杜魯門忐忑不安:「吾人與麥帥舉行歷次會議中,對於各項問題,已獲得一致之意見。其間,關於共同保衛臺灣與中美軍事合作之基礎,已告奠定。」

麥克阿瑟訪問臺灣之後,美軍第十三航空隊連同一批f-20戰機進入臺灣。拿麥克阿瑟的話來講,用武力控制台灣是他的「責任與堅決的義務」。身為政治家的杜魯門懂得,在朝鮮戰爭開始的時候,這無異於向中國發出出兵參戰的邀請信。為此,杜魯門向麥克阿瑟提出嚴重警告:「只有作為統帥的總統,才有權命令或批准採取預防措施抗禦大陸的軍事集結行動。國家利益至關重要,要求我們不要做出任何導致全面戰爭爆發的行動,或是給別人發動全面戰爭以口實。」就在杜魯門的警告發出後不久,麥克阿瑟寄給「芝加哥第五十一屆海外戰爭退伍軍人大會」一封信,信中說:「臺灣落在這樣一個敵對國家的手中,就好比成了一艘位置理想、可以實施進攻戰略的不沉的航空母艦和潛艇支援艦……」杜魯門見報後立即命令麥克阿瑟撤回這封措辭露骨的信。他說:「麥克阿瑟在熱衷於一個更冒風險的政策。」

應該說,在對待共產黨國家和臺灣的問題上,杜魯門與麥克阿瑟沒有根本的原則衝突。問題在於,麥克阿瑟如此無視美國總統的權威,這簡直是在向美國的政體進行挑戰。況且,一旦中國軍隊參戰,美國面臨的肯定是一個無法自拔的泥坑——對於戰爭擴大後果的估計,杜魯門和麥克阿瑟存在著巨大差異。

杜魯門懷著複雜的心情開始了他越洋跨海的長途飛行。

麥克阿瑟對於威克島會面一開始就持不感興趣的態度。他對杜魯門插手「他的戰爭」極其反感。自朝鮮戰爭爆發以後,麥克阿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華盛頓方面千方百計地「束縛他的手腳」。用他的話說,「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傢伙們在閒極無聊的時候最大的樂趣就是發號施令」。儘管此次總統不遠萬里前來會見確實給了他很大的面子,但這根本不足以使這位亞洲的「太上皇」受寵若驚;相反,他對杜魯門將要和他談的一切方面的問題均感到「毫無意義」,他甚至認為杜魯門此行是要在仁川登陸的勝利成果上撈取政治資本。更讓這位將軍不滿的是,在華盛頓發來的一封電報中,特別強調有關這次會見的一切新聞報道都由白宮新聞秘書查爾斯·羅斯掌握。換句話說,關於麥克阿瑟在威克島會見中的新聞必須經過白宮的審查。杜魯門親自帶了一個記者團,但這些記者在麥克阿瑟看來都靠不住,他們絕對不會發布對自己有利的新聞,他要求帶常年跟隨採訪他的幾乎「是麥克阿瑟家族正式成員」的「自己的記者」,但是,白宮拒絕了。這使麥克阿瑟對杜魯門的這次會見更增添了一種懷疑——對杜魯門政治投機目的的懷疑。因此,在東京飛往威克島的八個小時的飛行中,麥克阿瑟心緒不佳地在這架杜魯門送給他的新專機「盟軍最高司令」號的過道上來回踱步。旅程剛剛開始,他就已經感到整個旅程「令人厭惡」。麥克阿瑟的參謀長惠特尼將軍明白,這是六年來麥克阿瑟第一次必須面對一個是自己上司的人。

麥克阿瑟早杜魯門一天到達威克島,並在機場的木板房裡度過了失眠的幾個小時。而杜魯門把整個行程分成了三段,安排得很有節奏:先飛到他的家鄉密蘇里州的獨立城過夜。然後,再飛往夏威夷,在那裡,「海軍為總統安排了輕鬆的活動」。最後,再從夏威夷起飛,飛往威克島。

總統的隨行人員和記者足足裝了三架飛機,隨行的美國《時代》週刊記者羅伯特·謝羅德當時的感覺是:杜魯門和麥克阿瑟好比是「兩個不同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帶著全副武裝的隨從前往一塊中立地區,進行會談和察言觀色」。

十五日拂曉,麥克阿瑟在威克島上那間潮溼的木板房中刮鬍子的時候,杜魯門的「獨立」號專機飛臨威克島上空。「獨立」號沒有馬上降落,而是在威克島上空盤旋足有三圈。後來人們說,這是總統在證實一個問題:麥克阿瑟是否已經在這個小島上等候他了——如果總統早於麥克阿瑟在這個機場降落,其結果不是讓總統迎接一個下屬嗎?還好,杜魯門透過飛機舷窗除了看見當年日本人強攻該島時在海灘上留下的幾輛破爛坦克之外,還看見了機場上已經準備好的歡迎儀式。「獨立」號降落了,麥克阿瑟迎上去,杜魯門看見這位老將軍的那頂陸軍軟帽「髒兮兮的」。

「好久沒看見你了。」這是杜魯門握住麥克阿瑟的手時說的第一句話。

記者們敏感地注意到,麥克阿瑟將軍沒有向總統敬禮。

威克島上唯一體面的汽車是一輛破爛不堪的「雪佛萊」,後門打不開,杜魯門和麥克阿瑟只好從前門進去,再從前座爬到後座上。在一輛上面有四名士兵的吉普車的帶領下,他們來到跑道盡頭的一間活動房子裡。記者們除了在杜魯門和麥克阿瑟閒談的時候在場,正式會議開始後均被擋在門外。天氣酷熱,總統和將軍都脫了外套。麥克阿瑟拿出他的菸斗說:「總統先生,您不介意我吸菸吧?」杜魯門說:「將軍請便,我是世界上被煙霧噴在臉上最多的人。」會議就這樣開始了。

由於參加會議的人禁止記錄,因此威克島會談的具體內容至今沒有詳細的文字記載。參加過會議的人對會談的回憶出入很大。而且,麥克阿瑟在他日後的回憶錄中幾乎沒有提到這次會見,因為他認為這次會面「相對來說不很重要」。杜魯門在其回憶錄中對這次會見的記述也不多。所幸的是,維爾尼斯·安德遜小姐,一位隨軍的臨時速記員,在門外僅僅隔著一條門縫把會談的內容速記了下來。她說她這樣做完全是因為「職業上的習慣」。撇開她的記錄在今後引起的麻煩不說,從她對麥克阿瑟發言的較為完整的記錄中,可以令人想象到當時麥克阿瑟的固執、倔強和堅定不移。

杜魯門和麥克阿瑟除了談到對日締結和約、亞洲防禦聯盟等問題之外,朝鮮問題是談話的重要內容。麥克阿瑟對朝鮮戰爭前景的樂觀估計令杜魯門感到吃驚。麥克阿瑟用他特有的演說才能振振有詞地侃侃而談,令在場的軍官們幾分鐘之後就認為「他確實是位軍事天才」。麥克阿瑟認為,目前發生在朝鮮的戰爭,「所剩下的僅僅是一些必須加以鉗制的遊散目標而已」,戰爭實際上已經取得勝利。「在整個南北朝鮮,正規的抵抗都會在感恩節以前結束」。「槍聲一停,軍人就要離開朝鮮,要由文職人員取而代之」。此刻,麥克阿瑟想到的並不是戰爭怎麼打的問題,而是勝利後美軍部隊的排程和戰後朝鮮的體制問題。「希望能夠在聖誕節把第八集團軍撤回日本」。然後「盡力在明年年初在全朝鮮進行選舉」。

當然,面對總統,麥克阿瑟還是對自己給華盛頓惹下的麻煩作出了象徵性的解釋,對此杜魯門在回憶錄中記載道:「我們泛泛地談論了臺灣。將軍提起他向‘海外戰爭退伍軍人大會’的致信……將軍說對給政府造成的任何為難感到抱歉。他當時不是在搞政治,他在一九四八年上了政客們的一次當,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他對總統保證,他毫無政治野心。」

會議的鋪墊全部完成以後,杜魯門問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您認為蘇聯和中國干涉的可能性如何?」

麥克阿瑟不容置疑的態度讓在場的人於事後多年裡依然印象深刻:「可能性很小。如果他們在頭一兩個月進行干涉的話,那將是決定性的。我們已不再擔心他們參戰。我們已不再卑躬屈膝。中國人在滿洲有三十萬部隊,其中部署在鴨綠江沿岸的大概不會超過十至十二萬人,只有五至六萬人可以越過鴨綠江。他們沒有空軍。現在我們的空軍在朝鮮有基地,如果中國南下到平壤,那一定會遭受極為慘重的傷亡。」對於中國軍隊戰鬥力的評價,麥克阿瑟用帶著一點血腥味的話說:「面對聯合國軍的強大攻勢,他們會血流成河,如果他們干涉的話。」

關於蘇聯出動空軍支援中國地面部隊的可能性,麥克阿瑟的語氣中則充滿了對蘇聯軍事力量的蔑視:「他們之間的配合會十分差勁兒。我相信蘇聯空軍轟炸中國人的機會不會少於轟炸我們的機會。」

杜魯門在將信將疑中臉上有了點笑容。

麥克阿瑟對中國軍隊參戰的可能性的判斷,並不完全是憑空的傲慢。作為一個具有長期作戰經驗的高階指揮官,他的結論是建立在對大量情報分析的基礎上的。可惜的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特別是美國遠東情報局,在中國是否會參戰這件事上犯了歷史性的錯誤。

開始,情報部門的注意力全部對準蘇聯,因為作為冷戰的對手,蘇聯參戰的可能性最大。情報部門吸取了二戰期間日本向美國宣戰前燒燬其駐美使館檔案的教訓,對蘇聯駐西方國家的使館給予了密切的關注,也確實發現過不少「異常動態」,比如蘇聯駐美大使館裡某天冒出煙霧等等,甚至連羅馬尼亞宣佈延長士兵的服役期、蘇聯在捷克軍隊中開始教授俄語、阿爾巴尼亞游擊隊正在返回希臘等,都被他們認為是「蘇聯的戰爭準備」情報。但是,隨著戰爭局勢的發展和蘇聯在聯合國的表現,蘇聯直接參戰的可能性越來越小。於是,中國在其東北地區大規模集結兵力令美國人緊張了起來,風聲鶴唳的情報物件迅速轉移到中國方面。「中國部隊的大規模的鐵路運輸開始了」、「中國正在向中立國家大量購買麻醉品和藥品」、「美國空軍在滿洲邊境發現大量戰鬥機」、「中國人在鴨綠江上修渡口」等等。但是,來自情報部門關於中國動向的情報常常互相矛盾,很可能在一份聲稱「中國的介入迫在眉睫」的情報之後,立即會有另一份「中國介入的跡象不明顯」的情報送到麥克阿瑟的案頭。

就在威克島會見的前幾天,麥克阿瑟看到的是一份得到美國中央情報局讚賞的結論性報告:

雖然應該認為中國共產黨仍然有可能在朝鮮進行大規模干涉,但考慮到所有的已知因素,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即,除非蘇聯決定發動全球戰爭,中國大概不可能在一九五〇年進行干預。在這一時期,干預行動大概會侷限於繼續對北朝鮮人進行秘密支援。

雖然這份報告中使用了情報檔案絕對應該禁止的「可能」、「大概」這類詞彙,但類似報告無疑會對麥克阿瑟產生嚴重的判斷誤導。

而美國中央情報局在為杜魯門的威克島會見準備的分析材料中有這樣的結論:

儘管周恩來講過那樣的話,中國軍隊在向滿洲運動,宣傳上措辭激烈以及發生邊境侵犯事件,但沒有令人信服的跡象表明中國共產黨的確打算全面干涉朝鮮……中國共產黨人毫無疑問害怕與美國交戰的後果。他們的國內計劃規模如此之大,以致該政權的整個計劃和經濟將由於戰爭的巨大消耗而受到危害。

當然,美國情報局內部並不是人人都這麼樂觀。他們確實收到過有相當可信度的情報。比如,一個在中國大陸解放後潛伏下來的原國民黨軍官,在他向美國提供的情報中,不但把中國軍隊在中國東北地區的詳盡部署在地圖上標出,還明確地指出:中國軍隊即將跨過鴨綠江。這個原國民黨軍官有不少同事在中國共產黨的軍隊中服役,這使他得以知道哪支部隊現在位於哪裡。另外,美國中央情報局還收到過中國領導層九月在北京的會議上關於參戰問題「激烈辯論」的情報。但這份情報卻被中央情報局判定為c-3級。美國情報部門根據情報的來源和可靠性將情報分為a、b、c、d不同的等級,每一個等級內又有四個級別,表示情報的準確程度。那麼,c-3級別的情報基本上就等於一張廢紙了。

美國方面對中國參戰問題判斷的失誤,有極其複雜的原因,但是基本的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那就是美國人「世界無敵」的感覺。敢於和美軍打仗,特別是經濟落後的中國人敢於和美軍打仗,在絕大多數美國人看來,是一件絕對不可思議的事情。

到了十月,就朝鮮戰爭的局勢看,聯合國軍的總兵力已經超過三十三萬人,如果加上美國在遠東的空軍和海軍,兵力可達四十萬人以上。這確實是一支龐大的軍隊,而他們的對手是已經潰散的只剩區區三萬人的北朝鮮人民軍。單從這一點上看,麥克阿瑟認為戰爭已經取得「勝利」似乎不是沒有道理。

杜魯門和麥克阿瑟的威克島會談在上午九時十二分結束。會談的全部時間一共是九十六分鐘。麥克阿瑟不想在這個讓他厭惡的小島上多停一秒鐘,他表示不能與總統「共進午餐」了——「我需要儘快趕回去。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在午餐前離開。」杜魯門表示遺憾,但沒有表示反對。他們臨分手的時候,出乎記者們預料的是,杜魯門拿出特意從美國帶來的一枚「優異服務勳章」,親自授給了麥克阿瑟。這種勳章麥克阿瑟已經有五枚了。

在目送總統的「獨立」號升空之後,麥克阿瑟迫不及待地登上他的「盟軍最高司令」號,急匆匆地起飛了。

威克島會面,杜魯門在暫短的時間內收到了他想要的政治效果,即,他對朝鮮問題的慎重形象和由麥克阿瑟傳達給他的「很快就要結束戰爭」的令美國人民高興的好訊息。在從威克島回來後的外交政策演說中,杜魯門用這樣的語言稱讚了麥克阿瑟:

麥克阿瑟將軍告訴我朝鮮戰鬥的情況。他描述了在他指揮下的聯合國部隊的光輝成就。和大韓民國的部隊一起,他們打退了侵略的浪潮。越來越多的戰鬥人員正從全世界的自由國家裡趕來,我堅信這些部隊不久將恢復全朝鮮的和平。

我們在美國國內的人們,自然對我們的陸海空和陸戰隊員的卓越成就感到自豪。他們在軍事史上寫下了光輝的新的一頁。我們所有的人為他們感到驕傲。

聯合國要求我國為聯合國軍提供第一位司令官,也是我們莫大的光榮。我們有這麼一個適合的人選來完成這個使命真是世界的幸運。這個人就是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將軍——一位非常偉大的戰士。

僅僅六個月之後,當杜魯門撤掉麥克阿瑟的職務,同時大罵麥克阿瑟是個「混蛋」的時候,美國有人曾用「非常偉大的戰士」這句話來提醒杜魯門,並問他對於撤掉麥克阿瑟的職務有什麼遺憾,杜魯門說:「我唯一感到後悔的是沒有在幾個月前解除他的職務!」

如今,威克島會面已經成為朝鮮戰爭中一個歷史性的玩笑。

就在杜魯門和麥克阿瑟在威克島上展望美軍士兵怎樣在他們從沒有見過的一條叫做鴨綠江的江邊慶祝勝利的時候,幾十萬中國士兵連同他們的統帥在內,已經在鴨綠江的江邊捲起厚厚的棉褲褲腿,準備涉過冰冷的江水向朝鮮開進了。

打敗美帝野心狼

一九五〇年十月七日,彭德懷與毛澤東研究完志願軍出國後第一步的作戰部署、志願軍的後勤供應以及一旦出兵朝鮮新聞媒體的報道分寸等問題後,回到下榻的飯店。他交代秘書,把從西安帶來的所有檔案都上交給中央辦公廳,然後去行政處領出發用的東西。

秘書按照彭德懷的指示把事辦完,然後把孩子們接來。將軍把為孩子們準備的糖果拿出來,然後把他們一一攬在懷裡,詢問他們的學習和生活情況。這是這位多年來南征北戰的將軍從沒有過的溫情時刻。幼小的孩子問將軍:「明天你到哪裡去?」將軍回答:「你們長大了就會知道。」中國軍隊準備出兵朝鮮參戰此時還是絕對機密。這天晚上見到彭德懷的一個孩子後來回憶說:「我們看見伯伯那兩天一直很忙,情緒也不怎麼穩定。他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除詢問了我們的學習和生活外,他一再反覆問我們誰要買衣服、日用品和學習書本等。他還特意讓警衛員給我們每個人都買了幾件衣服、鞋襪和日用品。那時我們年齡小,不懂得伯伯為什麼這樣慷慨地給我們買這麼多東西留著用。後來才知道他是奉命去朝鮮指揮志願軍與美國軍隊作戰。以後又聽說朝鮮戰場打得十分激烈,大批的美國飛機天天轟炸掃射,曾經兩次把伯伯的住房炸得稀爛,伯伯兩次險些遇難。回憶起當時伯伯對我們那種難以控制的感情,他在思想上是已充分做了犧牲準備的。」

彭德懷不讓秘書為孩子們安排房間,說是不能給飯店增添麻煩。於是,這天晚上,將軍的一家老小六七個人一起睡在將軍房內的地毯上。

夜深的時候,秘書來報告,從西安帶來的檔案已經上交,片紙未留。

彭德懷說:「把東西準備好,明晨出發。」

秘書在他的日記裡這樣記述道:「十月七日,根據彭總吩咐,晚上收拾行李,準備明晨出發。去向不明。」

毛澤東為了彭德懷的安全曾主張把志願軍指揮部設在中國邊境一邊,但彭德懷錶示他要過境和金日成一起指揮作戰。

十月八日晨,北京細雨。

中央軍委代總參謀長聶榮臻親自把彭德懷送上了飛機。飛機在氣象條件不好的情況下強行起飛,向北。飛機上同行的有中共中央東北局書記、東北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高崗、彭德懷的作戰參謀成普以及秘書人員。同時,這架飛機上還有個身份特殊的年輕人,他是彭德懷的俄文翻譯。

彭德懷到達瀋陽,召開了高階幹部會議,並且接見了金日成派來的特使北朝鮮內務相樸一禹,以瞭解當前朝鮮戰局的形勢。

十月九日,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一次軍以上幹部會議在瀋陽召開。這次重要的會議第一次明確中國軍隊將要出兵朝鮮作戰。

彭德懷在會議上說:

根據朝鮮戰場的形勢和金日成首相的要求,中央已經決定出兵援朝,這不是我們好戰,完全是美帝國主義逼我們走這條路的。當美軍和南朝鮮軍隊到達三八線時,周總理曾一再對美軍發出警告,倘若越過三八線北犯,中國將出兵援朝。但美、英軍和南朝鮮軍打著聯合國軍的旗號,無視我國政府的警告,已開始越過三八線北犯,現正逼近平壤。其目的是向中朝兩國邊境鴨綠江邊進攻,企圖完全佔領北朝鮮。我們的敵人不是「宋襄公」,他不會愚蠢到等我們擺好陣勢才來。敵人是機械化部隊,有空軍和海軍的援助,進攻速度很快,我們要和敵人搶時間。中央派我到這裡來,也是三天前才決定的。

這次出兵援朝,我們要決心打贏,但也要有不怕打爛的精神準備,萬一美國人打進我國來,那我們就打爛了再建。

各軍要加強政治思想工作,教育幹部、戰士樹立必勝觀念,要堅信在黨中央和毛主席的領導下,一定能夠打敗美帝國主義者。各軍要日夜加緊準備,在十天之內克服困難,連夜突擊,努力完成出國作戰的準備工作。

這次入朝與美軍作戰,和國內戰爭不一樣。美國在朝鮮有一千多架各型飛機,這將嚴重影響我軍行動。現在幹部戰士對美機的威脅和恐懼心理是有道理的,因我軍裝備太差,只有極少防空火器。因此,今天周總理已飛往莫斯科,和斯大林商談空軍掩護和武器裝備問題。

在即將與美軍作戰的時候,中國官兵的心理是複雜的。這在彭德懷和高崗聯名向中央打的一封電報中就可以看出來。電報問中央一個問題:當我軍出國作戰時,軍委能派出多少轟炸機和戰鬥機掩護?何時能出動並由何人指揮?陸空聯絡訊號如何確定?而當時,新中國軍隊還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空軍。面對即將走上的戰場,中國軍隊官兵的思想情緒大約分為三種型別。據志願軍政治部主任杜平的估計,第一種是義憤填膺,要求上前線與美軍作戰,這部分人佔絕大多數,他們大多是解放軍老兵,經過中國國內戰爭的考驗,階級基礎好,政治覺悟高,作戰勇敢,不怕犧牲,是部隊戰鬥力的中堅;第二種是叫打就打,不打也行,服從命令,聽從指揮,這部分人比第一部分的人少;第三種人則怕苦怕戰,特別是害怕美軍,害怕原子彈,認為到朝鮮去打仗是「多管閒事」,是「引火燒身」,這部分人大多數是新兵,或是原國民黨軍隊的俘虜人員。於是,「該不該打」和「能不能打」成為志願軍入朝作戰前必須向官兵們解釋清楚的問題。

對於普通的解放軍官兵來講,最令他們關切的問題是:新中國建立後,特別是經過土地改革獲得土地之後,和平的日子能不能真正到來?「家」的概念是中國士兵生命中最牢固的根基。歷史上帝國主義對中國肆意侵略的事實是最好的教材。美帝國主義佔領朝鮮後,下一個目標就是中國本土。對佔中國軍隊成分絕大多數的翻身農民來講,沒有比在外國的統治下更為痛苦的生活了。準備參戰的第十三兵團中,東北人居多,東北地區在日本統治時期百姓的悲慘生活曾在士兵們心頭留下巨大的創傷,在創傷已經平復的時候,「再受二茬罪」成為不能夠容忍的事。關於援助朝鮮的問題,官兵們接觸到一個嶄新的概念:國際主義義務。對於這個問題,官兵們最容易領會的方式是想想中國千百年流傳的古語:唇亡齒寒。至於能不能打的問題,「一切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這個由毛澤東提出的論斷,對中國軍隊不怕一切困難敢於勝利的精神起到過巨大的作用。中國文化的精髓從根本上講是對精神力量的崇拜,精神力量永遠在物質力量之上的觀點在中國人心中根深蒂固。同時,在承認美軍的裝備比中國軍隊強之外,還必須認真分析與美軍相比中國軍隊的優勢:

一、中國軍隊在政治上佔優勢。因為是為反侵略而戰,師出有名,得到國內人民和世界愛好和平人民的支援。美軍是為侵略而打仗,是非正義的,遭到包括美國人民在內的世界人民的反對。

二、中國軍隊有用劣勢裝備打敗優勢裝備的傳統,而且善於近戰、夜戰、山地戰和白刃戰,這是美軍不擅長的。

三、美軍打法死板,而中國軍隊善於隱蔽接敵和迂迴包圍作戰。

四、美軍不能吃苦,作戰主要依靠火力。而中國軍隊吃苦耐勞,不怕犧牲。在近戰中美軍的火力發揮不出作用。

五、中國軍隊距離後方近,而美軍後勤供應路線漫長。他們的坦克飛機多,消耗的油料、彈藥也多。相反,中國軍隊消耗少。

政治上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軍事上以己之長,制敵之短。中國軍隊的戰鬥熱情被調動起來了,有的官兵甚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釜山」,意為要把聯合國軍打到釜山趕下海去。中國人民志願軍在作戰前夕和北朝鮮人民軍在戰爭初期的樂觀情緒驚人的相似。

第四十軍的一名戰士寫了一首「詩」,很能說明士兵們對戰爭實質的認識程度和廣泛政治教育的成果:

美帝好比一把火

燒了朝鮮燒中國

中國鄰居快救火

救朝鮮就是救中國

十月十日晚,彭德懷一行乘火車前往中朝邊境重鎮安東。在火車上,彭德懷成立了自己的指揮機構。

此時,朝鮮戰場的局勢已令人焦灼。從威克島回到東京的麥克阿瑟命令越過三八線的聯合國軍隊全面向北推進,並命令美第十軍在朝鮮東海岸的元山實施登陸。聯合國軍北進的部隊有:美第八集團軍第一軍(轄步兵第二十四師),第九軍(轄步兵第二、第二十五師,騎兵第一師),第十軍(轄陸戰一師,步兵第三、第七師)和空降兵一八七團;另有英軍第二十七、第二十九旅,加拿大旅,土耳其旅;南朝鮮軍有第一軍團(轄步兵第三師、首都師),第二軍團(轄步兵第六、第七、第八師),第三軍團(轄步兵第二、第五、第九師),而南朝鮮軍第一師配屬美軍第一軍,第十一師配屬美軍第九軍。同時,支援作戰的還有美國第五航空隊,擁有各種作戰飛機七百餘架;第二十戰略轟炸航空隊,擁有各種轟炸機三百餘架。聯合國軍的總人數已經達到四十多萬人,各種飛機一千多架,各種軍艦三百多艘。其中第一線的兵力就有四個軍、十個師、一個旅、一個空降團,共十多萬人。

面對敵方壓倒一切的陣勢,十一日,彭德懷到鴨綠江邊察看可供部隊渡江的地點,同時,向毛澤東發出一封電報。事後證明,彭德懷的這封電報是正確和及時的,從兵力運用上講,它被軍事研究者稱為在中美軍隊首戰中中國軍隊勝利的關鍵。電報內容是:向朝鮮境內出動兵力的數量。電報說:「……原擬先出兩個軍兩個炮兵師,恐鴨綠江橋被炸時不易集中優勢兵力,失去戰機,故決全部(四個軍三個炮兵師)集結江南,改變原定計劃……」

就在彭德懷準備進入朝鮮境內的十一日凌晨一時,他接到了聶榮臻的電話,電話要求他和高崗明天迅速回京。

當晚,彭德懷回到瀋陽。

十二日,毛澤東急電:

(一)十月九日命令暫不實行,十三兵團各部仍就原地進行訓練,不要出動。

(二)請高崗德懷二同志明日或後日來京一談。

蘇聯在朝鮮戰爭爆發後的一系列所作所為,至今還有諸多令人迷惑不解的疑點。從聯合國安理會第一次辯論朝鮮戰爭問題的關鍵時刻,蘇聯方面以中國有臺灣問題為由缺席,從而導致聯合國授權武裝干涉朝鮮內戰的那一刻起,這個西方國家的主要冷戰對手在朝鮮問題上的態度,一直令包括中國領導人在內的整個世界有頗多的猜測。因為美國有一千個理由認為,朝鮮戰爭實際上是東西方冷戰雙方在二戰後的第一次真槍實彈的較量。既然是較量,較量的另一方卻始終沒有明確的態度,這實在是令人費解的事。事後看來,這完全是兩個軍事大國互相恐懼的結果。猶如獵人面對猛獸,無論人與獸誰都無法完全不害怕。

就在彭德懷從北京飛往瀋陽的十月八日那天,美軍飛行員幹了一件驚人的事情:美軍兩架噴氣式飛機攻擊了蘇聯境內蘇哈亞市附近的一個機場。事件發生後,美國方面十分緊張,因為這一事件必將成為蘇聯干涉朝鮮戰爭的最好藉口,尤其是這一事件與美軍越過三八線發生在同一天,這很可能讓蘇聯人認為聯合國軍的「越線」是針對蘇聯的。

美國人懷著巨大的恐懼立即就此事件向蘇聯方面表示歉意,並一再說明這是領航的錯誤,對此負有責任的飛行大隊長已經被解職,兩個肇事的飛行員也已經受到懲戒,而且美國方面願意賠償蘇聯方面的一切損失。美國提心吊膽地等著蘇聯的反應,結果卻是蘇聯方面根本沒有反應,好像從來沒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似的。美國人於是認為,這是蘇聯人的藏而不露,恐懼感隨之更加強烈。其實他們不知道,扔在蘇聯境內的那幾枚炸彈,已經把蘇聯人嚇出了一身冷汗。斯大林在意識深處強烈地認為,不到萬不得已,蘇聯絕對不能與美國交戰。

在中國決定出兵朝鮮的時候,毛澤東親自起草了給斯大林的電報,時間是十月二日:

(一)我們決定用志願軍名義派一部分軍隊至朝鮮境內和美國及其走狗李承晚的軍隊作戰,援助朝鮮同志。我們認為這樣做是必要的。因為如果讓整個朝鮮被美國人佔去了,朝鮮革命力量受到根本的失敗,則美國侵略者將更為猖獗,於整個東方都是不利的。

(二)我們認為既然決定出動中國軍隊到朝鮮和美國人作戰,第一,就要能解決問題,即要準備在朝鮮境內殲滅和驅逐美國及其他國家的侵略軍;第二,既然中國軍隊在朝鮮境內和美國軍隊打起來(雖然我們用的是志願軍名義),就要準備美國宣佈和中國進入戰爭狀態,就要準備美國至少可能使用其空軍轟炸中國許多大城市及工業基地,使用其海軍攻擊沿海地帶。

(三)這兩個問題中,首先的問題是中國的軍隊能否在朝鮮境內殲滅美國軍隊,有效地解決朝鮮問題。只要我軍能在朝鮮境內殲滅美國軍隊,主要是殲滅其第八軍(美國的一個有戰鬥力的老軍),則第二個問題(美國和中國宣戰)的嚴重性雖然依然存在,但是,那時的形勢就變為於革命陣線和中國都是有利的了。這就是說,朝鮮問題既以戰勝美軍的結果而在事實上結束了(在形式上可能還未結束,美國可能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不承認朝鮮的勝利),那麼,即使美國已和中國公開作戰,這個戰爭也就可能規模不會很大,時間不會很長了。我們認為最不利的情況是中國軍隊在朝鮮境內不能大量殲滅美國軍隊,兩軍相持成為僵局,而美國又已和中國公開進入戰爭狀態,使中國現在已經開始的經濟建設計劃歸於破壞,並引起民族資產階級及其他一部分人民對我們不滿(他們很怕戰爭)。

……

在不長的時間內,毛澤東和斯大林來往電報多達幾十封。對於中國決定出兵,斯大林是讚賞的,因為蘇聯在其中得到的好處十分明顯:蘇聯既不冒與美國直接衝突的風險,又在遠東地區遏制了美國的野心。對於中國方面提出的蘇聯出動空軍給予志願軍支援的請求,斯大林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但是,十月八日,美國飛機襲擊蘇聯機場事件發生後,斯大林在緊張之餘領悟到一個現實:就美國的軍事力量而言,蘇聯的任何地方都在美國可能攻擊的範圍之內。於是,毛澤東接到了斯大林「蘇聯空軍沒有準備好,不能出動」的電報。沒有空軍的掩護,志願軍在美國空軍的直接威脅之下,仗是沒法打的。這令毛澤東陷入巨大的矛盾中,並作出了志願軍暫時不要出動的決定。同時,他讓周恩來立即到蘇聯去,拿毛澤東的話說,「還是恩來同志辛苦一趟」。

周恩來抵達莫斯科,然後轉機飛往位於黑海海濱的克里米亞。當他走向正在休養的斯大林的官邸的時候,他身邊還有一位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人物——林彪。林彪是搭乘周恩來的飛機來蘇聯養病的,但當斯大林接見周恩來的時候,周恩來還是把林彪一起叫上了。和斯大林的會見極其重要,身邊有證明的人是必要的。此刻的周恩來所承擔的是一個艱鉅的外交任務。如果將中國方面暫緩出兵的決定告訴斯大林,很難預料斯大林是什麼態度;而說服蘇聯方面出動空軍援助,恐怕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對於蘇聯空軍之所以不能出動,斯大林乾脆把「沒有準備好」的藉口免去了,他對周恩來直接說了他的擔心:「目前蘇聯空軍尚不能出動。飛機到了空中,很難劃定出個界限。」斯大林差點兒就要舉出美國飛機飛到蘇聯境內轟炸的例子。「如果和美國全面衝突起來,仗打大了,也會影響中國的和平建設,特別是你們還處於戰後恢復階段……如果飛行員被對方捉了俘虜,就是穿志願軍服裝又有什麼用?」

周恩來說,如果蘇聯空軍不出動,中國將暫緩出兵。

斯大林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中國既然困難,不出兵也可以。北朝鮮丟掉,我們還是社會主義,中國還在。

斯大林的態度十分明確,蘇聯空軍的問題是不容討論了。但是,斯大林對中國出兵參戰還是抱有希望,他指示有關部門加緊對中國空軍的訓練和裝備援助;同時,對中國軍隊常規武器裝備的支援也答應儘快運到。

聯合國軍隊正極其迅速地向中朝邊境方向推進。

中國軍隊一切準備就緒已陳兵鴨綠江邊。

與出兵不出兵的抉擇一樣,毛澤東再次面臨抉擇的艱難。

經過毛澤東、劉少奇、朱德、彭德懷、高崗等人的反覆討論,中國領導人最終作出決定:即使沒有空軍的掩護,也要立即出動,搶在美軍的前面,至少在朝鮮境內佔領一片可以部署部隊的地盤。抗美援朝不是空話,戰機一失就不復再來。其理由在毛澤東發給還在蘇聯的周恩來的電報中闡述得很明白:

(一)與政治局同志商量結果,一致認為我軍還是出動到朝鮮為有利。在第一時期可以專打偽軍,我軍對付偽軍是有把握的,可以在元山、平壤線以北大塊山區開啟朝鮮的根據地,可以振奮朝鮮人民。在第一時期,只要能殲滅幾個偽軍的師團,朝鮮局勢即可起一個對我們有利的變化。

(二)我們採取上述積極政策,對中國,對朝鮮,對東方,對世界都極為有利;而我們不出兵,讓敵人壓至鴨綠江邊,國內國際反動氣焰增高,則對各方都不利,首先是對東北更不利,整個東北邊防軍將被吸住,南滿電力將被控制。

總之,我們認為應當參戰,必須參戰,參戰利益極大,不參戰損害極大。

這封電報,不僅僅是提供給周恩來向斯大林表態的,也是對中國為什麼出兵朝鮮的最實際也是最明確的闡述。

據後來的西方史料記載,當週恩來向斯大林表示,即使沒有蘇聯空軍的支援中國也決定出兵時,「斯大林流出了眼淚」,連說「還是中國同志好,還是中國同志好」。不管這種傳言是否可信,中國人的舉動出乎蘇聯人的預料之外是可以肯定的。毛澤東說斯大林根本不瞭解中國,言外之意是:斯大林根本不瞭解中國共產黨人。

彭德懷的一席話很能說明什麼是中國共產黨人。在安東,他對他的部下說:「我這個人命苦。從參加革命那會兒就在苦地方,長征的苦不用說了,抗日戰爭在太行山,解放戰爭在大西北,這次又要去朝鮮,到的都是苦地方,這不是命苦嗎?我說的是實情。我們共產黨人註定要和‘苦’字、‘窮’字打交道。沒有苦和窮,還要我們共產黨人幹什麼?」

十月十六日,回到瀋陽的彭德懷再次召開志願軍高階幹部會議,他在會上傳達了毛澤東出兵參戰的指示,並確定了先組織防禦、再配合人民軍反攻的基本作戰方針。在這次會上,彭德懷還特別說明了出國作戰部隊的紀律問題:「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博得了全中國人民的讚揚和擁護。到朝鮮後,更要切實遵守紀律,不能侵犯群眾利益。對朝鮮人民的風俗習慣必須認真注意。只有搞好群眾關係,取得群眾的幫助,才能取得戰爭的勝利。一般說來,在下面三種情況下,容易犯紀律:一、打了勝仗的時候;二、打了敗仗的時候;三、遇到艱難困苦的時候。在這三個時候要特別注意。我們要勝利時不驕傲,挫折時不氣餒,遇到困難不埋怨。在任何情況下都要虛心謹慎,親密團結,克服困難,堅持向前看,就能戰勝一切敵人。」

十月十八日,彭德懷再次應毛澤東之召回京。根據目前朝鮮戰局的發展,毛澤東感到原準備以防禦為主的打法可能在迅速推進的敵人面前無法實施,於是,與彭德懷面談了改變戰略戰術以打運動戰為主的作戰方案,並決定第十三兵團於十九日起開始渡過中朝邊境上的鴨綠江。

在彭德懷最初離開北京的時候,毛澤東曾設家宴招待即將上前線的彭德懷。在這個家宴上,毛澤東把自己的兒子毛岸英介紹給彭德懷,且就毛岸英想跟隨彭德懷去朝鮮的想法徵求彭德懷的意見。彭德懷猶豫了,因為他知道,剛剛結婚的毛岸英對毛澤東的個人感情來講是多麼重要,他是毛澤東的長子,是楊開慧留下的兒子,而上前線不可避免會面臨生命的危險。在毛岸英的懇求下和毛澤東的支援下,彭德懷答應了。

十月八日早晨,在那架向北飛去的飛機上,彭德懷身邊的那位俄文翻譯就是毛岸英。

正當中國領導人對是否出兵朝鮮進行艱難抉擇的時候,麥克阿瑟下達了「聯合國軍第四號作戰命令」,改變原定的美第八集團軍和美第十軍在平壤——元山腰部會合的計劃,命令這兩支部隊繼續全速前進直到鴨綠江邊。

就在毛澤東舉杯為彭德懷送行的那天,聯合國軍從三面包圍了平壤,開始對北朝鮮首都實施強攻。

一九五〇年十月十九日,平壤陷落。

就在這一天,中國人民志願軍開始渡過中朝邊境的界河——鴨綠江。

中國人民志願軍的誓詞是:

我們是中國人民志願軍。為了反對美帝國主義的殘暴侵略,援助朝鮮兄弟民族的解放鬥爭,保衛中國人民、朝鮮人民和全亞洲人民的利益,我們志願開赴朝鮮戰場,與朝鮮人民軍並肩作戰,為消滅共同的敵人,爭取共同的勝利而奮鬥。為了完成這一光榮、偉大的戰鬥任務,我們誓以英勇頑強的戰鬥意志,堅決服從命令,聽從指揮,上級指到哪裡打到哪裡,決不畏懼,決不動搖,發揚刻苦耐勞的堅誠精神,克服一切艱苦困難,發揚革命的英雄主義,在戰鬥中建立奇功。我們要尊重朝鮮人民領袖金日成將軍的領導,學習朝鮮人民軍英勇善戰的戰鬥作風,尊重朝鮮人民的風俗習慣,愛護朝鮮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和朝鮮人民、朝鮮軍隊團結一致,將美帝國主義的侵略軍隊,全部、乾淨、徹底消滅。上述誓言,如有違反,願受同志們的指斥和革命紀律的制裁。謹此宣誓。

中美衝突已經不可避免。

就歷史而言,這場衝突的發生是一種必然。共產黨中國外交政策中強烈的意識形態因素以及中國共產黨人對偉大理想目標的追求,使得這個東方民族在經歷了近一個世紀的屈辱和失敗之後,當這種追求所面臨的考驗被置於民族力量與尊嚴的至高無上的位置時,誰也不能說這種衝突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漆黑的夜色中開始渡過鴨綠江,黑壓壓的人流遮蓋了冰冷江面上的月色。在這一天渡江的部隊中,有一個名叫麻扶搖的年輕人,是志願軍炮兵第一師二十六團五連的政治指導員,他懷著誓要戰勝美帝國主義的決心寫下了一首「詩」: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保和平,保祖國,就是保家鄉;

中華好兒郎,齊心團結緊,

打敗美國野心狼!

麻扶搖的這首「詩」後來經過作曲家周巍峙的修改和配曲,成為那個時代全中國的男女老幼人人都會引吭高歌的《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

中國好兒女,齊心團結緊,

抗美援朝,打敗美帝野心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