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打敗美帝野心狼

朝鮮戰爭 王樹增 第1頁,共2頁

六月二十五日

三八線的最西端位於朝鮮半島海州灣的最深處,這是一塊盛產糧食的溼潤窪地。從這裡一直向北,在三八線兩側對峙的是北朝鮮的第七警備旅和南朝鮮的陸軍第十七團。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星期日,凌晨四時。

夜色漆黑,大雨滂沱。

突然,一道比霓虹燈還明亮的橘紅色的光線穿透雨夜升起來了。

炮火!坦克!溼淋淋計程車兵!

緊接著,從三八線最西端開始,連續升起的訊號彈像燃燒的導火索沿著南北朝鮮三百多公里的分界線向東飛速蔓延,一個小時後便抵達東部海岸。五時,三八線上數千門火炮開始射擊。在炮火的映照下,稻田裡翠綠的稻苗被裹在泥水裡在夜空中騰飛,而上千輛坦克冒出的尾煙蜿蜒在朝鮮半島的中部,猶如撲上整個半島的驚濤駭浪。

如同這個動盪的世界中經常發生的事情一樣,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在朝鮮半島突發的是一場區域性地區的區域性戰事。無論從政治上還是從軍事上講,至少在六月二十五日那一天,沒有人會認為在亞洲東北部潮溼的梅雨季節裡發生的事情,會對這個半島以外的人們產生什麼影響久遠的後果。

對於朝鮮半島以外的世界,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是一個普通的日子。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十八軍一一四師三四二團一營原營長曹玉海,這一天的上午正走在武漢市陽光燦爛的大街上。他復員後在武漢市的一所監獄任監獄長。這個農民出身的青年經歷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參加過無數次殘酷的戰鬥,三次榮立大功,獲得「勇敢獎章」五枚。他在從軍生涯中最後一次負傷,是在湖北宜昌率領士兵搶渡風大浪急的長江的時候。這次中彈令他本來就傷痕累累的身體更加虛弱。在風景秀麗的東湖療養院休養時,他接到了復員的命令。曹玉海不想離開部隊,療養院一位女護士的愛情平復了他的傷感,愛情在剛剛來臨的和平生活中顯得格外溫馨。當愛戀曹玉海的姑娘向他提出結婚要求的那天,他在廣播裡聽到了一個訊息:與中國接壤的朝鮮發生了戰爭。

六月二十五日,當曹玉海在武漢大街上奔走的時候,聽說自己的老部隊第三十八軍正從南向北開進路過這裡。他雖不知道鄰國的戰爭與自己的國家有何種關係,但是部隊向著戰爭的方向開進還是使他產生出一種衝動,他能夠意識到的是:國家的邊境此刻也許需要守一守,那麼部隊也許又需要他這個勇敢的老兵了。

曹玉海的口袋裡此刻還揣著那個女護士寫給他的信:

玉海,我親愛的:

一想到你要離開我,我的心就像撕裂了一樣!

自從見到你,我才曉得一個人應該怎樣生活。但,我畢竟還有些過於注意個人幸福,你的批評是正確的。你說得對:「我不是不需要幸福,我不是天生願意打仗,可是為了和平,為了世界勞動人民的幸福,我就要去打仗了。」

誰知道什麼時候能相見,但我要等待,等待,等你勝利歸來。我為你繡了一對枕頭,請帶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我想總會有點兒時間的,親愛的,千萬寫信來,哪怕只是一個字也好……

那對枕頭是白色的,上面繡著四個字:永不變心。

曹玉海真的在武漢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自己的老部隊,這支不久後即將走向戰場的部隊讓曹玉海再次成為一營營長。

在部隊繼續向北走去的時候,曹玉海拿出女護士的照片給他的戰友姚玉榮看。姑娘的美麗令姚玉榮羨慕不已。他問:為什麼不結了婚再走?曹玉海答:萬一死了多對不住人家。姚玉榮狡猾地試探:是不是不太喜歡她?曹玉海的臉一下嚴肅了,他說:死了我也戀著她!

距離曹玉海在武漢陽光燦爛的街頭尋找老部隊八個月後,經過一場漫天風雪中空前殘酷的肉搏戰,一營營部被美軍士兵包圍。曹玉海在電話中只對團長孫洪道喊了句「永別了」,便帶領戰士強行突圍。數粒美製m1步槍子彈穿透了他的胸部和腹部。曹玉海倒下的地點是朝鮮中部漢江南岸一個地圖示高為二百五十點三米的荒涼高地。他掙扎了一下便一動不動了,噴湧而出的熱血很快在零下二十攝氏度的低溫中與厚厚的積雪凍結在一起。

一營營長查爾斯·佈雷德·史密斯感到非常疲勞。二十五日是他所在的美軍第二十四步兵師的建立紀念日。師司令部在這天晚上舉行了盛大的化裝舞會,全師官兵都很興奮,不少士兵把自己化裝成白鶴——這是他們長期駐紮在日本的緣故——白鶴長長的紅嘴到處亂戳著這個嘈雜而喧鬧的不眠之夜。此時,他們沒有一個人聽得見隔著日本海傳來的炮聲,甚至連師長迪安在接到電話後的驚慌神色也沒有人注意到。一營所在的二十一團,駐紮在日本九州熊本附近的伍德兵營,史密斯自從那天開始就一直頭痛。幾年前,這個年輕軍官應該說前途是光明的,當他從西點軍校畢業後,他就指揮著一個連。日本人襲擊珍珠港時,他奉命在巴伯斯角緊急構築陣地,當時他的指揮官柯林斯將軍認為他是個「很不錯的軍官」。作為一名步兵軍官,他一直作戰到南太平洋戰爭結束。而現在,長期駐紮在日本的百無聊賴的日子讓他煩透了。史密斯知道遠東又一次爆發了戰爭,是在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的團長理查德·斯蒂文森在電話裡的語氣十分急促:情況不妙,快穿上衣服,到指揮所報到。史密斯的任務是立即率領他的部隊乘飛機進入朝鮮。當史密斯吻別妻子的時候,窗外風雨交加,漆黑一團,拿他的話講是「上帝在為我們的愛情哭泣」。軍用卡車在雨夜裡向機場駛去,史密斯對他要去朝鮮參戰迷惑不解。美國作家約瑟夫·格登後來寫道:「史密斯並不知道——但肯定懷疑——他被派去執行一項等於自取滅亡的使命。」美軍第二十四師二十一團一營計程車兵是第一批到達朝鮮戰場的美軍士兵。

查爾斯·佈雷德·史密斯以在朝鮮戰爭中第一支參戰的美軍部隊指揮官的名義在戰史中留下了他的名字。然而他的部隊在第一仗中就在北朝鮮軍隊的攻擊下立即潰不成軍,以至於他不顧美軍的軍事條令,把傷員和陣亡士兵的屍體遺棄在陣地上落荒而逃。查爾斯·佈雷德·史密斯還是美軍在朝鮮半島西線打仗打得最遠的指揮官,他說他「幾乎看見了中國的土地」。確實也就是「幾乎」,當他看見一位澳洲營長的大腿在爆炸聲中飛上了天空的時候,他和他計程車兵立即從「幾乎看見了中國的土地」的地方掉頭就往回跑。朝鮮戰爭的史料中沒有查爾斯·佈雷德·史密斯陣亡的記錄。如果他現在還活著,應該是八十七歲的老人了。不知道他後來是否看見過真正的「中國的土地」。

曹玉海和查爾斯·佈雷德·史密斯,一個黑眼睛和一個藍眼睛的軍階很低的年輕軍官,他們在朝鮮戰爭中都有值得敘述的故事,儘管今天很少有人記得他們。

戰爭發生在一個叫朝鮮的國家,但戰事必須從一個普通的中國人和一個普通的美國人開始敘述,這就是歷史。

素有「晨謐之邦」美稱的朝鮮在西元前不久就有了文字記錄的歷史,但是戰爭卻是這一歷史始終的主題。由於居於特殊的地理位置,朝鮮不斷受到強國的佔領和踐踏。這個國家最奢侈的願望僅僅是能夠安靜地獨處世界一角,以享受蒼天賜予它的優美的情歌和優質的稻米。為了這個願望,在十七世紀一段沒有強國侵入的短暫時光裡,朝鮮國王甚至下過一道禁止百姓開採白銀和黃金的旨令,為的是減少強國對這個國家的興趣。然而,這個「隱士般的國度」始終沒能實現它和平的願望。一八六六年七月,一艘叫做「舍門將軍」號的美國船闖入朝鮮大同江,向這個國家索要財物,揚言不給就炮轟平壤。美國人沒有想到這個和善的民族竟能如此激憤,在平安道觀察使樸圭壽的率領下,朝鮮軍民燒燬了美國人的「舍門將軍」號。五年後的一天,五艘美國船再次進入朝鮮海域,與所有強盜的邏輯一樣,要求賠償「舍門將軍」號的損失,並且要求「締結條約」、「開放口岸」,否則就動武。結果,在朝鮮人民的奮起抗擊下,美國人落荒而逃。如今,在朝鮮的歷史博物館裡,陳列著一塊「斥和碑」,上刻「洋夷侵犯非戰則和主和賣國」十二個大字,下面的一行小字是「戒我萬年子孫」,另一行是「丙寅作辛未立」。

朝鮮是半島國家,南北直線長約八百多公里,東西最寬處約三百多公里,面積約二十二萬多平方公里。半島的南部氣候宜人,是豐產的農業區;半島的北部山林茂盛,礦產豐富。朝鮮地扼東亞交通咽喉,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它具有不可忽視的戰略意義,它猶如一塊伸向日本海的跳板,既是強國入侵遠東的最便捷的必然途徑,又是抵制入侵的天然橋頭堡壘。

北緯三十八度線,橫穿朝鮮半島中部。

這條三十八度線,是這個國家最不幸的象徵。一八九六年,俄國和日本為爭奪對這個國家的統治權而交戰,戰爭的結果是雙方劃定了各自的勢力範圍,從而將朝鮮半島分割為兩半,分割線便是北緯三十八度線。後來日本人趕走了俄國人,把整個朝鮮半島吞併為自己的殖民地。一九四二年,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又將朝鮮變成了日本領土的一部分,歸自治省管轄。一九四三年,在德黑蘭會議上,美國總統羅斯福告訴蘇聯元帥斯大林,朝鮮「還不具備行使和維持一個獨立政府的能力,而且……他們至少應該經過四十年的監護」。於是羅斯福與英國首相丘吉爾以及中國的蔣介石在共同簽署的一份公報中,對這個國家的前途表示出強權的憐憫:「軫念朝鮮人民所受之奴役待遇,決定在相當的時期,使朝鮮自由獨立。」到了一九四五年雅爾塔會議時,美國總統羅斯福雖身纏重病,但他依然清醒地意識到,隨著日軍的覆滅,長期被日本佔領的朝鮮半島將出現政治上的真空。對於美國人來講,他們不認為凹凸不平的朝鮮半島對美國在戰略上有多大的意義,在整個遠東,他們佔領日本本土已經足夠了。但是,美國卻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蘇聯的勢力劃分到了哪裡。為了促使蘇聯對日本宣戰,羅斯福和丘吉爾向斯大林作出的讓步包括同意由美國、英國、蘇聯、中國四大國「共同託管」朝鮮。朝鮮再一次成為強國政治的一件抵押品。美國雖然並不覬覦朝鮮,但它堅持在朝鮮插手的理由卻值得注意,因為它既是蘇美兩個超級大國冷戰開始的訊號,也是未來美國涉足朝鮮戰爭的最根本的原因,即「美國在朝鮮沒有長遠的利益,他所希望的是朝鮮成為阻止蘇聯進攻日本的緩衝地帶」。朝鮮戰爭爆發時的美國總統杜魯門在回憶錄中寫道:「國務院極力主張在整個朝鮮的日本軍隊應由美國受降。但是,我們要是以必要的速度把軍隊運送到朝鮮北部,那就無法保證我們在日本搶先登陸。」美國人當時的真正想法是:全朝鮮有那麼多日本兵,要是去佔領「可能遭到重大傷亡」,還是讓蘇聯人去承擔吧,美國等著坐收漁利就可以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八日,蘇聯外交人民委員莫洛托夫召見日本駐蘇聯大使佐藤尚武,交給他一份蘇聯對日宣戰通告。九日零時,百萬蘇聯紅軍從各個方向突入中國東北,對日本關東軍發起進攻。與此同時,蘇聯的幾個紅軍師越過中國東北邊境,向朝鮮半島急速推進。到了這個時候,世界上也就沒人知道這些紅軍戰士會在朝鮮的什麼地方停下來了。波茨坦會議並沒有明確在朝鮮的國土上哪裡是美蘇雙方都認可的佔領分界線。當美國人聽說蘇聯軍隊已經進入朝鮮半島時,他們開始有了最隱秘的擔憂。因為在這一天,距離朝鮮半島最近的美軍還遠在幾百公里以外的沖繩島上。

「應當在朝鮮整個地區就美國和蘇聯的空軍和海軍的作戰範圍劃一條界線。」美國總統杜魯門說,「至於地面上的作戰和佔領區域,沒有進行任何討論,因為當時沒有人想到,不管是美國的或者是蘇聯的地面部隊,會在短期內進入朝鮮。」

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晚上,美國國務院、陸軍部、海軍部協調委員會在五角大樓召開緊急會議,磋商如何不讓蘇聯在遠東佔到便宜以及如何保護美國在遠東的利益。美國陸軍參謀長馬歇爾將軍的參謀人員中,有一位叫迪安·里斯克的年輕上校,他指出既然沒有可以立即投入使用的部隊,加上時間和空間上的因素,搶在蘇聯軍隊前面進入朝鮮是不可能的。國防部長助理讓迪安和另一位上校參謀到隔壁的第三休息室儘快搞出一個「既能滿足美國的政治意願,又符合軍事現狀的折中方案」,並且「要在三十分鐘之內搞出來」。兩位年輕的職業軍官在休息室裡面對著朝鮮地圖發呆,因為在這之前他們從沒有關注過這個遙遠的國家。此時,迪安根本不曾想到自己的一生將從此和朝鮮打交道,而且因為朝鮮的戰事他將從此官運亨通。迪安的目光在朝鮮半島狹長的版圖上儘可能中間的部位搜尋著——「如果我們提出的受降建議大大地超過了我們的軍事實力,那麼蘇聯就很難接受。」於是,他設想按朝鮮的行政區域劃分出一條界線,提供給美蘇首腦們去辯論,但此刻迪安面前的朝鮮地圖上沒有行政區的劃分,而三十分鐘的時間是有限的。迪安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乾脆利索地在面前的朝鮮地圖上畫出了一條直線,這條線和四十九年前日俄分割這個國家的那條線完全一致:北緯三十八度線。

一個完整的主權國家,就這樣被一個從來沒有到過朝鮮的年輕的美國參謀在三十分鐘的時間裡分割成了兩半。

再一次分割朝鮮的迪安·里斯克後來在朝鮮戰爭中任職亞洲遠東事務助理國務卿,再後來他在肯尼迪和約翰遜政府中登上了美國國務卿的高位。

讓美國人意外的是,斯大林沒有對這條線表示反對。蘇聯第一遠東方面軍南翼部隊在太平洋艦隊的配合下,迅速切斷了日本關東軍與日本本土的聯絡,自十日起相繼佔領了朝鮮北部的雄基、羅津、清津、元山等港口,十九日攻佔平壤。然後,打擊佔領朝鮮半島的日軍的蘇聯紅軍停止在了三八線上。

在進攻朝鮮半島的蘇聯紅軍中有一支朝鮮部隊,這支朝鮮部隊的司令官名叫金日成。

蘇聯紅軍佔領平壤二十天後,美軍第六、第七、第四十步兵師在朝鮮南部的仁川、釜山港登陸。儘管美國人知道這次軍事行動只是去接受投降,無異於坐收蘇聯紅軍的勝利成果,但他們還是為這次登陸行動取了個詭秘的代號:「黑名單」。

從仁川登陸的美軍不停頓地行軍,最終到達了北緯三十八度線。

在時間上佔據優勢的蘇聯軍隊停止在三八線上,他們等來的是最高司令官名叫道葛拉斯·麥克阿瑟的美國軍隊。美蘇兩國計程車兵在三八線上舉行了一個聯歡會,美軍跳的是踢踏舞,蘇軍跳的是馬刀舞。美國兵對粗壯的哥薩克人能用腳尖瘋狂地旋轉身體驚訝不已。

美國人是在事後才後悔的,早知道斯大林不反對,還不如把分界線往北移動一下,劃在北緯三十九度線上,這樣,中國的軍港旅順就在美國的勢力範圍內了。可是,北緯三十八度分界線已經存在了。

北緯三十八度線斜穿朝鮮國土的長度約為二百五十多公里。它是完全忽視了政治、軍事、經濟等諸多因素而臆造出來的一條分界線。它從不同角度分割了這個國家數座高高的山脈,截斷了十二條河流、二百多條鄉村道路、八條等級公路和六條鐵路,當然,還有正巧橫跨在這條線上的無數綠色的村莊。從它再次產生的那一刻起,世界上的強國都意識到,遠東這個被分割為兩半的國家,必定將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依舊需要士兵生命的地方。儘管這個國家山脈奇多而險峻,「把那些巨大褶皺展開的面積可以覆蓋整個地球」,是「世界上最不適宜大兵團作戰的少有的地區之一」。

四年零十個月後,已經是助理國務卿的迪安·里斯克作為尊貴的客人被邀請參加美國新聞俱樂部舉辦的一個晚宴。「夜色很美,星空下,涼臺上,人們談興很濃。」《紐約先驅論壇報》專欄作家約瑟夫·艾爾索普回憶道,「一個僕人打斷談話,讓里斯克去接電話。幾分鐘後,里斯克返回涼臺,臉色煞白如紙。但是,他還是找到一個恰如其分的藉口匆匆地走了。我們議論說,肯定出什麼大事了,那傢伙是負責遠東地區事務的。遠東是什麼鬼地方?」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在朝鮮是星期天,而在美國是星期六。杜魯門總統決定在這個週末離開華盛頓。他最近的心情很糟糕,原因是國會的共和黨人始終與他作對,幾乎到了讓他忍無可忍的地步,連華盛頓潮溼的天氣都令他討厭。他決定到密蘇里老家過幾天身邊沒有國會議員吵嚷聲的日子。當然,作為總統,即使休假也要尋找一點兒事情來打扮勤勤懇懇為美國公眾服務的形象,他接受了巴爾的摩附近一個機場落成典禮的邀請。實際上,他確實有一點兒很「私人」的事情要做,他想去格蘭特維尤農場看看他的弟弟,他自己的農場也有點兒農活需要安排。「我打算為農場的住房造一道圍柵——此舉絕對沒有政治目的。」杜魯門臨上專機時對國務院禮賓司司長伍德沃德說,「讓那些政客們見鬼去吧!」

巴爾的摩機場落成典禮用了大約一個小時。杜魯門在講話中雖談到發展航空事業的重要性,但講話的大部分內容還是不失時機地在奚落他政治上的對手——那些與他處處為難的共和黨人:「假如我們聽信了那些老頑固的話,那麼我們現在肯定還在使用公共馬車;對不起,一些主張公共馬車的傢伙仍然待在國會里……」後來的所有回憶錄都注意到,杜魯門總統在他講話的結尾部分使用了一連串的「和平的未來」、「和平的目的」、「和平的世界」等字眼兒。而歷史的真實是,再過幾個小時,一場戰爭將來到美國面前。

杜魯門回到家鄉,吃過晚飯,一家人在圖書室裡談天說地。這時,電話鈴響了。

電話是國務卿艾奇遜打來的。艾奇遜也在週末躲到了他在馬里蘭州哈伍德農場的家中,那個害了共產主義恐懼症的麥卡錫議員對他的指責令他焦頭爛額,他想回到家鄉來好好睡個覺。晚上二十二點,他桌子上的白色電話鈴響了。這是個越洋電話,對方是美國駐漢城大使約翰·穆喬,電話的內容是:朝鮮戰爭。艾奇遜的第一個反應是,派人去和聯合國秘書長賴伊聯絡;第二個反應是,向正在度週末的總統通報。

杜魯門在電話裡同意艾奇遜的安排,但艾奇遜不同意總統連夜趕回華盛頓。「這樣會引起全國的恐慌,」國務卿說,「況且,情況還沒有搞清楚呢。」

杜魯門懷著複雜的心情度過了一個多夢的夜晚。

第二天,像狩獵般蹲守在總統農場周圍的記者們發現,總統上飛機時衣冠不整,神色慌亂,兩個隨行人員僅僅晚到了幾分鐘,總統便把他們扔在跑道上不管了。

二十六日晚上七點十五分,應總統的邀請,白宮和國防部的高階官員們與總統一起在布萊爾大廈共進了一頓白宮人員匆忙準備的晚宴。撤去餐具後,餐桌直接成了會議桌。會議通過了艾奇遜提出的三點建議:第一,授權美國駐遠東軍隊總司令麥克阿瑟將軍對南朝鮮提供必要的援助;第二,命令美國空軍在美國使館人員、僑民和滯留在朝鮮的美國公民撤離時,轟炸北朝鮮人民軍地面部隊;第三,命令美國第七艦隊立刻開往臺灣海峽,阻止中國大陸的共產黨軍隊進攻臺灣。——注意這個第三,這是一個至今仍讓歷史學家們爭論不休的建議,它針對的是戰爭之外的一個剛剛成立的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場發生在朝鮮的戰爭,與中國的臺灣有什麼聯絡?包括杜魯門在內的美國高階官員們當時並沒有想到,正是這第三條建議,使世界上從來沒有交戰過的兩個大國捲入了一場死傷慘烈的空前殘酷的戰爭。

中國的毛澤東沒有星期天的概念。北京城中松柏掩映下的古代皇家園林裡一個叫豐澤園的地方是他的家,同時也是他的辦公室。他在那裡讀書、吃飯、散步,接見需要見他的人。除了出席必要的會議和外出視察,他很少走出那個中國式的幽靜的院落。前幾天,中國共產黨七屆三中全會在北京召開。在這次會議上,毛澤東發表了他的一個十分有名的講話,叫做《不要四面出擊》,講的是處理好各階級、政黨、民族各方面的關係,以孤立和打擊當前的主要敵人,樹敵太多對全域性不利。毛澤東講話的時候,肯定沒有想到,僅僅幾個月後,他所領導的中國不但要出擊了,而且要出擊到國境線以外了。

那天屋子裡有點熱,毛澤東讓衛士把他夏天用的大蒲扇找出來,衛士給他的是一把新的蒲扇。中國的蒲扇是用一種名叫蒲葵的植物葉片做成的,衛士拿來的扇子還帶著植物的清香。

毛澤東說:「去年的那把不是很好嘛。」

衛士說:「那把壞了,扔了。」

毛澤東不高興地自語道:「那把還是很好用的……」

毛澤東面前的桌子上放的是這個新生的國家馬上就要頒佈的一部重要法令:《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在三億一千萬人口的解放地區進行土地改革,是新中國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這一法令明確規定了土地改革的指導思想和實施方法。另一份檔案是八天前以政務院名義釋出的《關於救濟失業工人的指示和暫行辦法》。多年的戰爭給中國經濟帶來毀滅性的破壞,人民的溫飽問題亟待解決,首先需要的是糧食。政務院決定拿出二十億斤糧食來緩解燃眉之急,不知是不是杯水車薪。桌子上還有一份關於英國人查理遜和美國人托馬斯夥同西藏攝政大札秘密組成「親善代表團」打算去美、英等國請求外國勢力支援「西藏獨立」的調查報告。新中國成立以後,西藏反動勢力企圖「獨立」的活動日益加劇,「這是一個嚴重的鬥爭任務」。當毛澤東接著看到西南軍區一份關於匪患嚴重的報告時,他的心情開始沉悶了。建國已經幾個月了,而分散在這個國家偏僻地區的原國民黨散兵和土匪大約仍有四十萬之眾。西南軍區的報告說,四川地區於二月,貴州地區於三月,雲南地區於四月,土匪們開始騷動。這些土匪傳播謠言,說蔣委員長馬上就要打回來了,新政權長不了了。他們威脅群眾、破壞交通、搶劫物資,殺害的政府和軍隊工作人員已達兩千多人。經過半年的剿匪戰鬥,雖然殲匪大半,但還有不少漏網分子隱藏起來,這是新中國的心腹大患。

毛澤東走出房間,在院子裡散步。初夏的北京,天色湛藍,草色新鮮。豐澤園內蒼翠的松柏樹齡都在百年以上。毛澤東沒走幾步,就聽衛士在身後輕聲地說:「毛主席,總理的電話。」

電話的內容是:朝鮮戰爭。

對於鄰國發生戰爭,毛澤東並不感到意外。但是,由此帶來的一個他曾經意料過的問題此刻還是讓這位偉人陷入了深思,這就是:臺灣。

臺灣:永不沉沒的航空母艦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裡一個陰霾的日子,蔣介石悄然登上美製「江靜」號軍艦,向中國東南方向大海中的一個島嶼——臺灣——逃亡而去。

國民黨在中國大陸的失敗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事實。抗日戰爭的勝利給這個國民黨領袖帶來的聲譽,加之八百萬重兵和美國先進武器的援助,曾經使他在三年前雄心勃勃地宣稱「三個月到半年之內消滅共產黨」。這時,他的軍事幕僚以及他的美國盟友都以為,無論作戰兵力還是武器質量都決定了蔣介石贏得戰爭勝利是勢在必得。可是,他們完全忽視了一個似乎是純軍事學以外的因素,那就是發生戰爭的這塊土地上人心的向背。戰爭終究是人的行為。在國民黨政權統治末期,政治黑暗、官吏腐敗、物價飛漲使整個中國民不聊生,國民黨政權在中國百姓的心目中已經是災難的代名詞,加上割據各地的軍閥由來已久的幫派角鬥,在手持步槍的解放軍以及跟隨在他們身後的上百萬民眾的吶喊聲中,蔣介石的百萬精銳之師在一個又一個的戰役中紛紛解甲。蔣介石曾經對橫貫中國大陸中部的一條大江抱有近乎天真的幻想——五百里堅固防線,岸炮軍艦如林以待。但是,大江岸邊的窮苦百姓自願划著木船在炮火中運送解放軍橫渡大江,結果是「長江天塹,一葦可渡」。當穿著布鞋的解放軍戰士衝進南京總統府中蔣介石豪華的辦公室時,桌上的電話依舊可以使用。一位解放軍將領坐在蔣總統的椅子上給北平西山上蒼松環繞的雙清別墅打了一個電話,毛澤東接完電話後,寫下了一首至今依然令人蕩氣迴腸的詩篇,其中的一句是:「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中國共產黨人要贏得解放全中國的勝利,逃往臺灣的國民黨軍自然在「追窮寇」的範圍之內。臺灣不可能成為國民黨殘兵敗將的苟且之地,解放軍大規模的渡海作戰和對臺灣的最終解放,無論在政治上還是在軍事上都已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對此,毛澤東胸有成竹,蔣介石則心有餘悸,而遠在地球另一端卻硬要涉足遠東事務的美國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必然結局。

目前的問題僅僅是人民解放軍渡過臺灣海峽的時間表。

驚魂未定的蔣介石在被海水包圍著的臺灣島上反覆強調「臺灣一定能守得住」。但是,蔣介石心裡非常清楚一個軍事上的簡單事實:一百五十海里的臺灣海峽在三百年前尚且阻擋不了鄭成功的木船船隊和手持冷兵器的兵勇,現在又如何能抵擋得住排山倒海的人民解放軍?在福建沿海,中國人民解放軍三野的幾十萬精銳部隊、各種型號的船隻皆在備戰之中。最令人吃驚的是,裝備很差的解放軍竟然有了飛機!送到蔣介石手上的情報是這樣描述的:「彼等所準備的空軍,到民國三十九年(一九五〇年)已有飛機四百架」;「上海的龍華機場一度為我政府炸燬者,現已藉助俄人之助,修復至可以使用」;「長江以南各地約有三十個空軍基地,包括對日作戰時英軍修築的若干基地,亦已恢復可供使用之程度」。此刻,在蔣介石看來,唯一可以救命的稻草是美國一如既往的援助,甚至是軍事幹預。但是,美國人的做法對在臺灣島上惶惶不可終日的蔣介石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當毛澤東在北京的天安門城樓上向全世界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時候,美國國務院也緊急召開了一個遠東問題圓桌會議。會議確定了一個事實:蔣介石已經被永遠地趕出了中國大陸,共產黨軍隊很快就會佔領檯灣,時間最遲在一九五〇年的下半年。美國現在面臨的問題是:要儘快從中國脫身,結束與蔣介石政權的關係。國務卿艾奇遜甚至還主張,至少暫時不向國民黨政權提供軍事援助,而且也不應該試圖把臺灣和中國大陸分離開。美國政府的態度十分明確:在不承認新中國的同時,也不再支援已經沒有希望的蔣介石。但美國國會一部分參議員卻主張繼續支援臺灣,他們不斷地向杜魯門總統施加壓力。為此,艾奇遜出面對美國軍方解釋:美國必須承認,共產黨人控制了全中國,國民黨政權已經崩潰。即使按照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意見繼續援助臺灣,其效果最多是把臺灣陷落的時間延遲一年,這對美國來講太不合算了。為了說明如何「不合算」,艾奇遜十分耐心地列舉了五點理由:一、會使美國再次捲入一場有世界影響的失敗中,影響美國的威信;二、會把全中國人民一致的仇恨集中在美國身上;三、會給蘇聯提供在安理會上攻擊美國的藉口;四、會使美國在亞洲人民心目中成為那個腐敗並且威信掃地的國民黨政府的支援者;五、沒有人認為臺灣一旦落入共產黨之手,會打破美國的遠東防線。而這第五條理由,正是美國政府改變對臺灣政策的最根本的原因。美國人意識到,臺灣不值得他們付出這麼高的代價,在臺灣問題上,作為世界強國的美國眼光應該放遠一點。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美國國務院發出第二十八號密令:《關於臺灣的政策宣傳指示》。檔案確定了美國官方關於臺灣問題的統一對外宣傳口徑;同時,檔案確定了任何支援臺灣的做法都是對美國利益不利的,都會使美國捲入一場危險的戰爭,都會使美國成為中國人民的對立面。檔案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它強調了一個至今依舊十分敏感的重要觀點,即:臺灣無論從歷史上還是從地理上,都是中國的一部分,中國是不能夠分割的一個整體的國家。

一九五〇年一月五日,杜魯門代表美國政府發表《關於臺灣問題的宣告》,再次確認《開羅宣言》和《波茨坦協定》中關於臺灣歸還中國的條款,宣佈美國無條件地認為臺灣是中國的領土,美國對臺灣沒有掠奪的野心。杜魯門說:「美國亦不擬使用武裝部隊干預其現在的局勢,美國政府不擬遵循任何足以把美國捲入中國內戰中的途徑,美國政府也不擬對臺灣的中國軍隊供給軍事援助和提供意見。」基於這個宣告,美國宣佈從臺灣撤走僑民,只在臺灣留有一個領事級的代表,最高武官僅僅是一名中校。

杜魯門決心看著蔣介石自生自滅了。昔日的「盟友」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毫不含糊地一刀兩斷,對此,杜魯門和蔣介石兩個人心裡都有各自的隱衷。一九四八年,與民主黨候選人杜魯門競爭美國總統的是紐約州共和黨州長杜威。杜威對社會主義充滿仇恨,強調要增加對中國國民黨軍隊的援助,主張派美國軍事顧問到中國去幫助國民黨改善軍隊素質,不帶任何附加條件地給國民黨政府十億美元以支撐其滅亡在即的政權。大洋那一端的叫囂讓蔣介石感到格外興奮,他除了捐助現金幫助杜威競選之外,還特地批准定居在美國的孔祥熙以他私人的名義在競選中為杜威「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並且委託國民黨駐美大使顧維鈞向杜威頒授了一枚吉星勳章。對此,杜魯門知道得一清二楚。杜魯門說:「他們使許多眾議員和參議員聽他們的吩咐,他們有幾十億美元可花。我不是說他們收買了什麼人,而是說有許多錢在流動,有許多人按照院外援華集團的旨意行事。」可是,競選的結果還是杜魯門當選為美國總統。

為了向全世界表明美國「棄臺」的決心,國務卿艾奇遜乾脆公開了美國在遠東的戰略防線。在美國全國新聞俱樂部的演講中,他面對記者展開一幅遠東地圖,然後用講解棒比劃著說:美國在西太平洋的軍事防線確定為北起阿留申群島,經過日本群島,延伸到琉球群島,再向南延至菲律賓群島,臺灣和朝鮮均在美國的防衛圈之外。換句話說,凡是在美國防衛圈之外的事情,美國不會去管。美國遠東軍事防線的公開,在全世界引起軒然大波,以至於在朝鮮戰爭爆發的三年中,艾奇遜不斷地受到美國激進派的攻擊,他們用艾奇遜證明麥卡錫議員曾經說過的一句驚人的話:美國國務院一大半的人是共產主義分子。

杜魯門的宣告和艾奇遜的演講時間都是在一九五〇年初。

對於遠東來講,這是一個微妙的時刻。

儘管後來毛澤東針對杜魯門一月五日的宣告譴責美國說話不算話,但是當時杜魯門的宣告對北京來說無疑是一個安全的訊號。

橫渡臺灣海峽的作戰計劃在毛澤東的腦海中已經成熟,現在需要關注的僅僅是軍事上的準備和氣象資料。全中國即將徹底解放的前景令毛澤東的那段時光顯得特別美好,他神采飛揚地穿行於建國初期的各種會議間,一次次地操著風趣幽默的湖南鄉音向人民描繪中國的藍圖,他說:「我們的目的一定要達到,我們的目的一定能夠達到!」

但是,在毛澤東舒暢的心情中還是有一塊小小的陰影。作為富有遠見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他多少預感到,在遠東北部與中國相鄰的朝鮮半島上,戰爭的態勢也許不可避免。毛澤東對此倍感不安,而這種不安被美國報紙上的一篇文章加強了。美國國會反對放棄臺灣的議員寫出了分析一九五〇年初遠東政治局勢的文章,文章巨大的黑色標題字讓美國人都心驚肉跳:杜魯門邀請共產黨進攻!

臺灣,面積三萬五千七百六十平方公里,人口六百萬。日本佔領期間留下一些工業基礎,而大部分島民世代以耕作農田為生。一九四九年,從大陸突然擁入的國民黨軍隊使這個封閉的島嶼驟然緊張起來。物價飛漲,物資奇缺,而解放軍馬上就要進攻的訊息和美國堅決的「棄臺」政策使本已經混亂的島嶼更加惶惶不安。從大陸掠奪了不少金條的國民黨顯貴們開始設法再次出逃。臺灣政權在「保密防諜」口號的偽裝下禁止任何人出島,大有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的架勢,但卻更加劇了全島人心崩潰的程式。國民黨撤退到臺灣的號稱六十萬人的軍隊,其大半已是毫無鬥志的散兵,飛機沒有零件,汽油的庫存僅夠使用兩個月,破舊的軍艦有一半兒根本不能參加戰鬥。最後,連糧食都成了問題。一九四九年,臺灣的糧食產量比十年前少了十四萬噸。分散在沿海各個小島嶼上的國民黨士兵衣衫破舊,飢腸轆轆,在他們擬定的作戰方案中,最詳細的內容就是當解放大軍到來的時候如何逃命。況且,絕大部分出逃士兵的家屬親人還在大陸,對父母妻兒的思念在風雨飄搖的時刻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與解放軍打過仗的老兵們都知道,到時候把手舉起來是最好的出路,那樣解放軍會發給幾塊大洋當回家的路費,這是早點兒離開這個島嶼的最好的辦法。

一九五〇年,解放軍渡海解放臺灣最適宜的時間是在六、七、八這三個月內。因為,到了九月,臺灣海峽就會進入颱風頻發的季節。而在六、七、八這三個月中,戰役最有可能打響的時間是六月。

蔣介石盼望海上的颱風早點來到,越早越好,最好是整年不停地刮。

但是,六月,當他特地來到臺灣海峽的海邊時,他看到的是藍得像一塊大玻璃似的平靜遼闊的海面。此時,蔣介石的目光死死地向他出逃的那塊大陸望去,他根本沒有想到,就在這塊大陸的北邊,有一個叫朝鮮的國家,用不了多久,這個國家將與海峽那邊的大陸命運攸關。此刻,纏繞蔣介石的問題只有一個:解放軍什麼時候打過來?

解放軍缺少空海軍力量。

在建國前夕的一九四九年七月,當解放軍各主力部隊正向這個國家的邊緣地域發展戰果的時候,一個以劉少奇為首的代表團出發到蘇聯去了。這個代表團攜帶著中共中央給斯大林的一封信,信的內容是請求蘇聯出動空海軍協助中國人民解放軍進攻臺灣。在蘇聯,劉少奇向斯大林說明了中國準備一九五〇年解放臺灣的設想,要求蘇聯提供兩百架戰鬥機並代訓飛行員。對於劉少奇的具體要求,斯大林很痛快地答應了;但是,對於中共中央在信中的請求,斯大林卻沒有首肯。蘇聯不願意在解放軍攻打臺灣的時候派出空海軍參戰,是擔心美國一旦無法坐視而介入將可能誘發蘇美之間的戰爭。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四年之後,斯大林說:「蘇聯人民已經遭受了巨大的戰爭磨難,他們很難理解為什麼這樣做。」

毛澤東理解斯大林的顧慮。這個農民出身的偉大的政治家和軍事家在長期的戰爭中樹立了一個影響了他一生的信念,那就是「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辦自己的事情。毛澤東並沒把蘇聯的援助視為解決臺灣問題的關鍵。但是,當他接到福建沿海前線的戰鬥報告時,這個從來沒有出過海的偉人開始有了憂慮。解放金門島的戰鬥,由於渡海工具的簡陋和渡海作戰的難度,解放軍傷亡巨大。沿海作戰尚且如此,打到臺灣去的難度就更可想而知了。毛澤東決定親自到蘇聯去。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莫斯科最寒冷的季節,出生於中國溫暖的南方的毛澤東乘坐火車橫穿西伯利亞覆蓋著茫茫冰雪的荒原,來到蘇聯的克里姆林宮。這是毛澤東一生中第一次離開自己的祖國。

中國共產黨從她成立的那天起,就決心以蘇聯共產黨為榜樣,通過浴血奮戰建立起像蘇聯一樣的社會主義國家。但是,在蘇聯看來,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國民黨控制著絕大部分地區,是中國的合法政府,而共產黨還很弱小,居於中國偏僻地區的一些角落。因此,在抗日戰爭期間,蘇聯把對中國的援助絕大部分給予了國民黨。直到一九四八年,共產黨的軍隊奇蹟般地在四個多月的時間裡消滅了國民黨正規軍一百四十四個師,加上非正規軍二十九個師,總人數在一百五十四萬以上時,蘇聯人才不禁大吃一驚。蘇共中央派米高揚到當時中共中央的駐地西柏坡,來探究中國的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米高揚回到蘇聯後的結論是: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階層是由一群精通馬列主義的極其有能力的精英所組成,國民黨的失敗是一種必然。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蘇聯還是提出共產黨與國民黨「劃江而治」。蘇聯的擔心是:一旦解放軍渡江解放全中國,美國就會參戰,從而可能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把蘇聯也拖進去。結果卻是,解放軍一直打到了國民黨的總統府,美國人沒管也沒救。

在劉少奇訪問蘇聯的時候,斯大林已經知道不可輕視中國共產黨人。他曾這樣問劉少奇:「我們是否妨礙了你們?」劉少奇回答:「沒有。」斯大林還是說:「妨礙了,妨礙了,我們不大瞭解中國。」

不大瞭解中國的斯大林,怎麼可能瞭解毛澤東?

毛澤東率領的代表團是龐大的,名義上是來參加斯大林七十壽辰慶典。但是,毛澤東到達莫斯科後,蘇聯方面沒有馬上安排毛澤東與斯大林會面,以至後來見到斯大林的時候,毛澤東說:「我是個長期靠邊站的人。」在與斯大林的會談中,毛澤東主張搞一箇中蘇「友好條約」,拿他的話講,就是搞出一個「既好吃又好看的東西」,但斯大林認為簽訂這樣一個條約會違背《雅爾塔協議》。毛澤東堅持要簽訂這個條約,表示這件事不做好他就不離開蘇聯。毛澤東之所以能耐下心來身居異國他鄉長達幾個月,臺灣問題是一個重要原因。毛澤東第一次會見斯大林的時候,便把希望蘇聯援助解放臺灣的事提了出來,但得到的卻是斯大林十分含糊的回答:「這樣的援助不是沒有可能的,本來是應該考慮這樣做的,問題是不能給美國一個干涉的藉口。如果是指揮和軍事人員,我們隨時都可以派給你們,但其他的形式還需要考慮。」斯大林甚至還說出這樣的話:「是否可以先向臺灣空投傘兵,組織起暴動,然後再進攻呢?」斯大林不想也不能破壞蘇、美、英三國在雅爾塔會議上對戰後遠東政治格局劃分的共同承諾。也許就是在這個時候,毛澤東對蘇聯的對立和對美國的蔑視同時產生了,而正是這兩點,對未來爆發的朝鮮戰爭的規模、發展和結局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當毛澤東還在莫斯科的時候,杜魯門一月五日的《關於臺灣問題的宣告》發表了。後來的史學家認為,這是一份讓斯大林「解放思想」的宣告。因為既然美國人主動放棄了在雅爾塔會議上劃定的勢力範圍,公開宣告美國不管那麼多「閒事」,那麼蘇聯還有什麼可需要小心翼翼的?再說,當初國民黨政權在大陸即將崩潰的時候,美國都沒有武力干涉,那麼現在他們還會在乎那個小小的臺灣嗎?斯大林的態度立刻有了轉變。於是,原來不想簽訂的條約簽訂了,名為《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援助中國解放臺灣的事情也有了著落:斯大林同意「在適當的時候為解放臺灣做必要的準備」,「給予中國三億美元的貸款」,其中的一半用來購買解放臺灣用的海軍裝備。不過,直到最後,斯大林也沒有同意蘇軍的飛機和軍艦參加解放臺灣的戰鬥。

解放臺灣的軍事準備在樂觀的氣氛中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就在毛澤東在莫斯科的時候,還有一個異國的年輕人也在莫斯科,他對斯大林提出的問題和毛澤東的問題幾乎是同一個性質。斯大林沒有告知毛澤東關於這個人提出的問題,僅僅是在一次會談中,當談到把現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朝鮮籍幹部戰士全部移交給北朝鮮時,才算是快要接觸到那個年輕人的事了,然而斯大林只與毛澤東談論著中國的問題。當毛澤東談到中國的鄰國朝鮮時,他強調朝鮮北方應該對南朝鮮隨時可能發動的進攻保持高度的警惕,並採取積極防禦的態勢。但此刻在毛澤東的心中,新中國最迫切和最重要的問題是解放臺灣。

與毛澤東同在莫斯科的人是金日成。

金日成來到蘇聯,是向斯大林表達他渴望朝鮮統一的焦灼心情。

曾在中國東北寒冷的叢林裡、在蘇聯遠東部隊的軍營裡飽受戰爭磨難的金日成英俊而高大,他的游擊隊曾讓朝鮮國土上的日本人膽戰心驚,他雖年輕但已位居朝鮮軍隊的將軍,在遠東多年的轉戰讓他自信而果敢。

蘇、美兩國在朝鮮實施「託管」之後,一九四五年十二月,蘇、美、英三國外長在莫斯科舉行專門討論朝鮮問題的會議。會後發表的公報十分清楚地闡述了朝鮮的前途:「為使朝鮮成為獨立國家,蘇美兩國政府協商組成臨時朝鮮民主政府,並協同這個政府,幫助朝鮮人民在政治、經濟、社會上進步,儘快建成統一的獨立國家。」至少從理論上看,朝鮮的前途是光明的。根據這份公報的精神,一九四六年三月,由駐紮在朝鮮南部的美軍司令部和駐紮在朝鮮北部的蘇軍司令部代表組成的聯合委員會成立。但是,隨之而來的東西方兩大陣營的對立在朝鮮問題上不可掩飾地暴露出來。於是,一個「統一的獨立國家」僅僅成了檔案中的一句話,朝鮮實際上仍被一條戒備森嚴的鐵絲網分成南北兩個部分。

蘇聯軍隊進入北朝鮮後,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蘇聯紅軍宣告:「朝鮮已經成為一個自由的國家。蘇軍將在和朝鮮的一切反日的民主政黨廣泛合作的基礎上,幫助朝鮮人民建立自己的民主政府。」顯然,蘇軍的這個承諾得到了渴望獨立與自主的朝鮮人民的擁護。一九四五年十月,朝鮮共產黨北方組織委員會成立。第二年,北朝鮮共產黨和朝鮮新民黨合併,成立了朝鮮勞動黨。一九四六年初,北朝鮮臨時人民委員會成立,它是以工人階級為領導的、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政治機關。人民委員會公佈了其政治綱領:肅清一切日本帝國主義統治的殘餘,鎮壓反動勢力的活動,保證人民的民主和自由權利,對交通、銀行、礦山等大企業實行國有化,沒收日本人、賣國者、地主的土地無償分配給農民,發展民族經濟和民族文化,為徹底完成民主革命、鞏固和加強朝鮮北部民主基地而鬥爭。這是一個徹底的共產黨所領導的、社會主義體系的政權,它的領導者是人民委員會委員長金日成。

一九四六年三月五日,北朝鮮的土地改革開始。日本佔領期間的日本企業、日朝合資企業、寺院和教堂的財產、地主佔有的面積在五町步(一町步等於一公頃)以上的土地,全部被沒收。有七十萬以上的農民無償得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土地。殖民地和封建制的經濟基礎被摧毀,農村的生產力得到空前的解放。這是貧苦者的節日,是剝削者的末日。金日成收到的農民的感謝信就有三萬多封,其中有幾十封信是用血寫的。同時,重要的企業全部被國有化,從而保證了社會主義經濟在國民經濟中的主導地位,為恢復戰爭創傷和民族經濟起到巨大的作用。人民委員會還頒佈了一系列社會改革法令,使人民感受到國家的天空陽光空前明媚。

在南朝鮮,從美軍「託管」的第一天起,它的經濟和政治便陷入混亂之中,其程度遠遠超出遠東美軍最高司令官麥克阿瑟的預料。

美軍在朝鮮登陸的第一天,即一九四五年九月八日,麥克阿瑟頒佈的第一條通告是:「對朝鮮北緯三十八度以南地區及該地區居民的一切政府權力,目前暫由本人行使。」接著,他制定了一系列讓南朝鮮人民憤怒的條款,其中一條是:原日本殖民政府人員繼續留職履行公務。可是日本在朝鮮的殘酷統治不是結束了嗎?還有一條是:在軍事管制期間,英語為官方通用的語言。難道解放了的朝鮮連自己的語言都不能通用嗎?美軍奉麥克阿瑟之命,解散了南朝鮮已經建立起來的人民委員會,恢復了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所有機構,軍政各級官員一律由美國軍官擔任,宣佈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一切法律有效,日本殖民統治者的財產全部歸美軍所有。據當時有關的統計數字披露,美軍把南朝鮮工農業總資產的百分之八十都在「託管」時期裝入了自己的腰包。

美國人把美國式的民主帶給了南朝鮮,南朝鮮一下子冒出各色各樣的政黨,最多的時候達到一百一十三個。這些政黨大多是政治上的老冤家,誰也不願意與誰有一絲合作,拿麥克阿瑟自己的話講,「這簡直就是一場災難」。麥克阿瑟一生的經歷表明,他既是叱吒風雲的一代戰將,又是國際政治中典型的低能兒。他把美軍佔領日本的那一套用在了南朝鮮,他甚至從來沒有想到,朝鮮無論在歷史上還是在二戰後都與戰敗國日本的政治地位完全不同。在戰敗的結局中驚魂未定、讓原子彈炸得驚恐萬狀的日本人可以把麥克阿瑟視為社會法制的統治象徵,但朝鮮對這個美國軍官沒有任何可以屈從的理由,朝鮮人民渴望的是結束外國的統治建立自己的國家。於是,僅一九四六年間,大規模的示威、抗議、罷工、罷課等活動從年初到年尾此起彼伏,接連不斷,席捲了南朝鮮的七十三個郡。美軍出動騎兵和坦克鎮壓,結果使矛盾更加激化,以致到了十月,大丘爆發武裝起義並持續兩個月之久,成為南朝鮮歷史上著名的「十月抗爭」。

麥克阿瑟的繼任者李奇微將軍在他的回憶錄中承認:「美軍的軍事佔領政策和措施不得人心,失去了朝鮮人民的信任與合作。」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七日,蘇聯在第二屆聯合國大會上提交了兩項議案:一是邀請南、北朝鮮的代表參加聯合國討論朝鮮問題的會議;二是提議蘇、美兩國於一九四八年初同時自北、南朝鮮撤出軍隊,讓朝鮮人民建立朝鮮的全國政府。結果,兩項議案均遭美國否決。

實際上,美國的真實想法是儘快從南朝鮮脫手。原因不僅僅是南朝鮮已經成為美軍的政治泥潭,同時還因為美國國內的反戰呼聲日益高漲。美國國會秋季會議開始的時候,議員們收到了成百上千雙鞋,大多數是美軍家屬送來的。「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讓小夥子們回家吧!」日本投降的那一天,美國尚有一千二百萬青年男女仍在軍隊服役。到了一九四七年,美國國會兩院撥款委員會規定,所有軍種加在一起,美國軍隊的總人數不得超過一百六十萬。同年,國防開支也從八百二十億美元銳減至一百三十億美元。理由很簡單:世界大戰打完了,美國納稅人沒有必要養活那麼多穿軍裝不幹活的人。基於這一點,十一月十四日,美國利用它在聯合國的特殊地位,強行通過了關於朝鮮問題的決議。決議決定由澳大利亞、加拿大、中國(國民黨政府)、薩爾瓦多、法國、印度、菲律賓、敘利亞和烏克蘭九國的代表組成「聯合國朝鮮臨時委員會」,派駐朝鮮「監督進行議會選舉」,「成立朝鮮全國政府和建立武裝力量」。表決時,蘇聯、白俄羅斯、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的代表拒絕投票,烏克蘭則宣佈它不參加這個「委員會」。

當其他國家決定朝鮮命運的時候,北朝鮮領袖金日成建議召開一個由「南、北朝鮮所有民主政黨、社會團體代表參加的聯席會議,作為實現祖國統一的當前措施之一」。一九四八年,會議召開了,南、北朝鮮五十六個政黨共五百四十五人參加了會議,其中的二百四十人來自南朝鮮。會議反對南朝鮮單獨舉行選舉,致電美、蘇兩國撤走軍隊,讓朝鮮人民在沒有任何外部勢力干涉的情況下決定自己的命運。會議的聯合宣告稱:「絕不承認南朝鮮單獨選舉的結果,也絕不承認和支援這一選舉所產生的單獨政府。」

美國人很清楚,如果按照金日成的建議去做,統一朝鮮的只能是強大的、組織嚴密的、受到絕大多數人擁護的共產黨政權,而這是美國人絕對不願意看見的局面。於是,一九四八年五月,在美國人的操縱下,南朝鮮的選舉終於舉行。之後,國民議會通過了《大韓民國憲法》。八月十五日,大韓民國政府在漢城成立。麥克阿瑟將軍參加了大韓民國總統的就職儀式,這個總統名叫李承晚。

李承晚,一八七五年四月二十六日生於朝鮮黃海道平山郡一個富有家庭,從小受外國教會的教育。二十三歲時因參與革新政治的活動被關押八年。出獄後到了美國,在普林斯頓大學獲國際法博士學位後回到朝鮮,當上了中學校長,並參加了民族獨立運動。一九一九年當上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總統。但是,由於他向當時的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美國「託管」朝鮮的建議,加上他有貪汙旅美僑胞捐獻的「獨立基金」的嫌疑,不久便被趕下臺。日本佔領朝鮮後,他流亡美國。三十年後,當麥克阿瑟進入南朝鮮時,他還不知道世界上有李承晚這麼個人。麥克阿瑟的亞洲問題專家對李承晚的評價是:「一個愛挑剔的老頭。」美國《芝加哥太陽報》記者馬克·蓋恩的說法則更為尖刻:「這是一個陰險狡猾的危險人物,他不合潮流,迷迷瞪瞪地撞進這個時代,運用陳腐觀點和民主機制達到荒謬絕倫的專制目的。」李承晚離開朝鮮後自封的各種頭銜,讓美國人聽起來都將信將疑,後來的杜魯門總統曾明確拒絕承認李承晚的「流亡臨時政府」,因為他知道承認李承晚就會「背離由朝鮮人民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政體和政府的原則」。

但是隨著美軍在朝鮮半島登陸,麥克阿瑟急於尋找一個朝鮮人作為美國利益的代言人。他到處打聽有什麼合適的人選,最後打聽到了蔣介石的頭上。蔣介石並不認識李承晚,但是,一個名叫金久的朝鮮人是蔣介石的朋友。金久曾長時間地居住在中國,成為蔣介石的座上客,深得蔣介石的友情。金久知道李承晚是「流亡臨時政府」的總統,訊息經過他的傳播,許多在中國的富裕的朝鮮商人特別推薦了李承晚。於是,麥克阿瑟請金久和李承晚來到漢城。當著金久的面,麥克阿瑟這位「亞洲的太上皇」表示,讓李承晚擔任南朝鮮的統治者。為了把戲演得更真切,麥克阿瑟專門舉行了一個「歡迎李承晚回到漢城」的儀式,以便讓「全朝鮮人民看看自己的領袖」。兩年以後,當朝鮮戰爭爆發時,麥克阿瑟飽嘗了他精心選來的李總統的刁鑽古怪。

一九四八年,李承晚七十三歲。

大韓民國成立一個月後,北朝鮮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成立,金日成當選為首相。

至此,在遠東的朝鮮半島上,同一個國家和民族,出現了兩個意識形態截然對立的政權。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由於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大陣營的對立而導致分裂的國家有兩個:一個是德國,一個是朝鮮。德國是二戰中侵略國的核心,是美、蘇盟軍的敵人,它的分裂始發於戰爭勝利各方對戰敗國的佔領。而朝鮮作為一個德、意、日法西斯統治的受害國,為什麼也落得與德國一樣被分裂的結局?沒有人,包括蘇聯人和美國人,會認為這樣的一個朝鮮半島將平安無事。「戰爭是早晚的事。」美國駐南朝鮮大使約翰·穆喬說,「說不定就在哪天早上。」

一九四七年九月,美國陸軍副參謀長魏德邁中將曾受杜魯門總統委託到南朝鮮視察,他回國後提出的報告是:一、美軍立即撤出;二、美軍無限期地留下去;三、美軍與蘇軍同時撤出。面對魏德邁的報告,參謀長聯席會議從全球戰略的角度出發認為:「美國所可能希望在亞洲大陸進行的任何進攻,多半會繞過朝鮮半島。」一旦朝鮮被蘇聯控制從而對美國在遠東的軍事行動構成威脅,美國也可以依靠空中打擊消除這種威脅。況且空中打擊比地面作戰要更容易。於是,杜魯門總統決定,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從南朝鮮逐次撤軍,但同時擴大對南朝鮮的軍事援助,以維持李承晚政府的存在。

一九四八年底,為了迫使美國從南朝鮮撤軍,蘇聯首先從北朝鮮撤軍。

蘇軍撤出後,朝鮮半島的局勢驟然緊張起來。

美軍在撤離之前向李承晚政權提供了價值一億九千萬美元的武器裝備,其中美製和日製步槍十五萬多支,各種火炮兩千多門。美軍還動用八十五萬人,擴寬了仁川到漢城、漢城到釜山以及經過金浦機場和橫斷三八線的戰備公路,擴大了以金浦機場為中心的飛行基地,並花費巨資改造了仁川、浦項、麗水等港口,在木浦、墨湖等地修建了海軍基地。在所有重要地區修築半永久性軍事設施的同時,美軍還幫助南朝鮮沿著三八線構築起幾百公里的戰壕和交通壕。南朝鮮的擴軍計劃更是隨之達到高潮,李承晚聲稱要在兩年內建立一支十五萬人的國防軍。他頒佈的《兵役法》規定,凡是十七歲到六十歲有勞動能力的南朝鮮男人,都在服兵役的範圍之內。為此他向美國既要錢又要物,胃口之大令杜魯門總統感到了「過分」。

李承晚毫不掩飾他「北進統一」整個朝鮮半島的企圖。他一次次拒絕北朝鮮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建議,揚言「南北分裂是必須用戰爭來解決的」。為了解決戰爭一旦爆發後的「後院」安全問題,李承晚對南朝鮮人民游擊隊和愛國人士進行了大規模的討伐。一九四九年,李承晚認為他的軍事準備已大致成熟。四月,他在給南朝鮮駐聯合國特使趙炳玉的信中說:「我認為,就這種形勢,你應該極其秘密地與聯合國以及美國高階官員開懷暢談。為了統一,除了缺乏武器和彈藥外,我們在其他方面都已經準備就緒。」七月,李承晚向記者發表談話,表示「佔領北韓就可以實現統一」。十月,他在記者招待會上又說:「要不流血,統一獨立是不可能實現的,即使實現了也不會長久。」一九五〇年初,李承晚在新年祝辭中稱:「我們應該記住,在新的一年中,我們用自己的力量必須統一南韓和北韓。」二月,他率領軍界高階官員前往東京,當面向麥克阿瑟彙報他的軍事準備計劃。四月,集結在三八線附近的南朝鮮部隊得到了直屬炮兵和其他技術兵種的加強。同時,為配合南朝鮮的「北進統一」,美國的高階軍事官員,包括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海軍作戰部長謝爾曼、空軍參謀長博格等人先後到達日本,以加緊美軍在遠東地區的軍事部署。其中,美軍第七艦隊增加了兩艘航空母艦、兩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美軍空軍的三個b-26和b-29轟炸機聯隊、六個殲擊機聯隊、兩個運輸機聯隊都集中在了日本的軍事基地。

在遠東,戰爭的機器已經開始運轉。

對於南朝鮮的軍事準備,金日成始終處在高度的警覺中。同時他也憂心忡忡,因為這個時候,金日成手上能夠作戰的部隊只有武器裝備不足的三個師,而在李承晚的身後是擁有美式槍支的八個師。出於安全考慮,金日成兩次向斯大林提出締結《朝蘇友好互助條約》的請求,並要求蘇聯給予北朝鮮軍事援助。斯大林答應給予北朝鮮必要的軍事援助,但沒有明確具體的答覆。

一九四九年五月,金日成的秘密特使在當時北平西山的雙清別墅裡見到了毛澤東。特使向毛澤東介紹了朝鮮半島一觸即發的戰爭局勢之後,毛澤東表示他同意金日成在信中的看法:朝鮮半島的衝突在所難免。「對你們來說,持久戰是不利的,因為即使美國不干涉,也會唆使日本向南朝鮮提供戰爭的援助。」毛澤東這樣分析,「你們沒有必要擔心,中國和蘇聯站在你們一邊。一旦情況需要,中國會派軍隊與你們一起並肩作戰。」這是毛澤東第一次向金日成表示,如果朝鮮戰爭爆發,中國可以出兵參戰。為了幫助北朝鮮加強防禦,毛澤東甚至把人民解放軍中的兩個朝鮮師移交給了金日成。但關於目前的朝鮮局勢,毛澤東明確表示,不希望看見戰爭立即爆發。原因一是國際形勢不允許;二是中國共產黨還不能有效地支援北朝鮮。而「一旦完成了統一中國的任務,情況就不同了」。

毛澤東所說的「統一中國的任務」,就是指臺灣島的解放。

與不甚熟悉、甚至一開始就存在隔閡的毛澤東相比,斯大林對包括金日成在內的北朝鮮領導人更加信任,這也許和金日成在蘇聯遠東軍中作過戰有一定關係。面對南朝鮮的大規模軍事準備態勢,作為政治家和軍事家的金日成更加強烈地意識到:朝鮮共產黨人統一祖國,建立一個獨立自主的社會主義國家,是自己當然的責任。但是,斯大林依舊對朝鮮半島一旦爆發戰爭的後果感到擔憂,理由是「美國在中國失敗後,可能會更加直接地干預朝鮮事務」。那麼一旦北朝鮮置身於戰爭,不但軍力上不佔優勢,還會在政治上讓「美國有了武裝干涉朝鮮的藉口」。

然而,就在這時,艾奇遜國務卿把那個將朝鮮和臺灣都劃在之外的美國遠東防線擺在了全世界的面前。金日成立即再次向蘇聯方面提出自己的統一計劃。這一次,斯大林不能不考慮了。應該說,在朝鮮和臺灣這兩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中,更讓斯大林憂心的是朝鮮。與和蘇聯的安全沒有什麼直接關係的臺灣相比,朝鮮的地理位置一直是蘇聯在遠東與日本抗衡的重要戰略點。況且,金日成要的僅僅是武器裝備,而不是蘇聯士兵。至於美國可能的干涉,既然艾奇遜說得那麼明白,擔心也許是不必要的。一九五〇年一月八日,斯大林向蘇聯駐北朝鮮大使發了一封電報,表示他同意向金日成提供援助,並準備隨時就此事接見金日成。三月三十日,金日成再次秘密訪問莫斯科。蘇聯對北朝鮮的援助是以有償方式進行的:北朝鮮以九噸黃金、四十噸白銀和一萬五千噸其他礦石,換取蘇聯價值一億三千八百萬盧布的武器裝備。這些裝備可以武裝起三個步兵師。斯大林在聽取了北朝鮮完整的作戰準備計劃後,表示很滿意。最後,斯大林告訴金日成:應該把計劃通報給毛澤東。斯大林堅持讓金日成徵求毛澤東的意見。

一九五〇年五月十三日,在距金日成和毛澤東同在莫斯科會見斯大林近半年後,在距朝鮮戰爭爆發只有一個月零十二天的時候,金日成到達北京。那時,北朝鮮人民軍的數量已經超過南朝鮮軍一倍。毛澤東沒想到金日成的作戰準備計劃已經如此完備。當時,新中國在北朝鮮還沒有派駐大使,也沒有軍事觀察人員,毛澤東對金日成所做的一切瞭解甚少。此刻,毛澤東得知,蘇聯將給予金日成一定的軍事援助。

毛澤東給斯大林發出一封電報。

第二天,斯大林回電。電文如下:

毛澤東同志:

在與朝鮮同志會談中,菲利波夫(斯大林的化名)提出,鑑於國際形勢已經變化,他們同意朝鮮人關於實現統一的建議。

與此同時已商定,問題最終必須由中國同志和朝鮮同志共同解決,在中國同志不同意的情況下問題必須留待下一次討論解決。會談詳情可由朝鮮同志向您講述。

毛澤東召開了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然後,他向金日成轉達了中共中央關於同意北朝鮮作戰準備計劃的意見。

而這時,中國軍隊解放臺灣的許多技術問題正在解決,軍事準備工作進展十分順利。即使在朝鮮戰爭爆發的情況下,最遲到一九五一年,解放臺灣的條件也應該基本具備了。但是,毛澤東還是有一個擔心,那就是朝鮮戰爭一旦爆發,美國政府很可能改變對臺灣的政策。如果真是這樣,後果就很難設想了。

一九五〇年六月七日,朝鮮戰爭爆發前十八天,金日成再次以祖國統一民主主義戰線中央委員會的名義發表《關於促進和平統一祖國的方針的呼籲書》,建議召開南、北朝鮮各政黨、社會團體代表的協商會議,商談統一的條件、大選的程式等問題,並建議八月舉行全朝鮮的民主大選。

十一日,距離戰爭爆發還剩十四天,南朝鮮拒絕了金日成和平統一的呼籲。

十七日,距離戰爭爆發還剩八天,美國總統杜魯門的顧問杜勒斯來到三八線上的戰壕裡,他舉起望遠鏡眺望朝鮮北方,然後對南朝鮮軍說:「沒有任何敵人能夠擋得住你們,無論他多麼強大。可是我希望你們做進一步的努力,因為顯示你們巨大力量的時候已經不遠了。」

十九日,距離戰爭爆發還剩六天,金日成再次建議,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議會和南朝鮮的國會聯合起來,建立單一的全朝鮮的立法機關以便統一祖國。遭南朝鮮方面再次拒絕。

關於南、北朝鮮到底是「誰打的第一槍」這個問題,至今還在不同國家的戰史學家那裡爭論不休。但是,最終在「誰打的第一槍」的問題上糾纏是沒有本質意義的。因為,朝鮮戰爭爆發的性質是解決民族內部統一問題的內戰,而朝鮮戰爭爆發的根源是美、蘇兩個大國在日本戰敗後對朝鮮的分割佔領。沒有那個叫迪安的上校在朝鮮版圖上隨意畫出的三八線,就不會有後來發生在遠東的這場戰爭。

不出毛澤東所料,朝鮮戰爭爆發的第二天,美國的第一個反應是:武裝封鎖臺灣海峽。

美國為什麼在朝鮮戰爭爆發後對臺灣問題如此敏感?杜魯門為什麼從他《關於臺灣問題的宣告》中如此迅速地轉變立場?這一直是歷史學家想徹底弄清楚的問題。戰後解密的檔案資料顯示,在戰爭爆發前十一天,美國國防部長約翰遜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從遠東地區視察回來,帶回了一份美國駐遠東部隊最高司令官麥克阿瑟將軍的備忘錄。這份備忘錄在朝鮮戰爭爆發的那天,由杜魯門在布萊爾大廈緊急會議上作了宣讀。備忘錄詳細闡述了臺灣目前的危機,引用外交人士的說法是:臺灣將在七月十五日前被共產黨中國佔領。麥克阿瑟以遠東最高司令官的名義闡明瞭不讓共產黨中國佔領臺灣對美國具有重大的戰略利益:如果臺灣落入共產黨手裡並能為蘇聯所用,那就等於給了我們的對手相當於數十艘航空母艦組成的艦隊,也就能給美國在沖繩和菲律賓的基地「將上一軍」。無法確定麥克阿瑟的備忘錄在布萊爾大廈的會議上對美國的決策者們產生了多大影響,但可以肯定的是,麥克阿瑟的一句話在杜魯門心中產生了不可低估的分量,麥克阿瑟說:臺灣是美國在遠東地區的一艘「永不沉沒的航空母艦」。

於是,由國務卿艾奇遜提出的一項武裝干涉臺灣的建議被杜魯門接受了。當天晚上,杜魯門要求國防部長約翰遜就美國第七艦隊向臺灣海峽調動一事向麥克阿瑟發出指示。杜魯門迅速改變美國對臺灣問題政策的理由是,他認為共產黨在朝鮮的舉動是有計劃的全球擴張行動,對臺灣的封鎖能夠讓朝鮮問題區域性化,並且顯示美國的力量,迫使共產黨退出南朝鮮。特別是,美國安全委員會警告說,由於一九四九年中國國民黨政權的垮臺,以及蘇聯爆炸了原子彈,從而導致美國對原子彈壟斷地位的結束,美國在世界事務中的威信已經受到嚴重威脅。自此在世界任何角落的退讓都是不可容忍的,「因為現在對自由制度的進攻已經遍佈全世界……」

美國的行動引起北京的強烈反應。武裝封鎖臺灣海峽不但使中國人民解放軍進攻臺灣的計劃受挫,而且在政治上產生了一個不是問題的新問題,這就是:「臺灣地位未定」。也就是說,臺灣是不是中國的領土,要等以後才能再討論。

作為影響了世界的偉人,毛澤東此時的目光已經從一個小小的臺灣島上移開,他從一開始就沒把美國干涉臺灣當成單純的干涉中國內政來考慮,他在言論中提出「帝國主義本質」這一概念,指出了美國在亞洲乃至全球的侵略野心。毛澤東說:「中國人民早已宣告,全世界各國的事務應由各國人民自己來管,亞洲的事務應由亞洲人民自己來管,而不應由美國來管。美國對亞洲的侵略,只能引起亞洲人民廣泛的和堅決的反抗。杜魯門在今年一月五日還宣告說美國不干涉臺灣,現在他自己證明了那是假的,並且同時撕毀了美國關於不干涉中國內政的一切國際協議。美國這樣地暴露了自己的帝國主義面目,這對於中國和亞洲人民很有利益。美國對朝鮮、菲律賓、越南等國內政的干涉,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全中國人民的同情和全世界廣大人民的同情都將站在被侵略者方面,而決不會站在美帝國主義方面。他們將既不受帝國主義的利誘,也不怕帝國主義的威脅。帝國主義是外強中乾的,因為他沒有人民的支援。全國和全世界的人民團結起來,進行充分的準備,打敗美帝國主義的任何挑釁。」

在臺灣島上整天擔心解放軍進攻的蔣介石在聽到杜魯門聲稱「臺灣地位未定」這句話時,心裡也不舒服了一下。在指示「外交部」發表了一個「保證中國主權完整」的宣告後,他終究還是掩飾不住對朝鮮爆發戰爭的欣喜若狂。而當美國第七艦隊進入臺灣海峽時,蔣介石更感到了他將絕處逢生。因為不但臺灣島暫時安全了,而且,朝鮮戰爭很可能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如果真是這樣,他藉助美國的力量「反攻大陸」不是沒有可能的。當時臺灣駐漢城「大使」邵毓麟把蔣介石的這種興奮說得十分露骨:「朝鮮對於臺灣,更是隻有百利而無一弊。我們面臨的中共軍事威脅、友邦美國拋棄以及承認匪偽的外交危機,已因韓戰爆發而局勢大變,露出一線轉機。中韓休慼與共,今後韓戰發展如果有利南韓,也必有利於我國。如果韓戰演成美、蘇世界大戰,不僅南北韓必成統一,我們還可能會由鴨綠江而東北而重返中國大陸。韓戰進展不幸而不利南韓,也勢必因此而提高美國及自由國家的警覺,加緊援韓必不致任國際共黨渡海進攻臺灣了。」

蔣介石向麥克阿瑟發了封電報,內容是:願意出兵三萬三千人,參加朝鮮的戰爭!

朝鮮戰爭爆發的第三天,中國總理周恩來發表了一份措辭強烈的政府宣告。這個宣告立即在全世界傳播,想必蔣介石也可以見到,只是不知他見到後是否還能依然異常興奮。周恩來的宣告如下:

我現在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宣告:杜魯門二十七日的宣告和美國海軍的行動,乃是對中國領土的武裝侵略,對於聯合國憲章的徹底破壞。美國政府這種暴力掠奪的行為,並未出乎中國人民的意料,只更增加了中國人民的憤慨,因為中國人民許久以來即不斷地揭穿美國帝國主義侵略中國、霸佔亞洲的全部陰謀計劃,而杜魯門這次宣告不過將其預定計劃公開暴露並付諸實施而已。事實上,美國政府指使南朝鮮李承晚傀儡軍隊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進攻,乃是美國的一個預定步驟,其目的是為美國侵略臺灣、朝鮮、越南和菲律賓製造藉口,也正是美帝國主義干涉亞洲事務的進一步行動。

我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宣佈:不管美國帝國主義者採取任何阻撓行動,臺灣屬於中國的事實,永遠不能改變;這不僅是歷史的事實,且已為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及日本投降後的現狀所肯定。我國全體人民,必將萬眾一心,為從美國侵略者手中解放臺灣而奮鬥到底。戰勝了日本帝國主義和美國帝國主義走狗蔣介石的中國人民,必能勝利地驅逐美國侵略者,收復臺灣和一切屬於中國的領土。

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號召全世界一切愛好和平正義和自由的人類,尤其是東方各被壓迫民族和人民,一致奮起,制止美國帝國主義在東方的新侵略。只要我們不受恫嚇,堅決地動員廣大人民參加反對戰爭製造者的鬥爭,這種侵略是完全可以擊敗的。中國人民對於同受美國侵略並同樣進行反抗鬥爭的朝鮮、越南、菲律賓和日本人民表示同情和敬意,並堅信全東方被壓迫民族和人民,必能把窮兇極惡的美國帝國主義的戰爭製造者,最後埋葬在偉大的民族獨立鬥爭的怒火中。

漢城大逃難

在朝鮮戰爭留下的史料中,有一張照片聲名顯赫,照片上是一個頭戴禮帽的美國人在一群美國軍人和南朝鮮軍人的簇擁下,舉著望遠鏡向朝鮮北方窺望。地點是三八線前沿南朝鮮一方的戰壕中。照片上的美國人叫杜勒斯,是當時美國總統杜魯門的特使。這位美國共和黨著名的外交事務發言人,自從被國務卿艾奇遜邀請為幕僚後,便成為記者追逐的政界人物之一。儘管美國方面,包括杜勒斯本人,對這張照片的背景多次加以解釋,宣告美國總統特使的南朝鮮之行和對三八線的視察,與幾天後爆發的朝鮮戰爭是「純屬偶然巧合,沒有任何內在的聯絡」。但是,歷史本身卻使任何解釋都無法消除世界輿論對美國大員朝鮮半島之行的強烈質疑。更何況杜勒斯在南朝鮮議會的演說中又有這樣一番含糊不清的話:「在精神上,聯合國把你們當作他們的成員之一,美國歡迎你們成為這個締造自由世界的大家庭中一個平等的成員。因此,我要對你們說,只要你們繼續有效地在創造人類自由的偉大事業中發揮作用,你們永遠不是孤立的。」

「美帝國主義及其南朝鮮走狗精心策劃了朝鮮戰爭。」這是朝鮮戰爭中北朝鮮一方至今堅持的戰爭結論,並作為圖片說明文字配在了杜勒斯視察三八線這張著名的照片下方,使之成為經典的歷史記錄。

東京第一大廈,一座位於日本天皇皇宮護城河邊的高大建築物,二戰前是日本一家保險公司的總部,現在是美軍駐遠東部隊司令部。一位在日本和東南亞幾乎擁有太上皇地位的美國軍人,此刻正陪著杜勒斯看電影。這是一部老式的好萊塢影片,講的是美國西部牛仔快速從斜在腰間的槍套中拔槍殺人的故事。當然,故事中一定少不了英雄救美人的情節,美人也是美國式的,美豔並有野性,可以和一個殺了人或者被殺之前的牛仔在鋪著麥草的牛車木輪下抱在一起瘋狂地滾來滾去。麥克阿瑟很喜歡這類美國電影,他身邊的杜勒斯卻有些心神不定,因為十二個小時前,朝鮮戰爭爆發了。

杜勒斯對麥克阿瑟的冷靜感到巨大的驚訝,尤其是他看見麥克阿瑟靠在柔軟的皮椅上,叼著那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半兒人都熟悉的玉米芯菸斗的神情,心裡掠過一種無以名狀的複雜情緒。杜勒斯知道,這個玉米芯菸斗即使在二戰戰況最殘酷的時候,也沒有離開過這位美國將軍的嘴唇。二戰結束後,美國的報刊輿論曾猛烈地攻擊過這個菸斗,說那簡直就是戰爭和死亡的標誌,再叼著它會引起戰後餘生的人們的反感。於是,極力想在日本裝扮成和平領袖的麥克阿瑟就很少在公開場合叼著那個菸斗了。今天,這隻象徵著「戰爭和死亡」的菸斗又開始當眾冒煙了。

朝鮮戰爭是麥克阿瑟一生中遇到的第三次戰爭。

「一頭讓人捉摸不定的、狂妄的、難以駕馭的公牛。」杜勒斯和杜魯門對麥克阿瑟的評價完全一致。由於解放菲律賓、接受日本投降等一系列戰績而獲得最佳感覺的麥克阿瑟從沒有意識到,軍人在戰爭結束後終究會成為政客們的掌中之物。杜勒斯看出麥克阿瑟很有點兒歡迎朝鮮戰爭爆發的感覺。將軍的人生是靠戰爭輝煌的。這不,戰爭又一次來了!

七十歲的美國遠東軍最高司令官麥克阿瑟已經到達了一個職業軍人權力和榮耀的頂峰。這位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並且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功赫赫的傳奇名將,用自己傑出的軍事才能和成千上萬士兵的生命,換來了在遠東至高無上的地位。麥克阿瑟身高一米八〇,腰桿兒永遠筆直,軍裝永遠筆挺,說話滔滔不絕,無論什麼話題均能繪聲繪色,詼諧而又條理分明。他非凡的記憶力和博覽群書的吸納力,令他的崇拜者對他五體投地。麥克阿瑟渴望別人對他的崇拜,渴望出人頭地,於是和所有自我感覺極端良好的人物一樣,他往往言過其實,不能容忍批評,有時甚至為掩飾自己的過錯而大言不慚地撒謊。正是這一點,最讓記者們高興,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位將軍善於製造新聞,「極具表演才能,像一名電影明星」。美國作家小布萊爾寫道:「消瘦細長的手指舉著菸斗,點了又點,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專心致志,神采飛揚,讓很多來訪問者為之感動,無不從內心深處油然升起對他的無限欽佩。」麥克阿瑟似乎永遠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他的每時每刻都將被記入史冊,於是,他的舉手投足和言談舉止彷彿彩排一樣具有舞臺的誇張感。他說話時從不喜歡坐著,因為那樣會妨礙他的表演。當他口若懸河之際,他會踱來踱去,不時地做出讓攝影師滿意的動作。麥克阿瑟的一個隨從參謀估計,他每講一席話,「至少需要踱步五英里」。

麥克阿瑟一八八〇年一月十六日出生在美國阿肯色州小石城的一座軍營裡,是一位棉花商的女兒與一位美國陸軍上尉的愛情結晶。他說:「在我會走路和說話之前,我就學會了打槍和騎馬。」他十三歲進入西德克薩斯州軍校,顯露出打仗需要的才華。他是學校的網球冠軍,是優秀的棒球游擊手,他率領的足球隊以堅固的防守名噪一時,「任何球隊都沒有攻破西德克薩斯軍校球隊的大門」。麥克阿瑟的理想是進入著名的西點軍校。在經過第一次考試失敗後,一八九九年,他終於成為西點軍校公認的最英俊的學員,同時也是最優秀的學員之一。麥克阿瑟在西點軍校四年的成績中,有三年名列全班第一,而他畢業時的成績是九十八點一四分,據說是西點軍校建校以來的最高分數。一九一七年,麥克阿瑟渴望的作戰機會來了,他被派往法國,任美國「霓虹第二十四師」參謀長,軍銜上校。他很快在戰爭中出了名,「是戰爭中最勇敢無畏的軍官之一」。他拒絕戴防毒面具,裝束從來與眾不同:發亮的高領毛衫,一頂俏皮的軟帽,手裡提著根馬鞭。新聞界對他的稱呼是:遠征軍中的花花公子。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麥克阿瑟當上西點軍校校長,年僅三十歲的他以整頓軍校的教程和紀律而聞名,他將西點軍校帶入了現代軍事時代。一九三〇年,麥克阿瑟就任美國陸軍參謀長,是美國曆史上就任這一職務最年輕的人。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後,他成為盟軍太平洋戰區最高指揮官。在對日作戰中,他指揮的諸多戰役令他的軍事才能達到出神入化的程度。萊特灣大海戰、呂宋登陸、收復巴丹、沖繩戰役,麥克阿瑟的陸軍軟帽、深色墨鏡、玉米芯菸斗以及走路時胳膊大幅度擺動的姿勢,一時成為舉世仰慕的英雄形象。經過大撤退和大反攻的戲劇性戰爭程式,他和他的參謀們在菲律賓海灘登陸時,為了讓記者拍攝,麥克阿瑟在渾濁的海水中來回走了幾次,然後他說:「我說過,我一定要回來!」這句「臺詞」立即登在世界各大報紙的顯赫位置,讓飽受日軍蹂躪的亞洲百姓熱淚盈眶。

麥克阿瑟曾回憶最初影響了他軍事生涯的父親對他的教誨:「更為重要的是啟發我的責任感,我懂得了,對於該做的正當之事,不管個人做出什麼樣的犧牲,都要去實現它。我們的國家高於一切。有兩件事必須終生為戒:永不說謊,永不惹是生非。」

然而,麥克阿瑟終生被人攻擊的正是他不斷地說謊和不斷地惹是生非。

六月二十七日,杜勒斯從東京返回美國,麥克阿瑟堅持要到機場送他,結果飛機出現故障不能按時起飛。於是,麥克阿瑟就和杜勒斯聊天打發時間。參謀人員試圖把最高司令官拉回到辦公室去,因為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要求立即和麥克阿瑟舉行電傳打字會議,並告之華盛頓將有重大決定。但是,麥克阿瑟堅持留在機場不走。「告訴他們,我正忙著為杜勒斯先生送行,讓我的參謀長跟他們說好了。」至於此刻人人都擔心的朝鮮戰場的局面,麥克阿瑟對神情緊張的杜勒斯說:「如果華盛頓對我不礙手礙腳的話」,「我可以把一隻手綁在身後,只用一隻手就可以對付」。

參謀人員決定想個辦法將固執的司令官騙回去。他們讓機場廣播室播出一條假訊息,說飛機準備立刻起飛。麥克阿瑟把杜勒斯送上飛機,進行了親切得誇張的話別,然後才離開機場。麥克阿瑟走了之後,杜勒斯立即被請下飛機,又在休息室待了好一段時間,飛機才真正起飛。

杜勒斯在日本充分領略了麥克阿瑟的神氣活現。他回到美國向杜魯門總統彙報遠東局勢時,其中的一條建議是:讓那個狂妄的老傢伙下臺。

然而,朝鮮半島的情況確實不妙了。

六月二十五日中午,美軍駐南朝鮮顧問團才真正意識到戰爭局勢的嚴重性。

戰事已經沿著三八線全線展開,但激烈的戰鬥發生在兩條直指南朝鮮首都漢城的公路上。

在鐵原——議政府一線,北朝鮮人民軍由蘇制t-34坦克開道,在重炮、迫擊炮和重機槍火力的支援下,兩個師加一個團,共兩萬八千人,迅速突破南朝鮮軍僅一個不滿員師的戰線,然後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推進。沿著西海岸的公路向南,北朝鮮人民軍和南朝鮮軍的兵力對比與鐵原——議政府一線一樣。這兩個方向一東一西,像一隻張開的鐵鉗,將在南朝鮮的心臟漢城合口。

北朝鮮人民軍在蘇聯武器裝備的援助下,當時已編有七個步兵師、一個坦克旅、一個邊界保安旅和一個摩托化團,不僅兵力多於南朝鮮軍一倍,而且軍官素質和士氣也是南朝鮮軍隊不能匹敵的。其士兵的來源大部分是參加過抗日戰爭的老戰士,也有參加過中國的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朝鮮族士兵,即使是新兵也大都是剛剛翻身解放的工人和農民,政治優勢使北朝鮮軍隊在戰爭初期顯示出驚人的力量。

高浪浦方向,南朝鮮第十三團在第一波次的交戰中死傷就達百分之九十,人民軍的坦克很快突破了南朝鮮軍的陣地。

臨津江方向,南朝鮮第一師在美軍顧問羅德維爾中校和白善燁師長的指揮下,在臨津江南岸部署陣地,等待潰敗下來的第十二團,然後重新組織抵抗。結果,第十二團潰敗計程車兵蜂擁而至,後面緊跟著北朝鮮人民軍第一師的追兵。南朝鮮工兵飛快地按下電鈕,想炸掉臨津江大橋,但電纜已經被切斷,人民軍潮水般地湧上來,佔領了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大橋。

議政府方向是軍事上極為重要的地理走廊,坦克可以在此展開,這個方向是漢城最後的屏障。駐守在這裡的南朝鮮第七師面對的是北朝鮮人民軍最精銳的第三、第四師。人民軍的兩個師同時展開攻擊,工兵在坦克和自行火炮的掩護下破壞了公路兩邊的碉堡,步兵登上公路邊陡峭的山崖向敵後滲透,公路上正面進攻的坦克部隊堅決地推進,南朝鮮軍隊的前沿陣地很快瓦解了。

只有春川方向的南朝鮮軍隊在北朝鮮人民軍第二軍的進攻面前進行了區域性的反擊,但由於議政府方向南朝鮮軍隊的潰敗,春川已經成為孤立的突出部,如果不逃命就來不及了,於是唯一的抵抗也被放棄了。

被美軍顧問團團長威廉·羅伯特准將稱為「亞洲之雄」的南朝鮮陸軍在戰爭爆發時的表現,與其說是讓顧問團失望,不如說是讓美國人震驚。滂沱的大雨中,到處可見已經不成建制的南朝鮮軍隊向南潰逃。就在這個時候,美軍顧問團又接到了令他們更為震驚的報告:人民軍數架蘇制雅克螺旋槳飛機飛臨漢城和金浦機場上空,金浦機場的控制塔臺和一架美製c-54運輸機被擊中,一個油罐起火;漢城附近的另一個小型機場也遭到攻擊,機場上的十架教練機被擊中七架。最為嚴重的是,這些機場上的飛機已開始沿著公路北飛,在驚恐萬狀的南朝鮮軍的上空低空射擊,使本來的潰敗變成了綿延幾十公里的恐怖。美軍顧問團在發給麥克阿瑟的電報中說:「無論從軍事形勢上還是從心理上看,韓國陸軍已經完全垮了。」

六月二十五日晚上,麥克阿瑟在東京看電影的時候,潰敗中的南朝鮮軍隊真的在漢城北部的彌阿里一帶建立起一條阻擊陣地,史稱「彌阿里防線」。南朝鮮軍隊企圖利用這一帶環抱京元公路的丘陵地形,為守住漢城做最後的抵抗。這的確是最後的抵抗,戰鬥一直進行到二十七日中午,北朝鮮人民軍終於突破了彌阿里防線前面的倉洞防線。天一黑,人民軍士兵便大規模地滲透到整個防線的後方,彌阿里防線徹底垮了。

麥克阿瑟得到的形勢預測是:漢城很快就會失守。

戰爭最後的受害者永遠是平民百姓。

六月二十五日早晨,漢城雨過天晴。星期日的街頭,城市風景和昨天一樣。十時,街上突然出現軍隊的吉普車,憲兵通過車上的喇叭喊:「國軍官兵立即歸隊!」吉普車消失後,載著士兵的卡車和牽引火炮從街上疾駛而過。漢城的市民開始猜測:也許邊境上又發生了什麼事?漢城報紙的號外開始滿街散發:北朝鮮軍隊今日拂曉從三八線開始南侵,我軍立即與敵交戰,現正在將敵擊退中。

漢城市民開始嚮往北開進的軍車和徵用的運兵公共汽車歡呼。他們絕對相信政府平時反覆說過的話:戰爭一旦爆發,立即佔領平壤,在短時間內就能統一北方全境。但是,當市民們聽見頭頂上有飛機的聲音時,他們抬頭看見了機身上的北朝鮮人民軍標誌。飛機撒下的傳單上寫著:南朝鮮軍隊在美帝國主義的支援下向北方進攻,北方軍隊將給予堅決的反擊。

到了十一時,漢城廣播電臺的廣播詞是:「甕津地區,摧毀敵人坦克七輛,繳獲衝鋒槍七十二支、步槍一百三十二支、機槍七挺、火炮五門,全殲敵人一個營……一個共軍團長同他的共產軍一起投誠……」

也是十一時,平壤廣播電臺這樣廣播:「無賴叛逆李承晚命令李偽軍侵略北方,人民軍開始自衛,並開始進攻南方。李承晚匪幫將被逮捕、被判刑……」

入夜,漢城市民徹夜未眠。

最可靠的訊息來自那些從前方下來的傷兵,傷兵們說不清楚戰局的全貌,但都異口同聲地說:坦克!北方的坦克厲害!我們沒有坦克!

六月二十六日拂曉,漢城市民聽見了炮聲,看見了從北邊議政府方向逃來的大批難民。北朝鮮人民軍的飛機再次飛臨漢城,掃射了總統府。一位南朝鮮空軍飛行員駕駛教練機升空,在全城市民的注視下,用沒有武裝的機體與北朝鮮的飛機撞在了一起。

可是,軍方的公告卻這樣寫著:國軍一部已經從三八線北進二十公里!

到底是南朝鮮軍隊離平壤不遠了?還是北朝鮮軍隊離漢城不遠了?

漢城到處是不知所措的神情,整座城市有了一種怪異的氣氛。

此時,在漢城,只有一個人對戰局狀況十分清楚,他就是南朝鮮總統李承晚。

當北朝鮮的飛機掃射到號稱「藍宮」的總統官邸時,驚慌失措的李承晚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逃跑。

他找來了美國駐南朝鮮大使約翰·穆喬。

約翰·穆喬時年四十七歲,是個老資格的外交家,而且他外交生涯的大部分時間是在拉美和遠東度過的。美國職業軍人最看不上的就是這些溫文爾雅的外交官,軍方稱他們是一群「光屁股的甜餅販子」。但是,穆喬和大多數甜餅販子不同,他和軍方的關係不錯,這倒不在於他經常和一些下級軍官們喝酒,而是他身上的確有一股一般外交官沒有的「男子漢氣質」。他一到南朝鮮任職,就與李承晚發生了矛盾,原因是穆喬堅決站在美國軍方的立場上,企圖掌握李承晚手中的一些權力,以便更有利於美軍顧問團對南朝鮮軍隊的控制。穆喬對李承晚的評價是「吹毛求疵,喜怒無常」。

穆喬在南朝鮮代理國防部長申善模的陪同下,會見了李承晚。這次會見,令穆喬終生難忘,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一個國家的總統,在國家危難的時刻竟然表現得如此貪生怕死。李承晚見到穆喬後的第一句話是:如果我落入共產黨之手,對於朝鮮的事業將是一場災難。還是撤離漢城的好。

穆喬為了讓這位總統留下來,明知南朝鮮軍隊正在逃命的路上,有的甚至已經全軍覆滅,但他還是信口開河地說,南朝鮮軍隊打得很好,沒有哪支部隊已經潰敗。總統要是留在漢城,能夠激勵部隊的鬥志。如果總統逃跑,訊息傳開,「就不會有一個南朝鮮士兵去抵抗北朝鮮的進攻」了,「整個南朝鮮陸軍就會不戰而垮」。可是李承晚堅持要走。穆喬的厭惡到了極點,他說:「好吧,總統先生,要走你就走,你自己拿主意,反正我不走!」

李承晚被穆喬的強硬態度震懾住了,可憐地表示他今天晚上可以不走。

穆喬一離開,李承晚立即命令交通部長準備專列,點火待命。

總統要撤離的訊息首先傳到國民議會的議員們中間。議員們指責李承晚拋棄了朝鮮人民;但也有的議員認為,如果總統被俘虜,那麼南朝鮮就不存在了。為此,國民議會在爭論幾個小時之後進行了表決,大多數議員主張總統留在漢城,「和人民在一起」。

但是,二十七日凌晨,李承晚和他的家眷以及幾個貼身幕僚在戰爭爆發不到五十個小時後,在黑色的夜幕中乘上專列從漢城逃跑了。臨走他終於沒敢通知穆喬大使。「他離開以後我才知道他已經逃跑了。」穆喬後來說,「他這麼做使我在以後的幾個月一直處於有利的地位,因為他先於我離開漢城。」

從為杜勒斯送行的東京機場回來,麥克阿瑟看到的是一份緊急電報,內容是華盛頓批准他使用海空軍力量支援撤退中的南朝鮮軍隊。因為美國遠東空軍司令喬治·斯特梅萊耶中將正在美國本土開會,於是麥克阿瑟向美國遠東空軍副司令厄爾·帕特里奇下達了一連串的口頭命令——帕特里奇的感覺是,麥克阿瑟在下命令的時候「眉飛色舞,得意洋洋」——他命令美國遠東空軍在三十六小時內出動,「運用一切可供支配的手段,狠狠揍北朝鮮人,讓他們嚐嚐美國空軍的厲害」。麥克阿瑟批准了帕特里奇要求從關島美軍基地抽調一個轟炸機大隊到日本空軍基地的請求。最後,麥克阿瑟提醒了帕特里奇一句,這句話表示出這場戰爭的微妙之處:「遠東空軍全面戒備,謹防蘇聯對日本的進攻。」

黃昏到來之前,遠東空軍基地處在一片忙亂之中。偵察機出發去戰場照相,機場上的地勤人員在給b-26裝炸彈,加油車穿梭往返,飛行員聚集在一起研究朝鮮半島狹長的地域上每一處應該攻擊的目標。

六月二十七日,夜幕降臨後,當南朝鮮總統李承晚打算逃離漢城時,十架滿載炸彈的美軍b-26轟炸機升空了。機群穿過籠罩在日本海上空厚厚的雲層,向著朝鮮半島飛去。

美國遠東空軍只有六年的歷史。這支部隊的肩章十分特別:除有與美國其他空軍部隊一樣的機翼外,上面還有一個據說是菲律賓的太陽,還有代表南十字星座的五顆星。南十字星座表示遠東空軍一九四四年誕生在地球的南半球——澳大利亞的布里斯本;而關於菲律賓的太陽,美國人的解釋是——一九四一年美國空軍被日本人趕出過菲律賓,遠東空軍將不忘恥辱。這支年輕的部隊在太平洋戰爭中贏得了值得驕傲的榮耀。戰後,遠東空軍司令部設在日本東京市中心的一幢大樓裡,空軍的參謀們可以透過窗戶俯視裕仁天皇的皇家花園,那種感覺就像在俯視整個日本。

可是這一次,遠東空軍從一開始就遇上了麻煩。先是起飛的轟炸機因為天氣的惡劣和夜色太黑,在漢城以北根本尋找不到北朝鮮人民軍的坦克縱隊,於是載著炸彈穿過日本海上空厚厚的雲層又飛了回來。接著,當遠東空軍的飛機再次起飛飛抵朝鮮時,半島上空濃雲密佈,轟炸機第二次無功而返。

麥克阿瑟對空軍的表現怒火萬丈。他在電話裡對帕特里奇說,必須儘快使用空軍,不然南朝鮮陸軍就完了!麥克阿瑟的參謀長愛德華·阿爾蒙德少將對帕特里奇說得更明確:要不惜一切代價,把美國的炸彈扔在朝鮮,不管準確與否。換句話說,不管炸彈是扔在北朝鮮士兵頭上還是南朝鮮士兵頭上,只要把炸彈扔下去!

第二天,偵察機飛行員布賴斯·波駕駛rf-80a偵察機首先起飛,他終於看見朝鮮半島上空天晴了。於是,遠東空軍的大批飛機開始升空。這是b-26轟炸機最倒霉的一天。當它們向三八線附近的鐵路和公路扔炸彈的時候,北朝鮮軍隊的地面防空火力出乎意料地猛烈,幾乎每一架b-26都被打中。其中的一架迫降在漢城附近的水原機場上,另外一架受損嚴重的飛機雖然返回了日本基地,但已經徹底報廢了。最悲慘的是,一架被打得千瘡百孔的b-26在日本蘆屋機場迫降時一頭栽到地面上,機上所有人員全部喪命。f-80戰鬥機的損傷比轟炸機輕一些,但是由於從日本機場到朝鮮戰場的距離幾乎是這種飛機活動半徑的極限,所以飛行員都在提心吊膽地作戰,以免稍不留神就回不了家了。他們在漢城以北的公路上發現了長龍般的坦克和卡車隊伍,他們真的「不管準確與否」就開始了攻擊。「長達八十公里的公路上火光沖天」。遭到南朝鮮第一師師長白善燁咒罵的是b-29轟炸機。這種被稱為「空中堡壘」的戰略轟炸機本來在純粹的戰術支援行動中不該出動,但在麥克阿瑟的堅持下還是出動了四架。四架巨大的轟炸機上的機組人員採取的是一種極端的方式——只要發現地面上有目標,不管是一堆士兵還是一隊坦克,也不管是敵方還是友方,拿他們的話講:「只要看上去值得轟炸,就扔炸彈。」結果,沿著漢城北邊的公路和與公路平行的鐵路飛行的b-29轟炸機把攜帶的絕大部分炸彈扔在了向南撤退的南朝鮮士兵頭上。連遠東空軍的參謀人員都覺得這樣使用戰略轟炸機「很奇怪」,但無奈「麥克阿瑟將軍要求最大限度地顯示美國空軍的力量」。

就在李承晚逃跑的那天夜裡,北朝鮮人民軍的一支先鋒部隊第三師九團已經連同坦克一起突入漢城的東北角。南朝鮮軍依據城市邊緣的一個個小山包還在抵抗。北朝鮮人民軍的飛機向漢城撒下傳單,要求南朝鮮方面立即投降。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七日晚,對於居住在漢城的人們來說是個地獄之夜。

驚慌失措的市民在廣播中聽見「政府和國會臨時遷往水原」的訊息後,終於知道大難臨頭了。漢城市民扛著行李擁向火車站,所有往南開的火車都擠滿了逃難的人。擠不上去火車的,動用了腳踏車、牛車,有的乾脆步行,百姓混雜在潰敗的軍隊中間向南逃散。據史料記載,那一天從漢城逃離的難民有四十萬之眾。

這一天,美國使館裡也亂成一團。穆喬大使本來抱著一線希望,認為「即使共產黨佔領漢城,也能宣佈使館人員有外交豁免權」,因此決心堅持到最後。但經過向國內請示,國務卿艾奇遜堅決反對,理由是「美國使館人員很可能會成為共產黨的人質」。於是,穆喬決定撤離。槍炮聲越來越近,不時有南朝鮮士兵來報告說,北朝鮮軍隊隨時可能衝進漢城市區。使館人員慌忙把保險櫃抬出來,開始在黑夜中燒掉他們認為所有不能落入共產黨之手的檔案。燒檔案的火光看上去好像是整個使館開始燃燒,這更增加了漢城市民們的恐懼。使館的安全人員開始炸燬密碼機。穆喬大使在與麥克阿瑟通電話,沒說幾句電話就斷了,原來使館人員用大鐵錘把電話交換機給砸了。最後,使館人員的家眷被送上一艘名為「倫霍爾特」號的臨時徵用船離開了南朝鮮海岸,而工作人員則登上飛機飛往東京。穆喬又回到大使館,他開出吉普車,想去尋找現在已不知在何方的南朝鮮政府。當吉普車駛離大使館時,穆喬回頭看了一眼,美國的國徽還掛在使館上。穆喬想到應該摘下美國國徽,但已經沒有時間了。令他想不到的是,北朝鮮軍隊佔領漢城後,竟然對美國的國徽沒怎麼在意。幾個星期後,當穆喬隨著美國軍隊的進攻再次回到漢城時,國徽居然還在那裡完好無損地懸掛著。

按照周密制定的漢城防禦應急計劃,漢城以北的每個重要橋樑和公路都應在危急的時刻被炸燬。但是,在南朝鮮軍隊一瀉千里的潰敗中,計劃上的任何一個字都沒有被執行,防禦應急計劃等同了一張廢紙。只是,有一座大橋的炸燬計劃卻被執行得異常堅決,這就是漢城以南漢江上唯一的大橋,即漢江大橋。這座大橋是漢城通往南方的唯一通路,在大量的難民和潰敗的軍隊向南撤退時,這座大橋等同於生命線。因此,當得知南朝鮮軍隊要炸燬這座大橋時,美軍顧問團參謀長賴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向南朝鮮作戰局長金白一說,在部隊、補給、裝備等沒有撤過漢江大橋的時候,絕對不能炸燬大橋。金白一不聽。賴特惱羞成怒地再次解釋說,即使南朝鮮軍隊的撤退,也要完全指望這座大橋,何況還有成千上萬的難民正在通過這座大橋。最後,賴特找到南朝鮮陸軍參謀長蔡秉德,才商定出一個原則:確認敵人的坦克接近橋畔時,再爆破。

但是,在南朝鮮國防部更高官員的命令下,南朝鮮軍還是決定立即炸燬大橋。理由是,重要的不是成千上萬的南朝鮮士兵和難民的生命,而是決不能讓北朝鮮人民軍的坦克渡過漢江。守衛漢城的南朝鮮第二師師長提出抗議,師長說他的部隊還在市區,裝備也還沒有撤出,漢江大橋不能現在就炸燬。在參謀長蔡秉德已經過江的情況下,南朝鮮作戰局副局長立即奔向大橋,企圖命令暫緩引爆。但是他的軍用吉普車在難民的人流中根本走不動,等他好容易到達距離大橋還有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時,他看見一個巨大的橙色火球從漢江大橋上衝天而起,接著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在駭人的火光中,南朝鮮作戰局副局長眼見著漢江大橋上的車輛、難民、士兵,連同橋樑的碎片,一起飛向火紅色的夜空……

漢江大橋被炸燬的時間是:二十八日凌晨二時十五分。

這時,南朝鮮的陸軍主力第二、第三、第五、第七師和首都師還在漢城的外圍阻擊,擁擠在漢江北岸等待過橋的軍隊車輛在公路上排成八列,士兵和難民擁擠在一起「連身體都無法轉動」。這一切都隨著漢江大橋的炸燬被留給了北朝鮮人民軍。

美國《時代》週刊記者弗蘭克·吉布尼目睹了漢城的這個地獄般的夜晚。他後來記敘道:我和我的同事坐在一輛吉普車上,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從被難民和車輛塞滿的漢城街道上掙脫出來。然後在公路上和頭上頂著包裹的難民艱難地往南走,最後我們的吉普車終於上了大橋。在大橋上,吉普車寸步難行,前邊是一隊由六輪卡車組成的車隊。我下了車,想看看到底是什麼原因走不動,但我發現橋面上被難民擠得水洩不通,根本沒有我下腳的地方。我回到車上等候。猛然間,天空被一大片病態似的橘黃色火團照得通亮,前邊不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我們的吉普車被氣浪掀起有十五英尺高。當時,吉布尼的眼鏡被炸飛,他滿臉都是血,什麼也看不見。等他能看到周圍的物體時,他看見在斷裂的橋面上到處都是屍體。

過早地炸燬漢江大橋,把美軍顧問團也扔給了北朝鮮人民軍。賴特參謀長好容易找來幾條運送難民的木船,但難民根本不理會他們是什麼美國人。結果,美國人開槍了,意思是要麼給船,要麼吃槍子兒。南朝鮮船工在美國人的槍口下把驚恐萬狀的美軍顧問們送過了漢江。

過早地炸燬漢江大橋,給南朝鮮軍隊帶來了「災難性後果」。往南潰敗的南朝鮮士兵有的用木筏、有的乾脆游泳向南逃命,不少士兵被江水吞沒,所有的武器裝備全部丟失。後來的事實證實,炸燬大橋十個小時後,北朝鮮人民軍才進入漢城市區,十二個小時後才到達漢江。如果炸橋時間推遲幾個小時,南朝鮮軍的兩個整師和大部分物資都可以過江。據史料統計,戰爭爆發時,南朝鮮陸軍共有九萬八千多人。二十八日漢江大橋被炸燬後,逃過漢江的南朝鮮軍隊僅剩下兩萬多人。雖然後來南朝鮮軍事法庭以「炸橋方式不當」為罪名,槍斃了負責炸燬漢江大橋的工兵處長,但這次事件給南朝鮮軍隊心理上造成的影響卻長時間難以消失。正如《美國陸軍史》中所言:「韓國部隊從此便以驚人的速度崩潰了。」

很明顯,靠南朝鮮軍隊來挽救朝鮮戰爭的局勢是絕對不可能了。

當南朝鮮軍隊爭先恐後地往南逃命的時候,在朝鮮半島之外,卻有一個人要佩戴一把手槍迎著北朝鮮軍隊的進攻北上,這個人就是七十歲的麥克阿瑟。

麥克阿瑟決定的事沒有人能夠更改。

朝鮮戰爭爆發以來,麥克阿瑟就對美國政府甚至是聯合國產生了強烈的不滿。漢江大橋被炸燬的那個晚上,他給華盛頓打電報,用強硬的口氣說:美國的行動太遲緩,南朝鮮已經危在旦夕。半夜,他又在給華盛頓的電傳中說:除非給南朝鮮部隊注入一針興奮劑,否則用不了幾個小時戰爭就結束了。麥克阿瑟讓美國迅速行動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直接派出地面部隊參戰。

從《聯合國憲章》上講,杜魯門批准美國空軍飛到朝鮮去轟炸,已經是一種違憲行為了,這一點杜魯門很清楚。美國政府現在需要的是:聯合國通過一個認可武裝干涉朝鮮戰爭的提案。在美國的操縱下,同時也是在蘇聯代表缺席的情況下,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七日下午十五時,聯合國安理會舉行會議,激烈的辯論長達幾個小時,中間宣佈休會幾個小時,直到半夜,一個以聯合國名義公然干涉一個國家內戰的提案通過了:「聯合國成員國向大韓民國提供此類必要的援助,以制止武裝進攻,恢復該地區的和平和安全。」現在,美國已經開始的軍事行動不但合法了,而且還有了進一步升級的權力。

當麥克阿瑟把要去朝鮮的命令告訴他的座機駕駛員安東尼·斯托裡中校時,中校認為這個老頭兒只是在開個玩笑。麥克阿瑟把四名記者叫到他的辦公室宣佈他的決定,並說可以帶他們一同前往,只要他們不怕死。麥克阿瑟故意把這次行動說得恐怖而刺激:「這架飛機沒有武裝,同時沒有戰鬥機護航,也沒有把握說出它能在哪裡降落。如果明天出發前見不到你們,我會認為你們去執行別的任務去了。」記者們被這幾乎像冒險電影一樣的氣氛迷住了,表示他們都想去。其實,這是麥克阿瑟的又一次表演。別說這是飛往戰場,就是麥克阿瑟乘機出去遊玩,遠東空軍也不可能讓最高司令官的專機單獨飛行。

麥克阿瑟的座機叫「巴丹」號。巴丹是菲律賓呂宋島中部一個省的名字。二戰時,麥克阿瑟的部隊在這裡戰敗,七萬名美軍向日軍投降,戰俘中後來被日軍虐待而死的達一萬人。「巴丹」號在日本羽田機場即將起飛的時候,天氣極其惡劣。斯托裡中校得知的天氣預報是風暴、有雨和低雲。當他向麥克阿瑟主張推遲一天起程時,麥克阿瑟正在刮臉。斯托裡中校聽到的是一句陰沉的回答:「立即起飛!」在四架戰鬥機的護航下,「巴丹」號載著麥克阿瑟、他的五名參謀,還有四名記者向朝鮮半島飛去。在飛機到達巡航高度時,麥克阿瑟開始抽他的菸斗。美國《生活》雜誌隨行記者戴維·道葛拉斯後來寫道:「麥克阿瑟精神抖擻,兩眼閃閃發光,就像我看見過的高燒病人的面孔。」

當著記者的面,麥克阿瑟口述了一份給遠東空軍副司令帕特里奇的電報,內容是:立即除掉北朝鮮機場。不做宣傳報道。麥克阿瑟批准。這個電報意味著:美軍飛機可以越過三八線進行攻擊。記者們知道,美軍的攻擊範圍被嚴格控制在三八線以南,這是華盛頓從來特別強調的,原因是擔心蘇聯介入朝鮮戰事。公開違背華盛頓的命令,對麥克阿瑟來講是個樂趣。這是朝鮮戰爭爆發以來,麥克阿瑟第一次在重大問題上越過總統許可權自作主張。如此的狂妄是導致他日後悲劇命運的諸多因素之一。

麥克阿瑟的專機降落在水原機場,這是位於漢城以南的一個美軍機場。在「巴丹」號還沒有起飛的時候,水原機場就遭到北朝鮮人民軍的攻擊,跑道頂端的一架c-54型飛機著火了。跑道本來就很短,起火的飛機又使跑道縮短了二十米。更為嚴重的是,當「巴丹」號向水原機場的跑道下滑的時候,不知從哪兒鑽出一架人民軍的雅克式飛機,飛機直衝「巴丹」號而來。機艙內所有的人都驚叫起來,只有麥克阿瑟興奮地說:「看,我們會把它好好收拾一頓的!」靠著斯托裡靈巧的規避動作,「巴丹」號安全地降落在水原機場。這時,跑道頂端的那架c-54飛機還冒著濃煙。

麥克阿瑟穿著一件咔嘰布襯衫和一件皮夾克,軟帽皺著,胸前掛著架望遠鏡,戴著在這個陰沉的天氣中顯然沒有什麼實用價值的墨鏡,走下了他的「巴丹」號。迎接他的是美國高階官員丘奇將軍、穆喬大使,南朝鮮方面是陸軍參謀長蔡秉德,還有李承晚。李承晚看上去失魂落魄,要不是穆喬的堅持,丘奇將軍根本不會讓任何一個南朝鮮方面的人到機場來。麥克阿瑟還是擁抱了李承晚,並在穆喬的帶領下,走進機場邊上的一所破爛的校舍,這是美軍顧問團現在的所在地。

麥克阿瑟問起戰局。李承晚描繪了險惡的局面。當問到蔡秉德時,這位看上去不怎麼像軍人的胖子參謀長回答說,他要招募一百萬青年入伍。這顯然是不切實際的信口胡謅。四十八小時後,蔡秉德參謀長就被解職了。麥克阿瑟站起來說:「到前沿去看看。」

丘奇將軍馬上反對,因為距離這裡只有二十公里的前沿的戰況誰也說不清楚。麥克阿瑟不容反駁,又說了一遍:「判斷戰局的唯一辦法就是去看實戰部隊。」

參謀人員找來一輛幾乎快散架的老式黑色道奇轎車讓麥克阿瑟坐,記者們坐吉普車。這個小小的車隊逆著潰逃士兵的洪流往北,來到漢江邊。麥克阿瑟向漢城方向看去,他看到的是一座燃燒的城市。他從嘴上取下菸斗,說:「我們上那座山上去看看。」

所有的人跟著這個七十歲的美國將軍往山上爬。

隨行的惠特尼將軍後來回憶道:

天空中,迴盪著跳彈的尖嘯聲,到處散發著惡臭,呈現著劫後戰場的一片淒涼。所有的道路上擠滿了一群群備受折磨、滿身塵土的難民。這一場面足以使麥克阿瑟相信,南朝鮮的防衛潛力已經耗盡。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共產黨的坦克縱隊從漢城沿著少數幾條完好的公路直取半島南端的釜山了。那時,整個朝鮮就是他們的了。

麥克阿瑟自己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被擊敗的、潰散的軍隊形成一股可怕的逆流。南朝鮮軍隊完全是在狼狽潰逃……潰不成軍……氣喘吁吁的軍隊……被滿身塵土、擠來擠去的逃難人群擁塞得不能舉步。

在山上,麥克阿瑟待了一個小時。除了指著漢江上那座被炸的大橋殘留的橋身說了句「炸掉它」之外,麥克阿瑟一直沒有說話。

回到水原機場邊那所破爛的校舍,麥克阿瑟和李承晚又談了一個小時。之後,他飛回東京。麥克阿瑟向李承晚許諾會提供一切可能的援助。同時,據他後來在回憶錄中的說法,當時,一個完整的作戰方案已經在他的腦海裡形成,包括建立美軍的立足點和策劃幾個月之後震驚世界的仁川登陸。麥克阿瑟說:「這將是背水一戰,卻也是我唯一的機會。」

現在的問題是,美國必須出動地面部隊。否則只能「接受在朝鮮乃至整個亞洲大陸的失敗」。

麥克阿瑟回到東京,對記者明確表示:「給我兩個美軍師,就能守住朝鮮。」

麥克阿瑟又犯了個惹是生非的錯誤。美軍出動地面部隊,必須經過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討論,並且只有總統才有權釋出命令。為了讓自己和總統較勁兒的遊戲更加明確,他對記者們說:「我會向總統建議出動幾個美軍師,但不知道總統是否會採納我的建議。」

緊接著,麥克阿瑟在沒有華盛頓授權的情況下,於三十日訪問了臺灣。「巴丹」號因故比預定的時間晚到了,可蔣介石還是興奮地等待著。麥克阿瑟於朝鮮戰爭爆發後的此次臺灣之行,到底與蔣介石達成了什麼政治交易,至今還是一個謎。但蔣介石堅決要求出動三萬三千名士兵參戰的事很快就見了報。麥克阿瑟擅自對臺灣的訪問引起杜魯門極大的反感,而對此最敏感的莫過於中國共產黨人。麥克阿瑟的臺灣之行,徹底地把自己與新中國對立起來,這對日後朝鮮戰爭的發展和結局起到了微妙但卻又是重要的作用。

六月二十七日這天,美國三軍參謀長經過徹夜研究,終於得出結論:光靠美國空軍的介入無法挽救南朝鮮的局勢。可動用地面部隊就意味著美國在朝鮮全面參戰,這是一個有關國家利益的萬分敏感的問題。在很長的時間裡,美國的全球戰略重點始終在歐洲。對於遠東,美國沒有大規模介入的計劃。而且,美國人心理上的大患是蘇聯,朝鮮戰爭如果升級,一旦蘇聯介入,對美國來講是絕對的麻煩。所以,沒有人敢向總統提出這個建議。但是,到了二十八日,關於朝鮮戰局的危急情況不斷地報來,尤其震驚了華盛頓的是,漢城已經被北朝鮮軍隊佔領。於是,三軍參謀長堅定地認為,除了出動美國地面部隊之外,絕對沒有其他辦法了。上午,參謀委員會提出一個謹慎的戰爭升級計劃。

二十八日深夜,麥克阿瑟向華盛頓發出一個長達兩千字的電報,詳細闡述了南朝鮮軍的處境,說這支軍隊「完全喪失了反擊的能力」,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在朝鮮作戰區域投入美國地面部隊」。他希望「從日本抽調兩個師的兵力,供初期的反攻使用」。在電報的最後,麥克阿瑟又使用了那種「要麼聽我的,要麼就拉倒」的狂妄口氣:「除非明文規定在這一飽受戰火蹂躪的地域充分使用陸海空戰鬥部隊,否則我們的任務將是無謂地付出大量生命、金錢和榮譽的代價,最糟糕的甚至可能會在劫難逃。」

麥克阿瑟半夜發來的電報把美國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弄得焦灼不安,只有連夜召集五角大樓的高階會議。凌晨三時四十分,五角大樓與麥克阿瑟通過電傳開始了辯論式的探討。

華盛頓發出的電文如下:

陸軍部一號

你的c56924電報提議的授權一事,將由總統作出決定,這需要幾個小時的時間供他考慮。同時,根據參謀長聯席會議當晚早些時候發給你的指示,授權你向釜山基地派遣一個團的戰鬥隊。這一點將在上午八時舉行的電傳打字會議上詳細闡述。

麥克阿瑟的回電顯得很不耐煩:

遠東司令部一號

現在你們的授權確立了可以在朝鮮使用地面作戰部隊的基本原則,但並未對在目前形勢下采取有效的行動給予足夠的自由。我的電報提出的起碼要求仍未得到滿足。時間緊迫,要求刻不容緩地作出一項明確的決定。

柯林斯認為麥克阿瑟不應該催促總統,因為事關重大:

陸軍部二號

我出席了白宮六月二十九日下午的會議,當時總統作出決定,授權按照參謀長聯席會議第84681號檔案所確定的許可權採取行動。我認為,決定的精神表明,總統希望與他的高階顧問們經過慎重考慮後再授權美國作戰部隊進入戰區。

柯林斯等了一會兒,不見麥克阿瑟回話,於是接著說:在你派遣一個團的行動完成時,總統會對是否派遣兩個師的問題作出決定。然後是一句問話:「這樣是否滿足了你的要求?」電傳過去之後,麥克阿瑟再也沒有回答。柯林斯看著沉默的電傳機既尷尬又難以忍受,他知道,這是麥克阿瑟慣用的一種傲慢的沉默。因為他已經要求派遣為避免局勢最後崩潰而需要的部隊,如果他遭到拒絕,那麼五角大樓將為一切不可預料的後果承擔責任。柯林斯只好說:「我們把這種沉默看成是麥克阿瑟將軍要我們‘刻不容緩’地作出決定的強烈要求。」他離開會議室,打電話向國防部長佩斯說了麥克阿瑟的請求。

凌晨四時五十七分,佩斯打電話向杜魯門總統報告了麥克阿瑟的請求。

上午九時三十分,杜魯門在白宮召開戰爭委員會會議。經過研究,會議否決了蔣介石參戰的請求,但決定派兩個美國師進入朝鮮戰區。

決定的作出是艱難的。派遣美國地面部隊參戰,意味著美國在戰爭的門檻上已經把腳邁了出去,而且一步邁到了遙遠的遠東。對於麥克阿瑟的傲慢口氣,杜魯門現在只能忍下去了。在回答共和黨反對派的質問時,杜魯門說:「我不想到處揚言是我要麥克阿瑟如何行事的,他現在不是美國將軍了,他是在為聯合國辦事。」

杜魯門和他的高階官員們沒有想到,戰爭這隻腳只要邁出去,就只剩下一條路了,那就是一直打下去。美國出兵參戰的決定,使成千上萬的美國青年陷入朝鮮戰爭達三年之久。三年後,躺在裹屍袋裡回到美國的年輕士兵達數萬人。同時,杜魯門和他的高階官員們更沒有想到,他們在朝鮮戰場上的對手不是他們一直擔心的蘇聯,也不僅僅是北朝鮮人民軍,而是一個對於美國人來講十分神秘的國家——中國。

美國將軍的逃亡和中國的保衛國防會議

一九五〇年六月三十日,麥克阿瑟在東京指示第八集團軍司令沃克將軍,讓他命令美軍第二十四步兵師立即進入朝鮮。沃克向第二十四師師長威廉·f.迪安將軍下達的命令是:

一、由兩個步兵連,配屬兩個迫擊炮排和一個七十五毫米無後坐力炮排,組成特遣阻滯分隊,由一名營長指揮,立即空運到釜山,向丘奇將軍報到;

二、師司令部和一個步兵營立即空運到釜山;

三、師其餘人員依靠海上運輸航渡;

四、儘快建立可以進行攻勢的作戰基地;

五、特遣隊的任務是:在南朝鮮著陸後立即開始前進,與從漢城向水原南進的北朝鮮部隊接觸,並阻止其前進;

六、師長到達朝鮮後,出任美國駐朝鮮陸軍部隊指揮官。

美軍第二十四師,在二戰太平洋戰區曾由新幾內亞轉戰到萊特、呂宋,因在萊特登陸時的英勇作戰而聞名於世。戰後,該師進駐日本九州山口縣。全師滿編一萬二千一百九十七人,現缺額約五千人。

第二十四師的行動是美國地面部隊介入朝鮮戰爭的第一步。在這個最初的軍事行動中出現了兩個美國將軍:一個是第八集團軍司令沃克,另一個是第二十四師師長迪安。他們兩人在以後戰爭中的命運是:一個死於中國軍隊的進攻中;而另一個被俘虜,在中朝戰俘營中待了三年。同時,最初的軍事行動還涉及一個下級軍官,他就是第二十四師二十一團一營營長史密斯。當迪安把帶領特遣隊的任務交給史密斯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他的營缺少軍官。在師長答應從三營給他補充軍官後,二十一團團長理查德·史蒂文森上校所能提供給他的關於朝鮮戰場的情報僅僅是一句話:「去幹吧,夥計,那裡開鍋了。」

一九五〇年七月一日凌晨三時,大雨。史密斯帶領他的四百四十名士兵從熊本乘卡車向板付機場出發。他所指揮的兵力和武器的清單是:兩個缺額的步兵連(b連和c連),半個直屬連,半個通訊排,一個混編炮排,四門無後坐力炮和四門迫擊炮。b連和c連各擁有六個反坦克火箭組和一個小口徑六十毫米迫擊炮組。士兵們每人配備一支步槍和一百二十發子彈,另外還有兩日份額的乾糧。在史密斯的這支隊伍中,約有三分之一的官兵參加過太平洋戰役,大多數則是沒有任何戰鬥經驗的美國青年。

無論從沃克給第二十四師命令的措辭上,還是從派遣一支阻擊部隊的規模上看,美軍都不像是去參加一場戰爭。也許包括麥克阿瑟在內的美國軍官們在最初的時候就是這樣理解朝鮮戰爭的。而這一切給史密斯營長一個錯覺:這是一個用不著費勁兒的任務。但他還是在板付機場認真地問迪安師長,他此刻特別想知道,他和他計程車兵在漆黑的雨夜中急忙奔赴的那個叫朝鮮的地方,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迪安師長的回答是:到達釜山後,向大田方向前進。第二十四師要儘可能在離釜山遠點兒的地方阻擊北朝鮮軍隊。所以你的營要沿京釜公路儘可能往北,同丘奇將軍取得聯絡。如果不知道他在哪裡,就上大田去。很遺憾,我無法再提供更多的情報了。祝你一路平安,上帝會保佑你和你計程車兵們。

史密斯,這位來自著名的西點軍校的軍官心裡更加茫然了,可他還是對他計程車兵們說:「北朝鮮軍隊看見我們,會掉頭就跑的。」

用來運送史密斯特遣隊的六架c-54運輸機飛到了朝鮮上空,卻因為大霧無法降落又飛回日本。直到七月一日上午十一時,他們才降落在釜山附近的一條飛機跑道上。被顛簸的飛行弄得臉色蒼白計程車兵在釜山受到夾道歡迎,南朝鮮人對於美軍的到來感到歡欣鼓舞。從火車站上車的時候,甚至還有一支朝鮮樂隊為他們奏樂。到達大田後,史密斯找到了丘奇將軍。丘奇將軍展開地圖對他說:「我們要在這裡展開一個小小的行動,你們上去給南朝鮮軍隊打打氣。」

於是,史密斯到預定戰場去看地形。一路上,他們看見數以千計的南朝鮮士兵和難民一起往南跑。小菲利普·戴中尉回憶道:到處「擠滿了人——士兵、軍官、老人、婦女、兒童,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受了傷。上帝啊,我想,這裡正在進行一場真正的戰爭。」在烏山附近的一個阻擊陣地上,史密斯命令士兵修築工事。這時,他的頭頂上飛過一群戰鬥機,飛機飛得很低,上面的紅五星清清楚楚。但這些北朝鮮的飛機並沒有向他們開火就飛走了。直到這時,史密斯都沒想到,幾天後,當北朝鮮軍隊的坦克撲上來的時候,「掉頭就跑」的不是北朝鮮計程車兵,而是他自己的一營。

不過,這一天,史密斯有幸看見了聯合國軍空軍的轟炸表演:四架澳大利亞空軍的「野馬」式轟炸機用火箭和機槍向一列有九節車皮的列車猛烈開火,結果火車爆炸,把半個小鎮都炸飛了。列車是南朝鮮軍隊向前線運送彈藥的,正停在一個叫平澤的小站等著排程鐵軌。其實,在這一天,整個聯合國軍空軍「戰果輝煌」:美國空軍襲擊了水原方向的南朝鮮軍車隊,氣壞了的南朝鮮士兵居然用步槍把一架美軍飛機打了下來,美軍飛行員跳傘落地後,立即遭到南朝鮮軍隊的逮捕。下午,四架美軍飛機空襲了烏山公路一帶,炸燬三百輛南朝鮮軍車,斃傷兩百多名南朝鮮士兵。就連美軍顧問團在這一天也五次遭到自己空軍的襲擊。一位顧問在給家人的信中自嘲地這樣寫道:「美國飛行員戰果輝煌!他們襲擊了彈藥庫、火車、汽車隊和南朝鮮陸軍司令部!」為了這混亂的一天,丘奇將軍向遠東空軍指揮部提出「強烈抗議」,要求空中行動控制在漢江大橋以北的地區。

美軍第二十四師大部隊開始陸續到達朝鮮。

七月五日,史密斯的部隊乘坐徵用的南朝鮮卡車進入烏山陣地。一路上除了難民和敗兵堵塞道路外,開車的南朝鮮人因為害怕而磨磨蹭蹭。凌晨,史密斯按照典型的陣地防禦方式佈置了他的兵力和火力:陣地右翼部署b連的一個排,公路東邊是其他兩個排,b連的三排置後,在一個小山上。在公路和鐵路並行的兩側部署了反坦克炮,而迫擊炮被部署在山脊的另一面。天氣又像是要下雨的樣子,看來無法指望空軍的支援了。五時,太陽露頭,步兵和炮兵開始試射。除了試射的聲音外,四周似乎很安靜。史密斯在反坦克障礙後面緊張地望著北邊的公路,儘管天氣陰沉,他還是可以看見水原城。試射後,官兵們蹲在挖好的散兵坑裡開始吃定量的早餐。早上七時,史密斯的視野裡出現了好像是車輛移動的黑點。半個小時後,可以清楚地看出這是向南而來的坦克縱隊。沒容史密斯反應,坦克就到了只有兩千米的距離了。

八時十六分,美軍第二十四師二十一團一營的一發榴彈炮彈出膛了,這是美國地面部隊在朝鮮戰爭中發射的第一發炮彈。

炮彈在坦克群中爆炸,一輛坦克被擊中。

但是,北朝鮮軍隊的坦克沒有絲毫的猶豫,它既沒有拐下公路,更沒有遲緩下來的意思,仍在轟隆隆地向前推進。

接近四百米的時候,美軍的反坦克火箭開始射擊。t-34蘇制坦克依舊若無其事地前進,沿著坡度很陡的公路爬上來。美軍的七十五毫米反坦克火箭對t-34坦克似乎不起什麼作用。在發射了二十多枚火箭彈後,一輛t-34坦克終於停止了,堵塞了公路。坦克中跳出三個北朝鮮士兵,跳出來的時候是舉著手的,但是一落地,手中的槍立即開了火。由於距離很近,美軍陣地上的一個機槍手中彈死亡。這個沒能在史料中留下姓名的美國青年,是美國地面部隊在朝鮮戰爭中第一個陣亡計程車兵。

t-34坦克的火力十分猛烈。戴中尉手中的七十五毫米無後坐力炮被擊毀,巨大的炸裂聲震壞了他的耳膜,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一個小時之內,史密斯的部隊已傷亡二十多人。北朝鮮的坦克開始衝下山口,有的坦克已經開到炮兵陣地的後面去了。一些年輕計程車兵開始逃跑。炮兵軍官親自裝填彈藥,但仍然阻止不了人民軍坦克的進攻。上午十一時,北朝鮮的坦克縱隊衝過了美軍的炮兵陣地。接著,北朝鮮的步兵蜂擁而至。

美國兵沒想到北朝鮮士兵會在瞬間成片成片地向他們衝來。坦克的炮彈開始落在美軍陣地上,有人在傷痛中尖叫著從陣地上滾下去。史密斯大聲地命令:「向那個縱隊射擊!」但在胡亂的一陣射擊後,他突然發現陣地左右兩翼的山包上已經飄起北朝鮮的旗幟。c連和b連開始壓縮,到十二時,史密斯原有的一千二百米的陣地已經被迫壓縮到不足七百米了。史密斯呼喊自己的炮兵,但被報告說車載電臺已被打壞。通訊的中斷使炮兵無法射擊了——美國式的炮兵指揮方式在朝鮮戰爭的第一場戰鬥中就受到了嘲弄。

下午十三時,北朝鮮軍隊開始壓縮包圍圈。史密斯本能地意識到,如果再固守陣地,等待他的特遣隊的只能是死亡。他後來回憶說:「當時已經毫無希望,傷亡慘重,聯絡中斷,缺乏交通工具,彈藥耗盡,北朝鮮人的坦克就在背後。在這種情況下,我面臨的抉擇是:與陣地共存亡?還是設法帶領士兵突圍?我們至多還能堅持一個小時,然後就會全軍覆沒。我選擇了突圍……」史密斯下達了撤退的命令,並宣佈了撤退的順序。但是,一營的撤退根本沒按順序進行,完全是一場只管自己的逃命。北朝鮮的馬克沁重機槍橫掃潰散的美軍,美軍士兵成片地倒下。史密斯最後撤出陣地,他在路過炮兵陣地時,發現那些炮完好無損地排列在陣地上,像是在展覽美軍的裝備,只是陣地上連炮兵的影子都沒有了。

這是朝鮮戰爭中美國地面部隊的第一場戰鬥。

這場戰鬥在後來的各種戰史中一次次地被記載。二十五年後,一九七五年在日本出版的《時代》週刊曾對史密斯的烏山之役給予了這樣的描述:「美軍在撤退時,只帶走了傷員,給戰死者蓋上星條旗就不管了。有不少傷殘士兵,恐怖之餘,扔掉鋼盔和上衣,甚至脫掉了鞋子。關於史密斯支隊的全軍覆沒,美軍總部沒有如實公佈,僅說在近五百名士兵中有一百五十名戰死、七十二名被俘,輕重傷員沒有計算在內。」

麥克阿瑟原以為,只要強大的美軍象徵性地一齣現,北朝鮮人民軍就會驚慌失措地逃回北方去。然而,從美軍公佈的保守的數字上看,史密斯特遣隊在兩個小時的戰鬥內至少損失了一半以上。被俘的人數是準確的。北朝鮮的有關公告說:共有七十二名美國人被俘。其中有一位沒有負傷並且放棄逃跑機會自願留下來照顧傷員的美軍衛生員。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利中樹立起來的美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在遠東一個叫烏山的角落被迅速地粉碎了。被打散的美軍士兵很長一段時間內還在陸續歸隊。有計程車兵甚至步行到黃海或日本海岸,然後乘小船回到釜山。這些士兵的神情是真正的驚慌失措。

北朝鮮史料在記載這場戰鬥時寫道:

美國侵略者在李偽軍的掩護下,在平澤、安城北方地區把地面部隊展開,企圖在車嶺山脈一線阻止我軍的進擊。

七月五日,我軍尖兵在烏山以北同美第二十四師的先遣隊遭遇。

第一次與美軍地面部隊遭遇的我人民軍官兵,內心燃燒著對美帝國主義侵略者憤怒和憎惡的火焰。尖兵不待主力到達,立即轉入突擊戰。坦克部隊在行進間即以縱隊突入敵人陣地,一舉摧毀敵人的防禦陣地,壓制並消滅了敵人的炮兵陣地。繼坦克突進之後,轉入突擊的步兵在正面進攻的同時,迅速迂迴到敵人的側面打擊敵人。

這樣,我軍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戰鬥中,幾乎全殲美軍步兵和炮兵各一個營,使其陷入了癱瘓狀態。

面對與中國毗鄰的朝鮮發生的戰爭,特別是聯合國軍的武裝干涉,中國領導人感到深深的關切。

一九五〇年七月七日,在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周恩來的主持下,保衛國防第一次會議緊急召開。

「保衛國防」,對於一個新生的國家來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剛剛成立的新中國,當時面對的不僅有國內戰後恢復的巨大的壓力以及解放全境的複雜的軍事形勢,更為重要的是,新中國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得到大多數國家的承認,還面對著強大的敵對勢力的拒絕甚至是仇視。國際形勢的任何一點兒風吹草動都會引起新中國領導人的密切注視,何況戰爭就發生在與自己存在著上千公里邊境線的鄰國。對剛剛迎來新生的中國人民來講,解放了的日子與和平建設的生活是他們盼望已久的,因此,沒有比「保衛國防」更能準確地體現那時中國人情感的詞彙了。

朝鮮戰爭結束四十年後出版的《美國海軍史》對當年中國調動部隊的行動有這樣的評論:「中國是不能容忍敵對的軍隊靠近鴨綠江的,正如美國不會容忍在它與墨西哥邊界的格蘭德河上出現敵對軍隊一樣。」

對於中國領導人來講,所謂「敵對的軍隊」就是美國軍隊。雖然參戰的美軍剛剛在朝鮮登陸,在初戰中並沒有顯示出強大的戰鬥力,並且距離中朝邊界還有一千多公里。但是,終究是世界上國力最強大的國家在遠東真槍實彈地參戰了,對此,新中國領導人不能不產生極大的警惕。應該說,從聯合國宣佈介入朝鮮戰爭之日起,毛澤東就預感到了未來戰爭程式的複雜趨勢,儘管當時北朝鮮人民軍正風掃殘雲般地勝利前進著。

參加保衛國防第一次會議的有中央軍委負責人和在京的解放軍各兵種負責人,包括總司令朱德、代總參謀長聶榮臻、第四野戰軍兼中南軍區司令員林彪、總政治部主任羅榮桓、總後勤部部長楊立三、總政治部副主任蕭華、軍委鐵道部部長滕代遠、軍委作戰部部長李濤、海軍司令員蕭勁光、空軍司令員劉亞樓、摩托裝甲兵司令員許光達、炮兵副司令員蘇進。而彭德懷,這個將在朝鮮戰爭中起決定性作用的著名將領當時並沒有參加會議。

兩天後,七月十日,由周恩來主持的保衛國防第二次會議召開。

七月十三日,中共中央、中央軍委作出《關於保衛東北邊防的決定》。同時,還作出一個日後看來極其重要、極有遠見的部署:動用最精銳的戰略預備隊,即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軍,即刻集結東北地區,組成東北邊防軍,佈防在中朝邊境以防不測。

從毛澤東為東北邊防軍配備的領導班子名單中,就可以看出新中國領導人對朝鮮戰爭的極大關注。中央軍委任命粟裕為司令員兼政治委員,蕭勁光為副司令員,蕭華為副政治委員,李聚奎為後勤司令員。但是,由於種種原因,比如粟裕身患重病,蕭勁光正在組建新中國海軍,蕭華需要主持總政治部的日常工作,毛澤東最初任命的東北邊防軍的主要領導都沒有到位。十天以後,經毛澤東批准,中央軍委決定東北邊防軍歸東北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高崗指揮。

東北邊防軍中的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軍,隸屬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三兵團,是在幾個月前才明確作為國家軍隊戰略預備隊的,它們部署在中國腹部可隨時四方調動的河南地區。其中第三十八軍駐信陽,軍長梁興初,政治委員劉西元;第三十九軍駐漯河,軍長吳信泉,政治委員徐斌洲;第四十軍正在參加解放海南島的渡海作戰,軍長溫玉成,政治委員袁昇平,雖然當時尚未歸建,但駐地已經選定,在洛陽。第四十二軍正在東北齊齊哈爾地區從事農墾生產。這樣,四個軍,加上配屬的炮兵第一、第二、第八師等部隊,共二十五萬餘人。之所以選中第十三兵團,重要的原因是,在這支以原第四野戰軍為主力的兵團中,官兵東北人居多,能夠適應寒冷地區的作戰,且對東北地區的地形也很熟悉。

有關第十三兵團的領導班子配備,也讓毛澤東頗費心思。當時,第十三兵團的司令員是黃永勝。毛澤東,包括林彪、羅榮桓和劉亞樓在內都認為,第十五兵團司令員鄧華各方面的素質比黃永勝更強。於是,出現了一個似乎是「臨陣換將」的不大符合軍事常規的現象,即以第十五兵團指揮機關為基礎,組成第十三兵團的統帥部。調第十三兵團原司令員黃永勝改任廣東軍區副司令員,調第十三兵團原參謀長曾國華改任廣東軍區參謀長。任命鄧華為第十三兵團司令員兼政治委員,洪學智為第一副司令員,韓先楚為副司令員,解沛然(解方)為參謀長,杜平為政治部主任。

在中國軍隊接到向北開赴的命令時,拿政治部主任杜平的話說,「有一個轉彎子的過程」。

首先,必須動員已經決定復員計程車兵留下來。在朝鮮戰爭爆發前的六月六日,中央軍委根據毛澤東的指示,為減輕國家的經濟困難,加強建設力量,決定在解放軍中開展復員工作。解放軍中的一些士兵,特別是一些老兵,已經習慣以部隊為家,讓他們復員回老家的工作很難做,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老兵表示堅決不走,說是走也要等全中國解放以後。政治部門為此花費了極大的耐心和精力,才使部隊的復員工作開展起來。當然,還有一部分士兵對復員是高興的,因為終於可以回家過小日子了,「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這是農民出身計程車兵的美好生活理想。現在,剛剛開展的工作必須立即停止,並且還要再做相反的工作,一遍遍地說明留隊是多麼的重要,而留隊就意味著可能再次投入戰爭,工作的難度可想而知。於是,第三十八軍當時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誰動員復員的,誰再負責動員不復員。

當時,駐紮在河南的第三十八、第三十九軍的中心任務已不是打仗而是生產。在部隊從作戰轉到生產的過程中,政治部門反覆向部隊講述人民解放軍從事生產的光榮傳統,毛澤東和朱德甚至還為部隊開展生產題詞鼓勵。毛澤東的題詞是:「團結人民,發展生產。」朱德的題詞是:「擁政愛民,幫助生產。」正是開春季節,本來就是農民的官兵們被渴望已久的和平的到來和對土地本能的熱愛鼓動著,喊出「毛主席、朱總司令指到哪裡我們就打到哪裡」的口號,立即開始了大規模的農業生產運動。這支在其發展壯大的歷史上舉世無雙的亦兵亦農的部隊,把作戰武器收藏起來,在成片荒涼的土地上播下種子。到了初夏的六月,官兵們腳下的大地上已經有了一望無際的好莊稼。部隊為減輕國家的負擔,承擔起運輸糧食的任務。在中原幾百公里的運輸線上,上至軍、師、團的軍官,下至士兵、衛生員,人人推著獨輪車載著糧食上路。中國軍隊特有的走到哪裡唱到哪裡的歌聲讓百姓們紛紛跑到路旁熱鬧地歡呼。第三十八軍的一個師甚至還開了榨油的作坊,並且自己發電,給駐地的縣城也裝上了當時中國百姓很稀罕的電燈——軍隊的舉動給予百姓的是一個強烈而溫暖的資訊:天下果真太平了。

更為浪漫的是,在長期的戰爭中成長起來的三四十歲但還沒有顧得上尋找女人的軍官們,當和平到來時,他們便急切地開始解決人生中這個特別重大的問題。當時,軍隊駐地附近的和家鄉的姑娘是一種選擇,而被分配到部隊的由知識分子組成的南下工作團中漂亮的女同志成為最搶手的目標。對一些「老大難」的軍官,組織上也出面搞點兒「包辦」,「紅娘」工作成為當時第十三兵團政治思想工作的重要內容。當兵團開始在鄭州郊區大規模地建營房時,官兵們的和平思想裡有了具體的內容:「該住上自己的房子,呼吸一下不帶火藥味的空氣,讓老婆孩子有個安身的地方了。」

就在這時,第十三兵團接到了北上的命令。命令中還寫明:將房子、莊稼、生產工具等一切與作戰無關的生活設施向地方政府完整地移交。政治部主任杜平後來回憶道:「正是西瓜豐收的季節,我們坐上了北去的列車。臨行前,我圍著剛打起地基的營房默默地轉了一圈,又驅車去郊外農場看了我們一鍁一鎬開出的土地,穀子正在抽穗,玉米正在吐纓,高粱正在灌漿……」力圖使官兵們在豐收的土地面前擺脫纏綿的感情,確實需要費極大的口舌;但是,戰爭將使他們丟掉豐收的果實這個很傷感情的事實,同時又起到了對敵仇恨的效果。問題是,部隊確實已「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不少兵器生了鏽,甚至一門炮的炮筒裡,麻雀在裡面做了窩」。也許就是從這個時候起,中國領導人意識到: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和平永遠是十分遙遠的事情。為此,有必要在任何時候都保有一支純軍事意義上的高素質的軍隊。

解放軍兵團級別的大規模兵員運輸開始了。

自從解放戰爭以來,解放軍的大兵團移動都是向南、向南,而這一次是向北,再向北。

七月二十四日,第三十八軍抵達鳳城,後移駐開原、鐵嶺一帶。

七月二十五日,第三十九軍抵達遼陽、海城一線。

七月二十六日,第四十軍抵達鴨綠江邊的戰略重鎮安東(丹東)。

第四十二軍本來就在東北地區進行農業生產,但他們的位置在中國東北的西部,必須向東移動。據軍長吳瑞林的回憶,他接到結束生產的命令時間更早一些,六月二十九日,他就登上一列專列從齊齊哈爾出發了。吳軍長從來沒有坐過如此豪華的列車,車上為他準備的飯菜中有他從未見過的山珍海味,而且這列專列還是一路綠燈,身經百戰的吳軍長由此知道不尋常的事情肯定發生了。列車到達瀋陽後,東北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高崗簡明地向他傳達了第四十二軍七天之內集結於通化、梅河口一線的命令。

當天晚上,第四十二軍黨委會作出決定:

一、我四十二軍軍部移往通化;一二四師為第一梯隊,集結於通化;一二六師集結於通化以東臨江大理寺;一二五師集結於梅河口。要求各師必須在六天之內做好一切乘車準備,待命。

二、將我軍的生產任務移交給地方,抽調我軍各師的解放戰士組成一個留守團暫時管理,待地方派人來後,辦理交接手續。

三、軍所屬機關、部隊,立即通知各單位外出執行任務的分散人員,趕到指定地點集合歸隊。

四、常委會決定,一定要把生產任務向地方移交好。把所開墾之土地全部交地方,把所餵養之牲畜牛、馬、羊、豬及家禽等,全部移交給地方。不準隨便殺豬宰羊搞會餐,不允許損壞莊稼,破壞生產。對所借群眾和地方的生產工具,一律要歸還。損壞的要進行賠償,搞好群眾紀律。

就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大規模地調兵遣將時,美軍第八集團軍主力部隊投入朝鮮戰場後迅速建立起阻擊防線。

七月七日,北朝鮮人民軍打響了著名的第三戰役。

北朝鮮人民軍第三戰役的方針是:不許敵人有佔據新防線的時間,以迅速的行動猛烈打擊敵人,突破錦江和小白山脈一線,在大田地區和小白山脈一線圍殲敵人的基本主力,解放全州、論山、聞慶地區和蔚珍以南地區。北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金日成把自己的指揮部前移至漢城,直接指揮第三戰役。第三戰役的目標很明確:打到釜山去,把聯合國軍隊趕下海,把南朝鮮軍隊徹底殲滅,實現全朝鮮的統一。

就當時戰爭形勢的進展而言,朝鮮統一目標的實現只剩下了時間問題。

但是,就在這一天,聯合國安理會召開正式會議,在蘇聯代表和中國合法代表缺席的情況下,通過了由英國和法國提出、由美國政府擬定的「關於設立聯合司令部以統一指揮聯合國各國參戰部隊」的提案:「建議所有按照前述決議提供軍事部隊和其他援助的國家將該項部隊和其他援助交由美國指揮下的統一司令部使用」。同時「請求美國派該項部隊的司令官」。第二天,杜魯門總統任命麥克阿瑟為聯合國軍總司令。至此,自聯合國成立以來,第一支打著「聯合國軍」旗號的部隊誕生了。

面對有十幾個國家宣告參戰的聯合國軍,金日成表示出的是極大的蔑視。金日成的法寶是時間。因為他知道,北朝鮮人民軍不可能持續保持強大的攻勢,如果不能一鼓作氣戰鬥到全朝鮮迅速統一,很可能會出現預想不到的問題。尤其是目前聯合國軍隊還沒有在朝鮮站住腳,這是人民軍擊敵制勝的最好時機。在第三戰役發動前,金日成堅決地撤換了一些指揮部隊前進不迅速的高階將領。並決心在一個叫大田的地方,給予美軍一次毀滅性的殲滅。

而此時,麥克阿瑟終於明白,他原來誇口說的「給我兩個師就可以解決朝鮮問題」是多麼的不切實際。麥克阿瑟是不會承認自己判斷失誤的。在史密斯特遣隊慘遭失敗的當天,麥克阿瑟要求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增派四個師給他,以「供他在七月至八月間扭轉戰局使用」,因為「情況正在發展成為大規模作戰」。在華盛頓的杜魯門聽到的還是那個傲慢的口吻:要麼增兵,要麼失敗了我不負責。

再向朝鮮戰場增兵對美國來講是一個極端困難和極端矛盾的事情。

朝鮮戰爭爆發時,美國全國陸軍總兵力約為五十九萬一千人,共十個作戰師。其中,三十六萬在美國本土,二十三萬一千人分佈在海外。美國戰略安全的重點在歐洲,其海外駐軍分佈為:西德八萬人,奧地利九千五百人,義大利七千八百人;而在太平洋地區分散駐紮著七千人,與蘇聯僅隔一道海峽的阿拉斯加七千五百人,南美的加勒比地區一萬二千二百人。另外,數千名擔任武官、觀察員、援助人員的軍人也在現役內。雖然美國在遠東的兵力多達十萬一千人,但承擔著南亞廣大地區的佔領任務。小小的朝鮮戰場,美國究竟要提供多少兵力才夠用?朝鮮戰場是不是一個無底洞呢?

麥克阿瑟的請求不是沒有道理的。儘管美國在朝鮮前線使用了大批的空軍,美國海軍也直接游弋在朝鮮近海參戰,但南朝鮮軍隊的節節潰敗趨勢卻沒有絲毫減緩。南朝鮮前線司令官甚至下達了「只要看見南朝鮮的散兵遊勇,如果不立即上前線,就格殺勿論」的命令,但是美軍和南朝鮮軍建立的防線還是接二連三地垮了。為拯救敗局,美軍開始增兵。

七月十三日,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沃克在大丘正式成立美軍司令部。第二十四師在二十一團一營遭受失敗後,師主力在迪安師長的率領下已經前進到大田。第二十五師於十日到達釜山,美軍精銳的騎兵第一師也於十八日在浦項登陸。在麥克阿瑟的命令下,南朝鮮軍隊全部歸美軍指揮。

從朝鮮戰場雙方的態勢上看,一場大戰已經在所難免。

對於美軍一線指揮官第二十四師師長迪安來講,在決心以錦江為天然屏障阻擊北朝鮮人民軍的時候,他的心情肯定是不安的。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史密斯特遣隊已經遭受重創,連續的阻擊失利也使部隊減員嚴重。更重要的是,美軍士兵自從踏上朝鮮的領土起,就沒有看到過一絲「勝利的希望」,傷亡和失蹤人數同時增加就說明了這一可怕的現實。在把錦江上所有的橋樑都炸掉、所有可以渡江的船隻都燒燬之後,迪安師長對部下的暗示是:保持與友鄰部隊的聯絡,在情況危急的時候撤退,並儘可能爭取時間等待騎兵第一師的增援——儘管沃克將軍的書面命令是:第二十四師在任何時候都不準從錦江一線撤退。

七月十四日拂曉,北朝鮮人民軍前鋒部隊前進至錦江北岸。在南岸防禦的美軍第二十四師三十四團的l連和一個炮兵營看見只有兩隻駁船在渡江,就沒把人民軍士兵的進攻當回事。但是,當大批的人民軍渡江行動出奇的迅速起來時,他們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後路頃刻間就被切斷了。驚慌的l連連長沒打幾槍就擅自命令撤退,把炮兵營和側翼的連隊完全暴露給了人民軍。結果,一個小時內,六十三野戰炮兵營營長和他的一百多名士兵,連同十門火炮、八十六臺車輛全部被人民軍殲滅或繳獲。

美國軍隊又一次嚐到了共產黨軍隊特殊的戰術。美國兵說這是「類似西部電影中的印第安人的襲擊行動」。

由於三十四團的防線被突破,它與十九團之間的聯絡被撕開了縫隙。迪安師長急忙命令十九團堅決阻擊。十九團組建於美國南北戰爭期間,迪安在當上尉的時候曾在這個團任職。十九團的團長是後來成為駐韓美軍上將司令的梅爾上校。十五日夜,人民軍士兵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渡江手段,冒著美軍空中和地面的炮火強行渡過錦江,頑強地向十九團的陣地衝上來。戰鬥一直打到十六日早上,十九團的陣地多處被突破。美軍發起了幾次反衝擊,但效果不大。到上午十時,人民軍終於把十九團唯一的退路封鎖了。白熱化的交戰持續了整整一天。黃昏的時候,在十九團大部分部隊被殲滅、打散的情況下,一名參謀開著最後一輛坦克載著受了重傷的梅爾團長突圍。在坦克中,梅爾得知,他負傷後任命的代理團長溫斯泰德已經戰死,副團長乘吉普車自行突圍去了,部隊現在已經沒有了指揮官。透過坦克的觀察視窗,梅爾團長看見公路上至少有一百多輛美軍的車輛在燃燒,成群的美軍士兵爭相逃命。他命令作戰參謀休斯塔馬哈上尉把逃兵組織起來,誰知這個上尉沒過一會兒就死在了亂槍中,美國兵開始大面積地四處逃散。十九團在這次戰鬥中的損失是:c連的一百七十一人中一百二十二人沒有歸隊。團部、一營、迫擊炮連的裝備全部丟失。而團長梅爾在總結報告中說:錯誤是自己過早地使用了預備隊。

至此,美軍第二十四師的三個主力團均受到嚴重損失。師長迪安意識到,阻止北朝鮮軍隊的進攻猶如「企圖防止水從漁網中漏出來」。他被迫命令他的部隊全線撤退。然而,就在這時,沃克將軍卻對他下達了一個幾乎沒有辦法完成的任務:在大田堅守到二十日,等待美軍騎兵第一師的接防。大田,扼守在通往朝鮮半島最南端的咽喉要道上。「當然,如果您認為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可以在二十日前放棄大田。」沃克最後這麼說。可是,迪安是職業軍人,他知道這只是客氣而已,他和他的第二十四師必須堅持到二十日那一天。

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日,對迪安來講,是一個終生不堪回首的日子。

人民軍從十九日夜晚發起了新一輪的進攻。人民軍採取的還是正面進攻和兩翼滲透的戰術,第二十四師的各個陣地一次次出現告急。下級軍官們多次請求撤退,迪安沒有答應。凌晨三時,人民軍突破大田防禦的前沿陣地,t-34坦克甚至從美軍一個營的營部帳篷上碾壓過去。這時,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在大田的美第二十四師部隊裝備了一種專門對付北朝鮮坦克的口徑為八十九毫米的反坦克火箭筒,它們是在麥克阿瑟的命令下於七月八日在美國本土的加利福尼亞裝上飛機的,十日新式武器到達大田,十二日下發到第二十四師。錦江戰鬥開始前,美軍士兵把這種火箭筒部署在公路邊,然而當北朝鮮的坦克出現時,經過訓練的八十九毫米火箭筒手卻人影全無了。結果不但北朝鮮的坦克沒被阻止,前沿美軍的一個營瞬間就被打散了。

二十日天亮的時候,北朝鮮人民軍突進大田市區。人民軍與美軍「在這座燃燒的城市裡展開了一場艱難而又血腥的巷戰」。師長迪安仍然相信八十九毫米火箭筒的效果,他親自帶領一個火箭筒小分隊去打人民軍的坦克。效果是有,但絕不像說明書上說的那麼神奇,火箭彈打在t-34坦克的正面噹噹作響,只要射中的角度稍微偏一點就根本不起作用。不過,還是有一輛北朝鮮的坦克被迪安帶領的反坦克小分隊擊毀了。如今在南朝鮮的大田市,這輛坦克被當作展覽品陳列著,說明牌上寫道: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日,在迪安將軍的監督下將其擊毀。然而,在一九五〇年七月的這一天,迪安的悲劇很快就來臨了。人民軍已經把大田嚴密地包圍,迪安指望的外圍部隊始終沒有來解救。他甚至說不清大田周圍的陣地是否還在美軍手中。到下午十七時,迪安得到的報告是:「三十四團團長不知去向。」迪安疲憊到了極點,於是離開指揮所,躺在一間充滿腐土和糞便味道的破屋裡倒下就睡著了。天大亮的時候,迪安醒來,看見美國兵仍在到處亂竄。迪安在發出要求增援的密碼電報後開始突圍。他在大田的街頭拉著一門七十五毫米無後坐力炮向北朝鮮的坦克射擊,但是炮彈打光了也毫無所獲,極端的衝動之下他甚至拔出他的手槍向坦克射擊。到第二天早晨六時,掩護撤退的三十四團代理團長在市區內走錯了路,進入一個死衚衕。後續部隊好容易到達由二十一團堅守的一個隧道,結果那個隧道早已被人民軍佔領,突圍的美軍落入了人民軍佈置好的圈套中。迪安一行人在彈雨中上了向南的公路,但他立即意識到他們把方向弄錯了,因為前邊出現了人民軍的部隊,密集的射擊瞬間就把他們打散了。迪安逃離公路上了山。從這時直到朝鮮戰爭停戰,美軍始終沒能得到有關這位美國將軍的任何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