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杏仁 孫元平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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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竊被證實是其他人所為。是學期初,那個當著大家的面大聲問我看著外婆在自己面前死去是什麼感覺的學生。他告訴班主任是自己謀劃的,目的不是錢,而是想知道陷害別人後,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班主任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回說:「因為好像很有趣。」

儘管事實如此,也沒有人向坤道歉。越過大家的肩膀就能瞧見諸如「不管真相是什麼,反正這樣放任允以修,他還是會惹事的」之類的話出現在他們的聊天群組裡。

允教授的臉好像數日未進食一樣消瘦。他身體靠在牆上,嘴唇乾燥無比,說道:「我長這麼大從沒打過人,我從不認為用暴力能阻止任何人。但是啊,我居然打了以修兩次。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能阻止他的其他辦法了。」

「一次是在比薩店吧,我在玻璃窗外看到了。」

允教授點點頭。「我試著跟比薩店老闆協商,還好沒人受傷,所以事情也就這樣解決了。那天我把他強行推進車裡載他回家,回家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到家以後也是,因為我馬上就進了房間。」允教授的聲音開始顫抖了起來,「自從那傢伙回來後,很多事都變了,連為妻子的死悲傷的時間都沒有。我太太一定做著我們三個一起生活的夢吧,但有他的家讓我非常不自在。不論是看書,還是躺在床上,一刻都無法不去想,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到底是誰的錯……」

教授深呼吸好幾次才又重新開口:「惋惜難過的心情就被放大,再加上那個問題沒有找到適當的答案,人就會往不好的方向思考,我也不例外。如果沒有那傢伙,如果他永遠都不回來會怎麼樣呢?常常會有這種想法……」

教授身體開始顫抖。「你知道更可怕的是什麼嗎……是我有了如果一開始沒有生下他,那麼一切應該就會比現在更好的想法。哦!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在你面前說這個……」

眼淚沿著教授的脖子流進毛衣裡。後來的話都被哭聲掩蓋過去,聽不太清楚在說什麼。我泡了杯熱可可放在他面前。

「聽說你跟以修關係很好,也來家裡找過他。在遭遇那件事之後,怎麼做到的?」

允教授望著我。我說了我能想到的最簡單的答案:「因為坤是善良的孩子。」

「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知道,知道坤是善良的孩子。但關於坤,如果要描述他的行為,只能說出他痛打我、撕裂蝴蝶、對老師不禮貌,還有朝其他同學丟東西這些事。語言這東西就是如此無力,就像要證明以修和坤是同一人一樣困難。所以我這麼回答:「我就是,知道。坤他是個好孩子。」

聽我這麼一說,允教授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持續不到三秒便又消失了,因為他又哭了起來。

「謝謝你啊,謝謝你能這麼想。」

「但您為什麼要哭?」

「我為自己沒能這樣想感到過意不去。還有聽到你說他是善良的孩子時,我的內心竟然很感激,我覺得自己很荒唐。」允教授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裡還夾雜著哭聲,離開前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說,「如果以修聯絡你,能幫我轉達一下嗎?叫他一定要回來……」

「為什麼希望他回來呢?」

「成年人了還說這種話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這段時間事情接踵而來,來不及一一回顧並擁抱他。我想有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教授這麼回答。

「好的,我會幫您轉達的。」我向教授保證道。

腦中閃過許多念頭。如果時光能倒流,允教授會不會選擇不生下坤呢?這樣一來,他們夫妻也不會不小心丟了他,阿姨也不會因為自責而生病,更不會在後悔中離世。坤那些讓人頭痛的行為,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這麼看來,也許坤不出生才是對的。因為,這樣一來,他就不需要感受任何痛苦或失去。

但要是這麼想,一切都沒有什麼意義,只剩下赤裸裸的目的。

到天亮我的腦子才清醒過來。我有話要跟坤說,得跟他說句「對不起」:在你媽媽面前假裝是她的親生兒子,沒跟你說我有新朋友,還有沒對你說「事情不是你做的,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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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坤,似乎得先去找包子那傢伙。包子的學校位於紅燈區,真讓人感到驚訝,學校怎麼會蓋在那種地方。如果是學校建好後才形成那樣的環境,就另當別論。傍晚金黃色的陽光灑下來,投下長長的影子,幾名看起來絲毫不像學生的人在操場附近抽著煙。

一群人在學校前晃來晃去,其中幾個還撞了我,我說要找包子。要問坤去哪裡了,只能問他了。他說不定會知道去哪個地方笑著揮手迎接坤。

包子從遠處緩緩走過來,在地面投下細瘦的影子,看起來更像鐵棒了。近距離看覺得他的手掌、腳還有臉都特別大,就像掛在樹枝上的果實。包子一點頭,那些人便輪番戳弄我的肋骨,或翻看口袋。發現我比想象中還沒價值後,包子開口問:「長得這麼斯文,找我有什麼事?」

「坤不見了,我想你應該知道他在哪裡。不用擔心,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打算跟大人說。」

出乎意料的是,包子輕易就回答了。「鐵絲哥。」包子聳聳肩,頭向兩旁來回扭動,發出嘎吱聲,「坤那傢伙,好像去找鐵絲哥了。我先宣告啊,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鐵絲哥對我來說也是很難應付的存在,別看我這樣,再怎麼說我也只是個學生啊。」包子轉身拍拍自己揹著的書包。

「他在哪裡?」我不太叫得出口「鐵絲哥」這個名字,所以只能這麼問。包子用舌頭在臉頰兩側來回繞圈。

「你要去?我不建議你去。」

「嗯。」我簡短地回答,沒什麼時間跟他耍嘴皮子。

包子發出「嘖嘖」兩聲停頓了一下後,便說出離這裡不遠的港口名。「那裡的市場的巷尾有家鞋店,賣跳舞穿的那種鞋,我也沒去過,不是很瞭解細節。祝你好運,雖然應該沒什麼用。」

包子用手做出槍的模樣,指著我的頭髮出「砰」的一聲,接著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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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坤之前我遇到了度蘿,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抱歉。「我不知道你跟他很要好,如果我知道,就不會那樣說了。但……但總得有人出來阻止。」她說話的聲音開始雖微弱,但最後一句加重了語氣。「我真的很好奇,你怎麼會跟那種人走到一起……」度蘿喃喃自語。

那種人。是啊,大家都會那樣想,因為我也是那樣想的。我把之前對沈醫生說的話也說給度蘿聽,說我在想如果能理解坤,說不定就能理解發生在外婆和母親身上的事;說雖然生而如此,我還是希望至少能掌握一個世界的秘密。

「那你找到答案了?」

我搖搖頭。「但我得到了別的。」

「什麼?」

「坤。」

度蘿聳聳肩又搖搖頭。「那你為什麼要去找他?」最後她問。

「因為他是我朋友。」那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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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的海風散發著一股鹹腥的氣味,會把季節的氣息和香氣都帶走。我假裝被風推著走,混入市場。一家有名的炸雞店前正排著長長的隊伍。

包子並不是個優秀的指路人。我問了賣舞鞋的地方在哪裡,還是找不到,找尋良久最後走進了迷宮般的巷子。由於路太過錯綜複雜,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冬天的黑夜很快就降臨了。才剛想說天色是不是變暗了,周遭就已經黑漆漆的了。突然從某處傳來奇怪的聲響,好像是什麼東西被折斷的聲音,又像是剛出生的幼犬的叫聲,同時還夾雜了幾個人的說話聲和笑聲。抬頭往聲音來源處望去,便可看到一棟昏暗建築物的大門半掩著,破舊的鐵門被風一吹便搖搖欲墜,裡頭傳來此起彼落的嬉笑聲。突然有股奇妙的空氣在我體內流動著,我努力回想那東西的真面目,以及代表那個意思的詞語。彷彿是以前也見過的景象,但想不起來。

就在那時,門吱的一聲開啟,一群孩子一窩蜂地走了出來,我馬上靠牆閃開。一群看起來跟我同年或比我大兩三歲的孩子打鬧著消失在黑暗中。一股熟悉的空氣再度襲來。

我突然瞥見擺在門口的一雙尖頭皮鞋,是雙均勻撒滿金粉的華麗皮鞋。走近將皮鞋翻過來可以看到底部還加了一層柔軟的皮革,看起來像是跳拉丁舞時穿的鞋子。沿著鞋子指引的方向望過去,向下延伸出一段樓梯。我緩緩朝昏暗的樓梯走下去。樓梯最下方堆滿了箱子,後面還有一扇笨重的鐵門。

走到門前,長長的鐵棒卡在槽裡,雖然從裡面就能開啟,但因為已經生鏽,所以花了些時間才將鐵棒抽出,推開了門。

眼前的景象一片凌亂。又髒又舊的房間裡到處堆著各類物品,像個秘密基地,很難猜出裡頭髮生過什麼事。

突然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下一刻我們便看到了彼此。坤雙手抱膝蜷縮在地上,渺小又憔悴的坤,就這樣一個人,比以前更加衣衫襤褸。似曾相識,我在尋找的詞就是這個。腦海中閃過「家族娛樂館」、雜貨店老闆的呼喊、年幼迷路的我和突然出現在警局的母親抱著我的瞬間。跳到下一個時間點,則是兩個女人倒在我面前的樣子……我甩甩頭,現在不是回想那些的時候。現在在我眼前的不是死去的雜貨店老闆的兒子,而是還活著的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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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睜開雙眼,好像完全沒預料到我會來這裡。那當然了。他用粗獷的聲音緩緩開口說:「來這裡幹嗎?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真是……」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坤臉上滿是瘀青,到處都是被打傷的痕跡,臉色也很蒼白。

「我去找了包子。先說好,我可沒跟別人說,包括你父親。」

「父親」,還沒說完這個詞,坤就拿起一旁的空飲料罐丟過來。罐子掠過空中,掉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後滾了幾圈。

「看你,怎麼搞成這樣?先報警吧。」

「報警?真是可笑的傢伙,你這人,真是固執死了。」說完後坤發出奇怪的笑聲。時而捧腹,時而仰頭,讓人感到煩躁,一邊還說著「你以為你這麼做,我就會感謝你嗎」之類的話。我打斷他的笑聲。

「不要那樣笑,不適合你,也不像在笑。」

「現在我連怎麼笑都要受你命令了嗎?我都說了我要做自己想做的、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了,幹嗎還跑來這裡管閒事?瘋子,你算什麼?你說啊,你到底算什麼……」

坤的叫喊逐漸變弱。我靜靜地看著他瑟瑟發抖的身體。才幾天不見,坤的臉就變了許多,粗糙的皮膚上籠罩著一片陰影,好像有什麼東西讓他產生這麼大的改變。

「回家吧。」

「真好笑,不要耍帥了。廢話少說,趁我還好好說話趕快滾,在我趕你之前快滾!」坤咆哮道。

「你還在這裡幹嗎?都被打成這樣了,你還覺得在這裡苦撐著就算變得強大了嗎?那不是真正的強大,是裝出來的。」

「不要裝懂了,你這神經病。你懂什麼,居然對我大呼小叫?」坤大叫著。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突然他像定格了一般呆住了。外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腳步聲迅速地靠近,一下子就到了門口。

「叫你快走啊。」

坤的臉皺成一團。緊接著,那個人便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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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人,更像個巨大的影子。乍一看,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他穿著又舊又厚的外套、土黃色的燈芯絨褲子,還戴著一頂漁夫帽,穿著很奇特。因為戴著口罩所以看不清臉,那人便是鐵絲哥。

「他是誰?」鐵絲哥對坤問道。如果蛇會說話,應該就是這種聲音。

坤緊閉雙唇不語,於是我替他回答。「他朋友。」

鐵絲哥挑了挑眉,額頭上好像多了幾條橫紋。「朋友怎麼知道這裡?不對,我更想知道,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來帶坤走。」

鐵絲哥緩緩坐進嘎吱作響的椅子裡,他那巨大的影子也跟著小了一半。「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誤以為自己是什麼英雄?」

他嘲諷著,語氣溫柔,如果不仔細聽,還以為是好意。

「坤有爸爸,所以要回家。」

「閉嘴。」坤對我大吼,接著跟鐵絲哥說了幾句,鐵絲哥不斷地點點頭。

「啊,原來你就是那個男孩啊,我聽坤說過。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那種病,但怪不得你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一般人看到我都不會是那種表情的。」

我繼續重複說過的話:「坤跟我要離開這兒,幫他解開。」

「坤,你怎麼想?要跟朋友走嗎?」

本以為坤會繼續沉默不語,沒想到他「哼」的一聲冷笑,開口說道:「我瘋了嗎,跟那神經病走?」

「好吧,也是,要說友情這東西,又會堅固到哪裡去呢?只是說說而已,畢竟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沒意義的詞。」

鐵絲哥起身後彎下身子從懷裡拿出了什麼。是把薄而銳利的刀,刀鋒照到陽光時,反射出銀光,非常刺眼。

「我給你看過這個吧,也說過總有一天會用到。」坤嘴巴微微張開,鐵絲哥把刀柄對著坤,「試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喘不過氣,坤的胸部起伏著。

「你看你看,怕了吧。因為是第一次,不用刺到最裡面,只是要你給他點顏色瞧瞧就好。」

鐵絲哥冷笑一聲緩緩脫下帽子,瞬間有許多熟悉的面孔閃過我腦海。很快我就想起來是誰的臉:米開朗琪羅的大衛雕像,還有常在美術課課本上看到的那些美的象徵。鐵絲哥的臉跟他們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白皙的皮膚、玫瑰般紅潤的嘴唇、接近淡咖啡色的髮色、延展的精緻眉毛,以及深邃而透亮的雙眼。神出乎意料地給了鐵絲哥一張天使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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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絲哥是坤在管教所的學長,他們曾遠遠見過彼此幾面。鐵絲哥犯下的錯和他的故事實在是刺激驚險,所以私底下大家都議論紛紛。他被稱為「鐵絲哥」,也是因為無數傳聞都說他犯罪用的武器是鐵絲。有時坤會把在管教所聽到的鐵絲哥的故事,當作偉人傳記一樣不厭其煩地轉述。

鐵絲哥覺得到別人手下學做事或融進這個社會是很無聊的。他有個專為他本人設計的世界,就是站在別人到不了的頂端。雖然我不能理解,但被那個世界迷住的孩子們紛紛聚集到鐵絲哥身邊,坤也是其中一個。

「鐵絲哥啊,他說我們國家也該開放槍支使用權,要像美國和挪威那樣偶爾發生槍擊事件才行啊,這樣才能一次性清除一些廢物。不覺得很帥嗎?他真的很厲害。」

「你覺得那樣很厲害?」

「當然啊,他誰也不怕,就像你,我也想變成那樣。」坤這麼回答。他將這些告訴我的那天,是在盛夏的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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