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個人?」
「當然不是。」母親說。「當我想到利比亞,以及查爾斯·泰勒是怎樣殘暴地統治他的國家,對獅子山所做的一切被殺死的百萬條生命,他的殘忍和野蠻。嗯,他絕對是邪惡的他永遠不配得到哪怕一次機會。假如你相信有上帝,你也會相信有魔鬼,純粹的魔鬼。」
關於《大機器》,我們聊了不少。這本書討論起來很有意思,同時也應該認真地閱讀和分析,這對吃了利他林和類固醇、情緒高漲的母親而言更是如此。母親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她快要去世的前幾周裡由於重病、太疲憊或不能集中精力而無法閱讀。實際上她已經有一段時日由於病重無法看書了,不過她會看電影、舊片《法律與秩序》、沒完沒了的新聞還有其他政治評論節目。當她表示她坐著一口氣看完《大機器》時,那既是對這本書的讚美,也讓我們明白她依然是她,可以集中注意力,保持清醒,而且還能沉浸於書中。只要她能坐著一口氣看完一本書,就表明她的生命還沒到最後。
8月末的一天下午,我去父母的公寓替母親辦點事。吃飯對她而言越發困難,近來發現她能吃一種肉凍,那是20世紀50年代的代表食物。我的烹飪網站的合夥人做了一些給她另一個家裡包辦酒席的朋友也送了一些。還有一個朋友是父親最好朋友的妻子,發現了一家賣清燉肉凍的商店。這讓母親想起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青春時光,以及晚餐派對上各種新奇又美味的膠狀菜餚。母親也還能吃玉米,朋友們知道後也給她送過來。有好些人還送來藍莓麥芬。除此之外,母親能吃下的東西已經所剩無幾了。
母親開始消瘦。才一週時間,精力和體重就迅速下降。上週我們還能穿過幾條街去一家咖啡店吃麥芬蛋糕,母親還接受了一位紀錄片製作人朋友的採訪,面對鏡頭講了幾個小時,聊生命中讓她有所啟發的女性。而現在,我們有一件事得一道去做:穿過街道,走到對面的銀行取款機處。母親哆哆嗦嗦地抓著我的手,和我一道出門,她行動已經非常不便了。
紐約是一個虛偽叢生之地。在我走路的時候,我詛咒闖黃燈的計程車司機;而當我快遲到的時候,如果司機開得很猛,我的小費會給得特別慷慨。我也習慣於迅速走過擁擠的人行道。但此時,我和母親在一起,看她戰戰兢兢地邁出每一步,每一步或許都走不穩,所以我很厭惡那些粗魯地搖著手臂,或者毫不在意地揹著笨重的包或雙肩包又橫衝直撞的人。到了街角,穿過馬路更讓人心驚肉跳,沒有人為瘦弱的灰髮女士停滯一秒,她如此努力地融入這個城市的生活中,還沒做好躺在床上的準備,還沒做好死去的準備。
妹妹不久又回到紐約,這兩年她多次回來探望母親。父親常帶母親去紐約的每個地方,哥哥和嫂子,以及很多朋友也會陪母親外出。母親不想用輪椅或助步車,只願意用手杖。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會讓我們中的一個人陪著。不過有些事情她堅持自己做,不理會任何人的勸阻,比如去一家禮服店給妹妹買一條黑色的禮服裙。妮娜後來才知道,母親希望她穿一條漂亮的裙子參加葬禮。九歲的小侄子艾德里安在學習黑人文藝復興運動,於是母親跑遍了各種畫廊,試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找到20世紀20年代偉大攝影師詹姆斯·凡·德澤的攝影作品。雖然她沒有找到,但還在繼續努力尋找。
她和孩子們的談話內容,更多地成為我們討論的重點。一點兒不誇張地說,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周,她全在為孩子們而活。
朋友們會來看她,她也在接著有所選擇地嘗試生物反饋療法和靈氣按摩等非傳統的治療方法。之前有一個她的學生給她帶來許多新時代哲學和靈魂學的資料。「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氣瘋的。」她對我說。但她也接受了學生的好意,但是不曾去找過靈媒。
實際上父親早就不對她發火了。他身材高大,毛毛躁躁的,但他在屋子裡總是躡手躡腳地,害怕打擾到母親的休息。他的辦公室離家不過幾條街遠,母親請求他不要在工作時間跑回家裡。他將近八十二歲了,母親對他在8月盛夏裡來回奔波很擔心。
對於父親給予母親的真切關懷和付出,父母的一些朋友和家人都表現出驚訝。他們兩個人,我們都覺得父親是不好相處的那一個。父親脾氣暴躁,母親卻性情溫和。父親對吵鬧的孩子、求助的人缺乏耐心,而母親對此卻極其歡迎。父親只和為數不多的人聊天,母親則和誰都能聊得來。
然而他們相伴這一生,父親一直是替母親發脾氣的,他始終盡全力去保護她。他們喜歡一起待著,讓對方開心,喜歡的事物幾乎一模一樣,音樂與藝術方面的欣賞水準,以及對人的看法都驚人的雷同。
如果一方不在時,和另一方談話,你就會發覺,他(她)是那樣掛念和思念對方。私底下,父親很大方,可以說是有些感性,他不喜歡母親一直沒完沒了地工作,卻用開玩笑的方式取笑她,而母親總會被逗樂。如果父親說得太過了,母親會用一種帶著愛意又不失嚴肅的目光注視他,然後說:「喂,道葛拉斯!」就能制止他再說下去了。
其實父親的變化無常大多不過是做樣子罷了。在萬分自由的劍橋,他常常愉快地和所有人說,他為理查德·尼克松投了一票;一直到幾年前,他才坦白自己並不曾為尼克松投票。對他而言,看到人們聽到那個訊息後的反應真的太好笑了。他也調侃說自己是劍橋最小氣的父親,因為他有時會以奇特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看法,比如說當小朋友登門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籌款而玩「不給糖就搗亂」的遊戲時,他便問他們是要糖還是要錢。「我本想看看你們是否會放棄糖果,選擇金錢去幫助那些捱餓的孩子。」他會這麼教育一些穿著巫師的衣服要糖的小朋友,「我不會一起給你兩樣,你選哪個?」答案總是糖果。這證明了他的看法,但在後院的母親卻氣得直搖頭。
當母親病得越發嚴重時,父親不再繼續這種社會實驗了;他開始接電話(他依舊厭惡這件事),甚至對很多打電話的人還禮貌有加。母親時常會堅持叫父親跟哥哥和我出去吃晚餐。不過除此之外,他每個晚上都陪母親在家吃那種適合她吃的食物。
8月24日星期一,母親發了一條新的博文給我,讓我傳上去。她的風格一如往常,但她對於這篇文章特別不放心,還問我是否合適。「請替我編輯一下,要是不太好的話和我說。我對她說,文章的想法太棒了,標題就叫「安寧照護與衛生保健」:
母親想讓大家都知道,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安寧照護團隊在照顧她,她認為他們很好。這個團隊包括護士、社工、營養師此外,在父親的陪伴和一片利他林的作用下,她已經能夠在上午去聽莫札特再現的交響樂排練,下午再看兩場演出,晚上則待在家裡。
我們下週會去看醫生,然後會看另外一份醫療報告。
母親希望每個看到這篇文章的人,都可以擁護衛生保健的改革。她覺得她能夠享受妥帖的醫療照顧,是因為她非常幸運,也覺得和她一樣辛勤工作卻沒有醫療保險的人是極其不幸的,不論是由於他們失業了,或是他們工作的單位不參加醫保,又或是由於以往的健康情況而無法購買或買不起的人,都必須享受公平的、平等的待遇。這一切目前還找不到徹底的解決之法,但這個秋天必須通過一些法案。
向我們的所有朋友和家人致以最衷心的問候。
由於我在部落格上貼出的文章,還有其他交流方式中提及了母親在安養護理期間,大部分人不久就明白這表明母親即將離世了,因此關心傳達得越加多了。我又一次體會到一件非常有用的東西:當她收到在她一生中曾經接觸過的人發來的慰問時,她會感到非常欣慰。假如發來的是e-mail,母親會愉快地看著;假如不是,她喜歡自己傾聽這些人對她說的話,或是經由我們轉達。
下面這封e-mail是大衛·羅德於8月初發給母親的。
親愛的安:
很感謝你寄的慰問信,抱歉我沒有回覆你的第一封信。我們在馬德林和朱迪森的婚禮後,就去緬因州走訪親戚了,因此收信遲了。能在婚禮上看見你真的是太好了。表面看來你還不錯。在我被監禁的時候,有時把那種生活當成是和癌症的長久鬥爭,結局無法預料,但我必須竭盡所能活下去。塔利班對我不算苛刻,正如我和你說的,他們不曾毒打過我,每天給我一瓶水,甚至還允許我在一小處院子裡溜達。簡單來說,我不曾經歷你正在承受的痛苦。
從某方面來說,被囚禁比得了癌症要容易面對多了。我能夠儘量和綁架我的人交談,儘量喚醒他們人性的一面,而你不能和疾病交談。你從頭到尾表現出的勇氣讓我備受鼓舞。若是我能夠為你做些什麼,請務必讓我知曉。無論何時,我都會很高興見到你,若你想要聽塔利班的故事來轉移注意力,我非常願意和你分享。若是不願意聽,我也絕對可以理解。請努力休息、放鬆,不用回信。你的身體需要時間休養。作為一個曾被囚禁的人,我很清楚努力睡覺和努力吃飯是恢復一切的前提,這也是令我堅持活下去的重點。我會為你祈禱,就像你曾為我做的那樣。最後,要知道我們的命運掌握在上帝的手中。我們自然會盡力奮鬥,但也要對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所有事情泰然處之,上帝擁有最後的決定權。這種信念使我們不管面對何種情況時,都能覺得安心。之後,突然在沒有一點兒提示的情形下,我們能夠逃脫成為倖存者。我發自內心地希望,在你身上也能發生奇蹟。
祝平安
大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