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組曲

《法蘭西組曲》幾年前剛剛在美國出版時,我和母親就特別想先睹為快,而直到今天,我們才真正閱讀它。這本書的存在自身就是個奇蹟。當納粹軍隊佔領巴黎時,猶太作家內米洛夫斯基和她的丈夫剛剛成為天主教徒,他們先將一雙女兒送到勃艮第,然後和他們在那裡會合。然而1942年內米洛夫斯基和丈夫被人出賣了,他們被送到奧斯維辛集中營,最後內米洛夫斯基因傷寒病在那裡去世。臨死之際,她把一個裝著一本筆記本的手提箱交給女兒丹妮絲。

丹妮絲和妹妹待在修道院裡堅持到戰爭結束。丹妮絲直到1990年才發現那些她精心儲存、字跡細小而難以識別的手札,並非母親的日記,而是已寫完的兩章手稿,裡面即這部鉅作的主要內容,寫於納粹軍隊佔領巴黎期間,並取名為《法蘭西組曲》。內米洛夫斯基在寫書之際,曾吐露「我在滾燙的熔岩漿裡寫作」,事實也的確如此。

我手上的這本《法蘭西組曲》是美國版,母親讀的是英國版,可能是別人送的,也可能是她自己在某次倫敦之行時買的。英文版的跋是法文版的序。母親讀這段時我恰好在她身邊,那一段寫道:

1942年7月13日,法國警察敲響了內米洛夫斯基的家門將她逮捕。

7月13日是我的生日(不過我出生在1962年,而不是1942年)。內米洛夫斯基被捕的那天,恰好與我出生前二十年的那天相同,這自然不過是數字上的巧合,不代表任何意義卻完全可以使我認為,這件事的發生離我並不遠。五歲時我第一次聽說二戰,二十五年前於一個孩子而言如同一百萬年前般遙遠。我漸漸長大,它卻變得越來越近。對我而言,那時候的事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母親一次次提醒我,不用去尋覓久遠的歷史,甚至連史書都不用翻閱,殘暴近在眼前。盧安達與達爾富爾兩地發生的種族滅絕慘劇,正活生生髮生在我們眼前。

《法蘭西組曲》的作者以難民的身份寫下了佔領區難民的生活。母親曾工作過的國際救援委員會的成立時間基本就在小說開始的時候,委員會的成立緣於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倡導,目的在於對處於歐洲納粹蹂躪下的猶太人實施救援。這部作品刻畫細膩,雜糅了喜劇和暴力場面,書中文字傳達的力量,作者遭到謀殺的真相,還有無數納粹及其幫兇犯下的罪行,使讀者悲傷至極。

2009年5月,大衛·羅德還是沒有一點兒訊息,母親對此也越發擔心。同時,她決定圖書館計劃開始實施。由於各種原因,這件事已經被推遲了很久,在阿富汗無論建造什麼都困難重重。唯一的工作人員如今仍然沒有能用的辦公室,只能繼續為這項計劃從早到晚籌集資金並積極宣傳。別的參與者還在忙於剪輯移動圖書館的一段用於籌款的影片,杜普利將在影片中出現。一旦計劃開始實施,運輸圖書,就需要更多的資金。我的一個朋友負責拍攝,所有人都因他的安全返回深感欣慰。總之,要做的工作太多了,母親不知道怎樣做完這一切。但是她說她能完成得了。

我們又一次去醫院,母親要輸絲裂黴素,我們的話題又轉到了《法蘭西組曲》上。我也提及了我的失眠——看完這本書的那天晚上,我整夜都難以入睡。

「我只是感到有負罪感,不曾為這個世界多做些事。」我說,「我說的是,看過《法蘭西組曲》後,我想:為何美國人不去多瞭解、多做一些事呢?我很清楚全世界有如此多的問題:童兵、大屠殺、販賣人口……但我幾乎一點兒努力都沒付出。」

母親歪著頭,咬著下唇,這是一種經常讓我感到困惑的表情,在我忘了按她希望的那樣和某人聯絡或者我向她詢問某個地方怎麼走,而她確認以前告訴過我的時候,她就會出現這種表情。「我喜歡那些在旅行中邂逅的人們,威爾。」她說,「我喜歡聆聽他們的故事,瞭解他們,找到我們能為他們提供的力所能及的幫助。這樣,我的生命才豐富,那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當然你始終能夠做更多,你本該如此——不過最重要的是,不論何時,你要做你力所能及的。只要盡全力了,你就是付出了全部努力。很多人經常以他們能力有限為藉口,因此什麼都不去做。那從來不是個好藉口。即便只是籤個字,寄去一點小物件或者邀請一個剛剛到來的難民家庭共同過感恩節,也比什麼都不做要強。」

「那去昂貴的餐廳吃飯這樣的事呢?」我問,做好了再次看到母親那個表情的準備。

「讓自己吃頓好的無可非議,只要你承擔得起,不過沒必要每晚都去吃。大餐應該留待特殊的日子。你能提出這些問題很好,表明你承擔了額外的責任,能夠要求自己去做一些事。不過我要著重指出,我並不認為你只要做點事就算對自己有了交代。每當我聽說那些富人只在他們子女就讀期間為其所在的學校捐款時,我總會感到非常失望,當然,那也算做慈善,只是那是十分自私的慈善。假如他們能從捐給自己孩子學校的善款中拿出一些捐給別的學校,想象一下,那會幫助多少人?」

「我的很多朋友說,他們打算做點什麼,但總是不知道怎麼開始。假如有人問你這個問題,你會如何回答?」

「這個嘛,」母親說,「人們應該對自己的才能善加利用。假如你是公關界人士,你可以幫慈善機構做公關工作。慈善機構需要有人幫忙籌款,因此這件事任何人都能幹。我常會碰到銀行經理或律師,他們表明想馬上去難民營工作,但是要付給他們工錢。我會告訴他們:‘你會聘用一個只有難民服務經驗的人做銀行經理或律師嗎?這個工作需要的是專業人士。’因此我讓他們先從志願者或捐款做起,然後再判斷他們是否願意接受培訓來做這類工作。假如他們確實想幫忙的話,捐錢是最快的方法了,即便捐得不多。」

之後母親微笑著補充道:「你還可以和那些希望對世界多些瞭解,又不清楚怎樣找到動力的人說,他們多讀些書也不錯。」母親稍停了一下,「不過這並不是讓你徹夜難眠的原因,對嗎?」

「是的,媽媽,這些都不是原因。」我費了些時間才能接著講我徹夜難眠是在想以後……怎麼辦。實際上我想說「沒有你」,但忍住了。我無法說出口,甚至我連想都不敢想。

母親伸手摸了摸我的臉,似乎在撫去我臉上的灰塵或淚水。

「你都不生氣嗎?」我不假思索地問,「我很生氣!」

「偶爾,當然會。」她說。

那天母親告訴了我另一件事——換句話說,給我看了另一件事。她去洗手間的時候,把翻開的《每日的力量》放在了椅子上。那一頁的內容是愛默生的一段話,它這樣寫道:

那些適用於我們,縈繞我們的美麗和奇蹟,是快樂、勇敢,還有讓美夢成真的努力。為什麼不讓那顆備受滋養的心,相信自身的力量呢?為什麼心不能好好對待一直溫柔地指引教誨的靈魂,諦聽靈魂的聲音,相信未來值得以往全部的付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