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由於無盡的等待,時間似乎變得非常難熬。我等待了差不多八小時,喝了許多杯摩卡,同時我和母親也聊了很多。我們最近都看了瑪莉蓮·羅賓遜(《吉利德》的作者)的新書《家園》。對於托馬斯·曼,得再往後推了,因為我還沒看完他那長達1500頁的大作。《家園》屬於當代小說,又一次描寫了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對讀者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作品以《聖經》為原型,又加上羅賓遜的創新,使那些打算和父母推心置腹的兒女們憂心忡忡。
「我始終很難認同浪子的故事。」我對母親說,「那個不孝子回家後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得歸咎於他製造的麻煩太多了,而不是原諒了他所做的事。按我的理解,假如他帶著滿身榮光回到家鄉,並不是窮困潦倒地回來,人們還能宰殺肥牛來祝賀他回家嗎?我認為不會。」
「我覺得會的。」母親說,「這個故事主要講的是浪子回頭,講的是救贖而非飢餓。」
「我認為不是這樣的。」我說,我不贊同母親的觀點。
我哥哥並算不上是浪子,他始終都在工作,養育的三個孩子都很優秀。不過他的野心依然比我大,他更愛好自由,也許還更爽快。他有一頭濃密的黑髮,使得他顯得有些像《飄》裡的瑞德,我則比較像艾希禮(嗯,他不是克拉克·蓋博,我也不是萊斯利·霍華德,不過我主要想表達的是我們完全不一樣)。偶爾他會離家出走,比我走得還要遠。有時,他也會因為看法不一致而和父母發生激烈的爭吵,其程度是我難以達到的。他會在離家出走後幾小時,或者幾天後回來,一旦他恢復了從前的熱情,變成早先那樣的好兒子,一家人都會放鬆下來,之後大家又高高興興的了,以至於令我特別嫉妒。在母親和我討論《家園》後,我和哥哥開玩笑,說要是我再壞一些就好了。道格告訴我那些讚美不過是在誇誇其談。他還和我說了一件事情,是被我忽視了的:母親多年來始終希望我能夠閱讀宗教和信仰方面的書籍,乃至《聖經》故事,最後母親還是成功了。
母親的胸口位置現在置入了人工血管,這代表著她用不著每隔幾周就去醫院做長達幾個小時的化療了,只需每隔兩週掛幾天藥瓶,她就能夠在家和城裡隨意活動。她和大家開玩笑說,她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枚人體炸彈,不過立刻又補充道:「這並不是在抱怨哦!」
我還從沒見過母親這麼神經兮兮的。這並不是因為使用了新的治療方法,而是因為幾周後就要進行美國總統大選,她變得格外焦慮。母親有一位出名的心理學家朋友,是特別活躍的民主黨成員,她兒子同樣在為歐巴馬拉選票。她常和母親分析選票的情況,一聊就是幾個小時,還屢次對母親說局面對歐巴馬很不利。要是少了安眠藥相助,我認為母親肯定完全睡不著。她和我們所有人說,假如歐巴馬沒有當上總統她就離開美國,不論她是否患了癌症。
「歐巴馬的自傳你看過嗎?」某個早晨通話時,她這樣問道。
我沒看過。
「你一定得看看。」她說。
我承諾我肯定會去看。
「我是認真的,威爾。我簡直不敢相信你還不曾看過,你肯定會喜歡上這本書的。」
從大選前直到選舉落幕,在某種意義上,我不得不承認,歐巴馬是否能當上總統和母親的病情是否能好轉之間存在著必然聯絡。這並非迷信,假如歐巴馬競選失敗,母親會萬分沮喪,這一點是我所擔憂的。我特地關注了卡巴金的研究,還有已被科學證明了的抑鬱和健康之間的關係。
獲悉歐巴馬當選的時候,我信心滿滿。我明白母親的病不可能治癒,而我確信在隨後的幾個月裡母親的情況會有所好轉。可能這並非迷信。
在隨後的一週裡,母親沒服用利他林,依然精神百倍,就連去醫院也不曾影響她的好心情。她有點脫水,是她所服藥物的副作用導致的。離國際救援委員會的年度聚餐不過幾天時間了,她十分自信,認定她那天精神會很好。
最後,我在晚宴的前一天在床下找到了那本找了許久的卡巴金的《恢復理智》,還是一部鴻篇鉅製。
我標示出來打算讓母親看的那頁,內容與「打擾」有關。卡巴金在此處指出,我們都清楚打斷別人是錯誤的,而我們自己卻在不停地打斷自己。我們檢查來信的方式是不斷地查閱郵件,就算手頭正忙著一件十分愜意的事也會中斷去接電話,怎樣都不肯把電話轉到語音信箱;也許我們不樂意把一件事想得明明白白,所以允許突發事件或慾望來搗亂。
我意識到,我得愈加專心和小心,不論我陪在母親身邊所餘時間還有多久,都不能讓別的事情中斷我們之間的談話。我發現每一家醫院都是一個製造干擾的工廠,會有很多人打擾你、催促你、問你問題。而現代生活本身就充滿了各種干擾電話、e-mail、簡訊、新聞、電視,還有我們永遠活躍的大腦當你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別人身上時,你就給了他們最好的禮物。我的注意力一直不集中,不曾有一個人能得到我的全部注意力,即使是我自己。
國際救援委員會舉行聚餐晚會的那一天,我一大早就給母親打電話,問她準備何時出席。她說:「上正餐之前,因為要保持體力。讓我在前面的雞尾酒會上始終站著我做不到。晚宴在華爾道夫·阿斯托里亞富麗堂皇的大廳舉行,晚宴和頒獎儀式像往常一樣令人感動至深。我眼看著母親整個晚上都在接待客人,一撥又一撥。
該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你怎麼能和五十個人乃至上百個人談話,但卻能做到不打擾別人也不會被打斷?我一下子明白了卡巴金所謂「正念」的含義,它既不是魔術也不是騙人的手法,而是活在當下。當我和你在一起的這一刻,我的眼中看到的全是你。事情就是如此簡單。
在上甜點之前,大會放映了一部影片,名為《從傷害中返回家園》。影片結尾的場景是難民重新團聚後互相擁抱,影片中母親將孩子們抱得緊緊的。華爾道夫·阿斯托里亞大廳在場的一千人都淚流滿面,我們這一桌的朋友也在啜泣著。那個夜晚是深深令人感動的。卡巴金曾寫過這樣一句話:「你制止不了波浪翻騰,不過你能夠學會悠遊其上。」
歐巴馬競選總統和自由獎頒獎晚宴的成功,使母親特別開心。葡萄狀球菌感染很神奇地消失了。在自己幾個月的努力和朋友們的幫助下,我和我的網站合夥人(一個人我相識在上大學時,是電子商務方面的專家;一個是出版業的朋友,才認識不長時間)使烹飪網站成功上線了,太棒了。而且,同一時間我最喜歡的節日感恩節也即將來臨了。
我、哥哥還有妹妹在網上搜尋到的資訊顯示,得了胰臟癌的人剩下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年,但母親已經堅持了一年。週五我將陪母親去醫院,給她掛一個「人體炸彈」藥瓶,我們也會在那天繼續讀書會。母親都等不及告訴醫生她的使用體會了,她想奧賴利醫生會很高興聽到這些的。還要感謝利他林,因為在它的幫助下,母親才能夠享受整個晚宴。
母親約的門診時間是11點15分。我在10點45分到了醫院,假如醫生允許,我們可以提前看病。當我到達等候室時,母親已經坐在她慣常坐的椅子上。只是她整個人都沒有精神,有點兒不太對頭。
「你聽說了大衛的事嗎?」她問我。我認識的人裡有很多叫大衛的,我不得不問母親是哪個。「大衛·羅德,那個《紐約時報》的年輕記者。」她說,「他既是我的朋友,也是阿富汗圖書館計劃的董事會成員。」
「沒聽說,發生什麼事?」
「他在阿富汗被綁架了。他本來在那裡進行研究工作,這太恐怖了,大家都快急瘋了。你不要和任何人提及這件事,要完全保密,這樣或許才能把大衛救出來。」
「你是如何獲知這個訊息的?」
「其他董事會成員從杜普利那裡打聽到的。」母親說的是南茜·哈奇·杜普利,她目前在阿富汗,正為阿富汗圖書館的計劃忙碌著。「前幾天大衛和杜普利還在喀布林一起吃了晚飯。杜普利說她告誡過大衛,有的地方有危險,不要去為好。但大衛說他寫書需要更多的素材,況且他對那些幫助他的人特別信賴。該死的!」她說。母親以前不曾說過「該死的」這個罵人的字。
我們默默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她咬起了嘴唇。
「抱歉。」等了片刻,她說,「我今天確實很想跟你討論歐巴馬和托馬斯·曼的書。只是目前我也許不能再談論其他事情了。你知道嗎?幾個月前大衛才結婚,克里斯蒂現在肯定非常傷心。我回家後會趕緊給她寫封信,再問下杜普利我能幫上什麼忙。這些事都做完後,我會為他祈禱的。」
母親會做禱告,我只好試試正念。除此之外,我們幫不上大衛任何忙,只是母親卻不這麼認為。
「阿富汗的情況越糟糕,我們就越要堅持蓋圖書館的信念。這也許算不上一件偉大的事,但卻是一件重要的事,我們必須做點什麼。」母親繼續說。
我終於瞭解了,為什麼母親能夠集中注意力而我卻做不到,為什麼她能夠把心思放在我和其他任何人身上,這就是原因所在,也是訣竅。甚至她會利用情緒使自己振作,使自己專注。母親關注的永遠是那些需要完成的事情。在她尚在人世,還能教導我的時候,我一定要認真學習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