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奧賴利醫生後,母親讓我更新部落格。她一直用第三人稱寫好文字然後發給我。我對最後一段加以補充:
星期五和星期六過得很愉快,不過星期日和星期一母親狀態不太好。今天看起來好了一些。
她帶來的凱倫·康納利的《蜥蜴籠》內容精彩,講的是緬甸監獄裡的生活。母親說這本書能讓人忘記所有的困難。
她很期待去聽由尼克·麥克吉根在愛弗裡費雪大廳指揮的《彌賽亞》。
我(威爾)準備進行聖誕大采購,冒險跑出去。很幸運的是,外面的天氣太好了。
由於忙於聖誕大采購,看完《禁忌祈禱書》後也沒有機會看《蜥蜴籠》。之後,隨著聖誕節的到來,各種聚會和事情讓人整天疲於應付。不久新年也即將來臨。雖然從醫生那獲悉了好訊息,讓我們有了更多的希望,但也不能忽視母親病得很重這一事實。她雙手麻木,化療讓她身體虛弱、筋疲力盡,還嘔吐,更糟的是她嘴裡面更疼了,這不僅讓她說話時很難受,吃飯也艱難。
新年假期更是一團糟。你也許會說新年和其他日子沒什麼不同。只不過那天時代廣場上方會降下水晶球。報紙、電視和所有人都對你在做什麼、在哪裡,以及你的新年心願問個不停。
我原打算黃昏時去父母那裡喝杯香檳。當大衛和我到達的時候,母親正坐在她慣常坐的位子上,面前的中式茶几上放著她剛剛看完的傑拉丁的《禁忌祈禱書》。
「布魯克斯寫得太好了。」她說,「這本書使我想起很多舊事,那是在波斯尼亞做選舉監督時發生的。」布魯克斯生於澳大利亞,曾擔任《華爾街日報》駐波斯尼亞和其他焦點國家的駐站記者。「這本書內容極其豐富,甚至像結合了許多本書寫成的作品。你瞭解我從來不看驚悚小說,但是布魯克斯以《塞拉耶佛祈禱書》的來歷為小說的主線,講到人們怎樣冒著生命危險對其加以保護的經歷,情節深深地牽動著我的心。書中的古籍維護家漢娜,以及其他角色我都很喜歡。不過你贊同《塞拉耶佛祈禱書》本身就是個主角嗎?」
我在母親身邊的沙發上落座。「我明白你說的《塞拉耶佛祈禱書》本身就是主角的意思。我剛開始看時也只是僅僅把它當作一本書,後來我瞭解了它的歷史,知道因為它有人犧牲了,也生出了要誓死守護它的想法。書上面的葡萄酒漬、昆蟲翅膀、鹽水等痕跡,都暗示了這本書是怎樣歷經戰火,也告訴我們曾經有人拼盡全力來儲存這本書。」
「另外,還有根白頭髮不要落下。」母親補充道。那是書中的另外一條主要線索。她的頭髮灰白相間,雖然日漸稀疏,但髮量並不少。她將幾縷不聽話的頭髮別到耳後,又接著說:「不過我真的覺得漢娜的母親很壞很糟糕。」
主角的母親是一位優秀的醫生,但常常忽視了女兒,雖然兩人短暫相處過,不過關係還是很緊張。書中漢娜的父親是誰成了謎,直到快到書的結尾,她的母親才告訴她她的父親是誰。漢娜與母親之間的心結最後能否解開也成為一個疑團。
「我不清楚。我的意思是我非常可憐漢娜的母親。」
「我不可憐她。」母親說。
「她是個母親,但同時還要去工作,這在那時可不常見。」我突然意識到我實際上說的是母親。
「威爾,那並不是一個充分的理由,不能成為對女兒不好的理由。」
「但是人們總是希望女醫生更善良,對不太好的男醫生則寬容得多,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不清楚其他人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母親說,「我認為任何人都必須具有仁慈、寬容、善良的品質特別是醫生。你可以同時是一個特別優秀的醫生和一個非常仁慈的人。這也是相比我看的第一個醫生,我更喜歡奧賴利醫生的原因,並非因為她是女人,而是因為她讓人感到溫暖、仁慈。」
「但你一直告訴我們,人們偶爾態度不好是緣於他們不快樂。」
「沒錯,也許這類人不該從事照顧其他人的工作。再說我說的是有一顆仁慈的心,而不是態度好不好的問題。你可以板著臉,做事毫無道理,但也要有一顆仁慈的心,即你做什麼比你怎麼做更重要。這也是我為什麼不怎麼可憐《禁忌祈禱書》裡漢娜的母親。她是個醫生,還是個母親,但是她沒有仁慈的心。」
「那這一點有沒有讓你對這本書不那麼喜歡了?」我問道。
「自然不會!這本書令人著迷的因素之一就在這裡。這本書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對書籍與宗教的闡述。我欣賞布魯克斯所說的,一切偉大的宗教都體現著對書籍、閱讀、知識的熱愛。每本書都不盡相同,而相同之處在於我們對每本書的敬意。在小說裡,不同的人,不管是穆斯林、猶太人,還是基督教徒,都因為這本書會聚到一處。這本書裡的每個人物也因此都在盡其所能來挽救這本代表了世界的書。當我去世界各地的難民營時,人們總會提出對書的需求,有時書甚至比藥和庇護所的作用還要重要。」
這時我們的談話被本來與大衛聊天的父親打斷了。鑑於新年即將來臨,雖然離2007年到來還差幾個小時,他還是希望家裡能有些派對的氛圍,因此想放一張現場演奏的cd來聽,他是這個演奏家的代理人。可是他沒將音量控制好,cd一放出來,開頭幾個震耳欲聾的音符打破了客廳的寧靜。不但把母親嚇了一跳,父親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慌亂。在母親生病前,他們都已對有選擇地忽略對方習慣了,我在不少老年夫妻身上都發現這一點。而當母親生病後,父親變得格外關心,小心翼翼地留心所有會對母親造成影響的事,比如空調溫度過低,陽光過於直射,茶杯離得太遠,等等。父親發現了都會馬上為母親處置好。當他的關心太頻繁時,母親會表現出有些不耐煩。不過她心裡非常感激父親的關心。
聽著音量適中的音樂,我留意到桌上放著一本《每日的力量》,書籤夾在最後一頁。
母親說要去歇息一會兒。我不清楚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根本不說。父親去拿香檳了,他和母親並不喝,只是為我們和其他可能會來拜訪的客人預備的。現在父親一點兒酒也不喝,他害怕由於酒精的作用而使他行動遲緩,母親需要他照顧的時候他務必得保持清醒。因此他給自己和母親準備了蘋果味的碳酸飲料。並非他們特別愛喝它,只是為了迎合節日的氣氛才買的。我翻開《每日的力量》夾了書籤的那一頁,上面寫道:
有些事情已經無力迴天,再多的遺憾也是徒勞,我們應當做的是盡全力做到最好。別抱怨沒有恰當的工具,應該更好地利用已有的工具。上帝安排了我們成為什麼人,我們處於何處,這是上帝的旨意,也許它會通過人類的錯誤體現出來擁有智慧的凡人,不會逃避自己的弱點,還想方設法從中獲益。——羅伯森
母親休息回來時,我還在看書。那段話後面的文字愈加帶著宗教意味。母親瞥見我坐在那正在看這本書時笑了,沒說什麼,我也一樣。不過我認為她是有意放這本書給我看的。頗具意義的是,我們討論的題目都在這個茶几上。後來我又注意到還有一封信放在茶几上。母親看到我在看那封信,解釋道:「這信是我們要為阿富汗圖書館發出去的。」
「那兒的情況怎麼樣?」
「我們得到了一些捐助,但不像預期的那麼多。後來我們收到一封支援信,是卡爾扎伊總統寄來的,這真是太好了!不過要去做的事情仍有很多,這是最讓我擔心的。」停頓了一會兒,她又補充道,「如果阿富汗的人民沒有書籍,他們的希望就很渺茫。把這個圖書館建起來,是我新年的願望。」
「你確定可以嗎?」我問。
母親皺起了眉頭,對我說:「如果不行,我就不會去做了。」這是在暗示她還沒到離世的時候。那天她感覺不舒服,但檢查的結果挺不錯,我們還用不著掰著手指頭數她剩下多少時日。之後母親把話題轉到我的生活上。
「我還有個和你有關的新年願望,威爾。」她說,「不要再對你的工作抱怨不休了,直接提出辭職吧。我曾經告訴過你,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那麼好的運氣,能夠做到這一點。」
我又給自己倒了點香檳,打量著四周屋子裡父母的一切。莫札特的《歡欣,雀躍》在播放著。每面牆上都掛著畫作,還有他們收藏的英國和日本的陶器。這些陶器以顏色和製作者分類,佔據了牆邊的幾排架子,剩下的位置擺的都是書。一張典雅的桃花心木桌子在母親左側放著,是母親的祖父送給她的,家人、朋友以及母親學生的照片在上面擺得滿滿當當。有面帶微笑的父母與嬰兒的合影,泛黃了的外祖父母的照片,她和父親小時候的黑白照片,孫子孫女們多得氾濫的照片。從母親喜歡的位子望過去,能夠看到她的陶器、書、畫,還有照片。
不過母親極少能靜靜地坐在那,這個位子還是她的排程中心,茶几成了她的辦公桌,電話也近在眼前。這天晚上她向我展示了幾張照片,是她才收到的。一些人曾經是難民,她幫助他們來到美國讀書;還有的人來自寮國難民營,現在住在明尼阿波利斯,還結了婚,做的工作與醫學有關。這些人就像母親的親人,在獲悉她生病後,都特地來看望過她。母親給我看他們及其子女的照片,告訴我他們都生活得如何。
那一刻我確實在考慮是否要辭職。看到母親向我展示照片時那麼自豪,我徹底明白了母親在辭職後,取得了多麼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