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仍然不想搬家,純粹是因為她不想離開。但她不搬家會讓母親更加沮喪,她會覺得自己快死了,這樣做好嗎?我忽然想到一段經文:「非我,無我。」
「你確實不願意我留下來嗎?」妮娜問母親。
「自然想,但我更希望你搬去日內瓦。」母親說。
「假如是我生病了,你也像我一樣面臨是走還是留的選擇,你會選擇哪個?」
「親愛的,這根本不是一碼事。你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呢。」
「你會選擇留下,對嗎?」妮娜問。
母親沒有說話。
於是妮娜打電話問我:「我到底該如何選擇呢?」
母親剛給了我一本《燦爛千陽》。這本胡塞尼的新作,寫於《追風箏的人》之後。2003年《追風箏的人》出版不久母親就發現了這一佳作。她特別喜歡這本書,向別人極力推薦。她被這本書和作者深深迷住了。胡塞尼是喀布林人,生於1965年。他過去在阿富汗的小學讀過書,11歲時和做外交官的父親搬到巴黎。1991年蘇聯解體時,胡塞尼一家以難民身份留在美國。後來,他當了醫生,在每天上班前抽出一點兒時間,寫作《追風箏的人》。在作品即將完成時,「9·11恐怖襲擊事件發生了。恐怖組織襲擊了美國五角大樓,使胡塞尼產生了放棄寫作的念頭。但他的妻子鼓勵他寫下去,因為這本書能夠讓人們看到「阿富汗人充滿人性的一面」。母親覺得胡塞尼這一點做得很成功,她不但瞭解阿富汗人,也喜愛他們。書裡的阿富汗人都很可愛,和她在阿富汗實際見到的一樣。她不用再費力向別人解釋她喜愛的那個一再被誤解的國家,人們只要去看《追風箏的人》就能理解了。
我並不完全同意母親對《追風箏的人》的評價。雖然我也很喜歡這本書,不過我認為它的情節有點過於誇張。把惡毒的塔利班組織描寫成納粹,有這個必要嗎?書裡面還安排了一個使用彈弓的重要情節,我也很難信服。如果我對母親喜愛的書發表不同意見,她就會皺起眉頭。這是因為她覺得你沒找到重點,過分地抓住某一點不放,並非因為你的意見和她的不一致。這就像她說的是某家餐廳食物的優劣,而你卻忙著批評裝潢不好。兩個人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當母親把《燦爛千陽》給我的時候,我們正站在她和父親在紐約的公寓的客廳裡。陽光穿過法式大門,照得室內一片明媚。她說她喜歡這本書,喜愛程度甚至超過了《追風箏的人》,因為這本書以女性為主角。母親深信,如果阿富汗的女效能夠受到教育,可以閱讀書籍,她們將會承擔起拯救那個國家的重任。「這本書裡沒有納粹。」她強調道。她一直記得我前面對於《追風箏的人》的批評。
我一看完書,就跑去找母親討論。父親還在辦公室工作,母親在家等著召開電話會議。我們討論這兩本書裡顯露的足能改變命運的人生選擇,一共有三種:第一種是人們最後才明白他們永遠無法從頭再來;第二種是人們原本以為還有退路,直到最後才發現退無可退;第三種是人們認為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最後卻發現,當初以為無法改變的事實際上是可以改變的,只是發現得太遲了。
母親一直教導我們,在做決定之前,要事先想一下做出決定後會不會後悔,要做好兩手準備。當陷入兩難境地時,那個在需要時能重新再來的一個是最佳選擇。少有人走的那條路不是個好選擇,要選擇有逃生通道的那條路。在我們人生的不同時期,可以不假思索就去異國他鄉待一段時間,我想這就是原因。若只待在家裡,就無法去其他地方。而不管你去了任何地方,總是有機會再回來。
母親給我《燦爛千陽》時,還給了我許多其他的書,其中一本是心理治療師蘇珊·哈爾彭著的《疾病的禮儀》。副書名是「無話可說時要說些什麼」。作者是一名戰勝了癌症的人。這本書主要講述了當你面對「做了某件事後結果反而與預期的相反,不如什麼都不做」的情況時,你應該怎麼做。這幾年,母親和父親一直都很關注臨終關懷的話題,如姑息療法。臨終關懷不僅能夠減輕病人的痛苦,還能夠幫助病人和家屬在整個病程中儘可能地提高生活質量。很久之前,在母親得知自己生病的時候,她就列了一個單子,上面寫滿了她生前身後的願望。她的思想一直與時俱進。她並非杞人憂天也並非因為她異常憂慮。她這樣做,僅僅是為了避免在她無法說話的時候,我們因為不明瞭她的想法而爭論不止。
母親認為我必須要看《燦爛千陽》和《沉淪之人》。而《疾病的禮儀》,則是母親希望我去看的書。這本書在我的床頭放了好幾天,我翻都沒翻一下。我覺得沒必要看這本書,我只要憑藉自己的常識去斷定就沒問題了。
我之所以喜歡紙質書,其中一個原因是它們有真實的存在感。電子書沒有物質形態,也很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而印刷品是真實存在的佔據空間的東西。不過,有時書會非常可惡地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如裝滿舊相片的盒子、洗衣籃,或者被包裹在t恤裡。有時很久沒找到的一部厚重的書,就那樣正面向你發出挑戰,讓你人仰馬翻。我有時也會看電子書,不過都是我主動去搜尋,因為它們從不會主動引起我的注意,跟在我的屁股後面等著我去發現。電子書你既摸不到,也感受不到,它們像一些無實體的靈魂,既無質感,也沒有分量。它們可以鑽進你的大腦,但無法讓你心嚮往之。
作為一個失眠症患者,我在凌晨三點鐘和工作時間想看的書天差地別。我用幾個難眠之夜看完了《燦爛千陽》。一晚在伸手關燈時,由於不小心碰掉了《疾病的禮儀》,於是拾起來想隨便翻翻看,結果沉浸於書中無法自拔,三個小時後才抬起頭來。大衛和我住的公寓不算大,但景觀很好。它的南面與五角大樓遙遙相望;東面是布魯克林大橋;西面是哈得孫河對岸名建築師理查德·邁耶設計的玻璃大樓,公寓和河水之間的區域還坐落著一些低矮的磚房建築。
我停下來休息的時候,發現天光熹微,從我家窗戶望出去,影影綽綽地看見哈得孫河東面的點點橘色燈火。我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把書看完,然後正好去上班。這本書深深地吸引著我,我認識到疾病確實也是有禮儀的。其實我並不是非得知道疾病的禮儀,只是現在找不到任何拒絕學習的藉口。
哈爾彭認為讀者應對這兩個問題有所區別:一是「你感覺如何?」二是「你希望我問你感覺如何嗎?」即使被詢問的物件是自己的母親,第一種問法也有些咄咄逼人,第二種問法則平和了許多,因為這讓被詢問的人可以說「不」。她可能那幾天感覺身體很好,不想被當作「病人」對待;或是身體狀況很糟,不想在病情上投入太多關注;又或者那一天有太多的人問過這個問題,即使詢問的人是她的兒子,她也不想再回答了。
我把書裡的那個問題和另外兩件事記在了一張小卡片上,從而時刻提醒自己,之後把這張皺巴巴的小卡片放進錢包裡。我寫的是:
問題:你想說一下你的感覺嗎?
不要問你能做什麼,直接給出一些建議,如果不冒犯的話就直接去做。
不要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有時只需要陪伴。
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給母親打了電話。
「早上好,媽媽,你想談談你今天感覺如何嗎?」
此時母親正好想談這個。她說感覺好些了,安裝的支架起了很大作用,她的黃疸症狀基本消失了。父親一直都陪在她身邊,他一點兒也沒覺得噁心。她為他感到驕傲。(每當別人詳細描述手術或者疾病的情況時,父親就會很生氣,我現在意識到他也許認為這話題不適宜。)母親似乎有了好胃口,不過她剛結束第一個階段的化療時,嘴裡疼痛不堪。奧賴利醫生給她開了類固醇藥,能夠幫助她恢復體力。她很擔心類固醇的藥效消失後,還會感覺疼痛。她始終在考慮我提出的建議——寫部落格,她讓我以自己的口吻寫,態度很堅決。我們的部落格的名字是「威爾的瑪麗·安·施瓦爾貝新聞」,很直接。
母親覺得自己寫開頭比較好,不過要以我的口吻,假裝是我寫的。她口述,我負責幫她打字。下面這篇就是母親借我的名義寫的:
從昨天開始,每週母親都要到斯隆-凱特琳紀念醫院看病。她覺得那裡的人都很友善,她對那裡的一切感到很滿意。
我開始寫這個部落格的原因之一是,很多人在詢問母親、父親、道格、妮娜,以及我,要怎樣保持聯絡。有什麼新訊息,我都會在這裡釋出,如母親去倫敦、日內瓦等地的行程安排等。想知道近況的朋友們可以隨時上部落格檢視。
另外,大家也清楚,給母親發e-mail或者寄信比給她打
電話要好多了(我父親一直不喜歡打電話)。不過,因為需要接受治療以及實施旅行計劃,她可能無法馬上給大家回覆,假如沒有收到回覆也不必擔心。
最後,母親非常感激大家的關心和祝福。我們也一樣。
母親說我可以對這篇博文隨便修改,不過她覺得上面提及的旅行計劃應該保留,這樣大家就不會覺得她所剩的日子不多了。我沒有對這篇博文做任何修改。母親對我說:「很抱歉,你有那麼多工作要做,我還讓你做這麼多事情。」這話她說了好幾遍。雖然我告訴她,更新部落格的工作量微不足道,她依然要我保證我會有足夠的時間休息。
母親還拜託我另外一件事,希望做下一次化療時我陪著她,我向她保證以後儘量陪她做化療。母親生病這段時間,安排我們全家人陪她去就診,因為她必須經常去看病。我很快明白了,母親在用這種方式給我們陪伴她的機會,與我們在一起對她來說非常重要。這也讓父親省下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因為以後他還要陪母親做大量複雜得多的治療,以及住院陪護。就這樣過了幾個星期,陪母親做化療已經成了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
母親急切地跟我分享她的兩個新計劃:一是她打算多做瑜伽練習。她喜歡做瑜伽,因為做瑜伽能夠讓她放鬆身心;二是她決定趁自己精力還不錯的時候徹底整理一下她的書桌母親最想做的是把通訊錄中重複的那些刪掉,我對此難以理解,不過看到她那麼興奮,也就由她去了。我想起了一句話:「淨不淨苦樂,是故無顛倒。」我認為,是否整齊清潔,要看你拿什麼標準衡量。清除掉不必要的東西,道理不也是如此嗎?
母親還計劃看更多的書。那時波拉尼奧的那本她已經看完了。我把胡塞尼的書還給她時,給她帶去了大衛·哈伯斯塔姆寫本的最後一本書《最寒冷的冬天:美國人眼中的朝鮮戰爭》。這本書可稱得上是史詩般的著作,內容是關於朝鮮戰爭的,同時這也是我剛剛編輯出版的一本書。哈伯斯塔姆是母親上大學時認識的朋友,他曾與母親的閨密交往,那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女士。我幫哈伯斯塔姆出版過幾本著作,也很幸運地成為他還有他的妻子珍的朋友。六個月前,一位實習記者主動提出開車帶哈伯斯塔姆去做採訪,途中不幸遭遇車禍,哈伯斯塔姆當場死亡,而就在幾天前,這本耗費了他十年心血的非常完美的著作才得以出版。
在哈伯斯塔姆故去之後不久,我因公飛去納什維爾,正是在那裡哈伯斯塔姆因報道民權運動而出名。原本我心情愉快,但在繫上安全帶的一刻,我徹底失控了。因為乘坐飛機總讓我心中充滿離別和悲傷之感,就像陽光聚焦在放大鏡下,令人灼熱難耐一樣。坐在座位上,等待飛機如平常一樣起飛時,在哈伯斯塔姆離開這個世界後淚水第一次唰唰流淌,瞬間狂奔出眼眶。
那個夏天,母親和我看的書篇幅都比較短。後來我們則開始一本又一本地看鴻篇鉅製。也許這意味著另一種代表希望的形式。看完波拉尼奧、托馬斯、哈伯斯塔姆或胡塞尼的書你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它們都屬於篇幅較長這一類。我對母親說,我們看的這些書除了都是大部頭的書外,還表現了同一個主題:b人們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b
「我覺得大部分好書都是表現這個主題的。」母親說。
母親還在為妮娜不肯搬去日內瓦的事操心。「你告訴她,她去了也可以隨時回來,不過她必須要去。」
我不知道能說些什麼,我掏出讀過《疾病的禮儀》後記下的三條注意事項,決定不發表意見。然後我給妹妹打去電話。
「我會去那裡的。」妮娜說,「我每天都會給她打電話我們和孩子們會常回來看她。她也說過會常去看我們。當她需要我們時,我們可以隨時回來。媽媽堅持讓我去,要是我不聽她的,她會生氣的。」於是,妮娜決定搬去日內瓦。
「淨不淨苦樂,是故無顛倒。」不管怎樣,妮娜決定按照原計劃搬去日內瓦,不但母親開心,我們大家也感到欣慰。雖然母親病了,但生活仍要繼續下去。至少那時候是這樣的。當需要有所改變的時候,我們就會這樣做。
非常,非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