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早年玩的時候總覺得有大把的時間,可是真正需要時間的時候卻發現,時間這東西掙不來,而且特別不禁花銷。
我1982年大學畢業,一年後進入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刑偵教研室,選擇了犯罪心理學專業。1985年春,我在校開講了犯罪心理學第一課。
工作的第二個十年——1992年,我來到青島四方公安分局,開始了基層的公安經歷。從預審科到派出所,我的經歷讓我懷疑自己前十年在忙些什麼。從此之後,我在分析犯罪動機、研究各類犯罪心理問題時,腦海裡經常冒出曾經共事過的一線民警的身影。我在想,如果我把我的研究告訴他們,他們會不會笑?他們會默默地看著我,聽我說完,然後默不作聲地離開嗎?我的研究能否真正幫他們解決問題?有了這一想法,我開始尋找有助於解決問題的研究。
工作的第三個十年——2002年,在我關注翻譯國外犯罪心理分析與畫像的資料之際,正趕上國內公安系統提出「命案必破」的要求。雖然有些人認為這要求太難,但未破的命案大多是因為當時痕跡物證有限,那麼,心理分析能否有所突破?於是,許多一線刑警「死馬權當活馬醫」,找到了我這位犯罪心理分析與畫像的研究者。由此,我有了大量的檢驗之前研究成果和將其加以應用的機會。不僅是未破的刑事命案被要求必破,破案後抓捕的犯罪人的心理問題也常讓媒體和公眾感到不解,於是,從第三個十年起,我成了在公共媒體上露臉較多的嘉賓之一。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在教學和研究的基礎上衍生的第三項工作(向公眾解答犯罪心理問題)有多麼大的風險,甚至經常讓自家祖宗屢被擾安。從2004年某大學的馬某某案、2006年陝西某道觀的邱某某案,到2011年陝西某高校的藥某某案,每次重大案件的犯罪心理解析不但沒有達到初衷,反而招來一浪更比一浪高的網上風波。
儘管2012年——我工作的第四個十年之初,我在網上被攻擊了近一年之久,其中包括某些紙媒的記者採訪我之後故意歪曲報道,但在2013年我意外地接到鳳凰衛視編導的邀請,他們想請我去參加一個聊天節目。
接到邀請,我欣然前往。在2013年國慶節的前一日,我來到節目錄制現場。第一次就聊了一個多小時(三期節目),時間簡直不知不覺。他們的效率讓我吃驚,編導告訴我當晚11點半就播出。我誠惶誠恐地等到半夜,看了第一期,第二天一早就上網看反響。讓我意外的是,公眾對我的議論風向有變。三期播完後,風向大變。有人告訴我:在藥某某案風波中對我攻擊較多的一位網友竟然在他的部落格中向我公開道歉!一位上海的媒體記者給我發了一封郵件,對我說:許多媒體人缺少一個向您的道歉!其實,當我見到那位網友的部落格和這位記者的郵件時,我已經知道:這裡非常適合我聊天,這裡能夠讓你有機會把話說明白;這裡你說得不到位時,主持人會讓你說清楚再走。因為,這裡有一個睿智的主持人。
記得第一次見到竇文濤時,我曾問他:「你做了這麼多期談話節目,是怎麼應對因言惹禍的麻煩的?」只記得文濤笑了,雲淡風輕地說了句:「我不上網。」見到文濤本人,我最大的感受是,他與我原來在節目中見到的那個文濤明顯不同,節目裡的他很敏銳、犀利,但他本人卻儒雅、溫和。他是一位非常會聊天的主持人,輕鬆的談吐可以機敏地帶出問題,也常常在嘉賓回答時以幽默的方式鑿補,甚至還常常自黑。從那時起,雖然我去的次數不多,但文濤以他的智慧讓我有機會把話說出來,把專業的知識向公眾展現出來。他的節目不僅有忠實的老觀眾,還吸引了大量的年輕人。
這本書,是鳳凰衛視出版中心的編輯葉元美女士最先提議編寫的。如前所述,這些年我的工作越來越多,時間真的不夠花費。於是,葉元美女士開始幫我搜集我在節目中所有的談話內容,還認真地閱讀了我的學術著作、學術論文,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已經發表的短小文章。在她的努力下,形成了這本近20萬字的書。其中既有輕鬆的聊天內容,也有學術著作和論文的嚴肅論述,還有媒體上相關案件的詳細介紹。本書集口頭語言與書面語言、輕鬆話題與嚴謹論證於一體,雅俗皆可共賞吧!
願本書能夠得到大家的喜愛。
李玫瑾
2018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