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錄

我家牆上一份掛曆,至今仍在一月沒翻過。一位短髮的西方女郎,著黑色晚禮服,滿臉的羞澀,彷彿並不慣穿一襲那樣的東西,彷彿時刻準備換另一套衣服。而一旦換上了,去到田野,握起鐮就能割麥,揮起杈就能堆草,牽過匹馬來就能飛身而上……

我本粗鄙男人,大約也只配喜歡那樣的女性。

一部《紅樓夢》,依我看來,另有四個人物是使我抱好感的:探春、史湘雲、妙玉、晴雯。

《紅樓夢》前幾回,探春還是小女孩兒家。其生也大觀園,長也大觀園,眼見盡是人際紛爭,身旁處處鉤心鬥角,長成大姑娘後竟沒添什麼臭毛病,也不參與傾軋,真有點「出淤泥而不染」。並且,還曾欲「治理整頓」大觀園,此畢竟也算對「生存環境」的一份責任感,苦心難得。

雲姑娘胸無城府,表裡如一,既不爭風,也不吃醋;無損人之念,亦無防人之心;從善如流,溫良平和,自得其樂,自解其憂,奉行「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可引為紅顏知己。比之黛玉,尤屬真性真情。

妙玉的入庵,分明起源於對大觀園腐化加腐敗生活的厭倦。賈寶玉並不厭倦,林黛玉也不厭倦。他兩個其實是很適應的,只不過還有不稱心,還有不如意。比之他兩個,妙玉多少有些深刻的思想。而那思想在偌大的大觀園,並無一個可交流的物件。所以妙玉身上,體現出早期的覺悟,乃是一個內心孤獨的,茫然迷惘的「思想苦悶者」。她對寶玉也是情有獨鍾的,但曉得寶玉的眷戀並不在自己身上,於是退避三舍,不思強求。這是一種自愛,一種自尊。

妙玉身上有俄國文學畫廊中女性形象的特徵。她使我們聯想到契訶夫筆下的某些優美又憂鬱,做人有原則又有修養的女性。

妙玉是中國古典文學畫廊中,第一個具有西方文學人物色彩的女性形象。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王國大觀園裡,妙玉卻使我感到有幾分相似於十九世紀西方文學中的資產階級知識女性——覺悟著而又無出路的那一類。

晴雯更是一個真性情的丫鬟。她是大觀園中從人格上進行真抗議真反叛的典型人物。一部《紅樓夢》若無此人物,名著的價值必受影響。與之相呼應的,還有一位剛烈自刎的尤三姐。她們使《紅樓夢》多了些藝術張力。否則就未免太「糯」太「軟」,太脂粉氣十足了……

那麼,中國之讀《紅樓夢》的男人,漸變得女裡女氣,也就不足怪了。

strong五、卡耐基說,一個人事業的成功是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際關係加上百分之十五的專業技術,你同意他的說法嗎?年輕人是不是更應該培養自己人際交往的能力?/strong

這個卡耐基純粹是胡說八道。

公關小姐、交際秘書、庸官、直銷僱員等人,才會拿出百分之八十五的時間和精力去搞人際關係。對於此外的人,卡耐基的話反過來才有些正確性。科學、現代技術、醫學、藝術,如果從事於這些領域的人們僅僅具有百分之十五的專業能力,而且認為足夠了,於是熱衷於用百分之八十五的頭腦去搞人際關係,則人類現在肯定還處在中世紀。即使寫作這麼庸常的事情,僅靠百分之十五的能力,也是很難從事終身的。

一個人的人際交往的能力真的需要很大很大嗎?其交往半徑真的是越大越好嗎?

一位教授有必要也跟「追星族」們一樣去結交影視明星歌星嗎?

一位學者非得去結交官員嗎?

一位作家非得和商人過從甚密嗎?

一名年輕人何必到處發名片索名片?

每個人都應該具有這樣的能力——在學校,在單位,在社群,儘量使自己的存在不令別人討厭。依我看誰都不必刻意去獲得別人的喜歡,不令別人討厭也就足夠了。人能做到這一點其實已很不容易。因為中國人的劣性之一便是一向嫌惡自己的同胞,這一種由來已久的嫌惡有一百種以上的理由支援著。所以一箇中國人要處理好和自己同胞的關係,的確需要多方面的起碼的修養。

一個人不可能也沒必要天天總在那兒按別人的好惡改變自己,還要做好另外的許多事。所以,達到起碼的修養就可以了。因為我們大多數人活著的目的、意義和價值並不是做君子,而是首先避免做小人。

我讓我初三時的兒子替我寄一封掛號信,他問我到了郵局該說什麼。

我交代他在我出門後替我給一位朋友回電話,結果他辜負了我的信任——不是因為忘了,而是不敢在電話裡跟陌生人說話。

這當然是不行的。

所以有待培養,必須提高——與人交往的起碼能力。

提高到什麼程度?——達到與人正常交往的程度就行了。

我們哈爾濱人,將那種滿世界忙忙碌碌地交際的人叫「社會人兒」。而一個人變成了這樣也就太不務正業令人討厭了。

我可不願我的兒子將來是一個「社會人兒」。

我不主張年輕人培養什麼「交際」能力。年紀輕輕的,時間和精力不用在正地方,「交」的什麼「際」?

但是起碼應該做到,在學校、在單位、在社群,因自己的存在,那小小的人際環境多了一份安定,一份親和,一份善良友愛……

strong六、怎樣才算成功的人際交往呢?前人較滿足於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現代人是不是更看重關係網路四通八達?/strong

人生得一知己固然少了點。得「一幫」也就不叫知己了,成「弟兄會」了。三五知己可也。這我有——在中學老同學和兵團戰友中。我若遭遇什麼天災人禍,他們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北京。我若中年早逝,他們會悲淚長流。他們是我的「情感財富」。我滿足於此。

關係網路四通八達?——這真可怕。聽來可怕,想來更可怕。那樣的人還算是一個人嗎?不成了一臺電腦了嗎?

電腦網路上能產生什麼知己?——只能產生有用的人或互利的人罷了。

strong七、你覺得君子之交淡如水,這話有道理嗎?/strong

我不是君子,也沒認識過君子,體會不到兩位君子交往的真諦。

我只知世上有一種友情如陳釀——我珍重這一種友情。我對這一種友情的原則是——絕不利用了來將自己的困難強加於人。

strong八、有人認為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人際關係商品化,六七十年代的人際關係政治化,你同意嗎?請您說說這兩個年代人際關係的特點是什麼?/strong

基本如此。

商品化的人際關係,人還能保留有一部分「自主權」。你不願對人那樣,你可以不那樣。你不願別人那樣滋擾你,你可以遠避那樣的人。

商業時代並不能將它的功利目的強加在任何人身上。

定睛細看,所謂人際關係的商品化,無不是人與人自願的。

而在政治時代人沒有絲毫的「自主權」。政治對人的強加帶有不可抗拒性,每一個人都無法置身其外。你不願對人那樣,你已觸犯了政治。別人對你那樣,也有政治要求作為正當的理由。

在商業時代,人起碼擁有這樣一種自由——自我隔絕的自由。自己將自己像猴子似的關在籠中,冷眼觀看外面的世界或精彩或無奈。

在政治時代,所有人都無一例外地同是被政治關在籠中的猴子。籠中只有政治一種關係,政治又在籠外進行著最嚴厲的監管。

自行地關在籠中(如果誰真的對商業時代不堪忍受的話)總比被關在籠中強些。

相互的利用似乎也總比相互的危害更符合正面人性……

strong九、您一定知道這樣一個流行觀點,中國人,一個人是條龍,日本人,一群人才是一條龍,您同意這種看法嗎?/strong

實際上這幾乎是人類的一種普遍現象——魯濱孫不是中國人,孑然一身流落荒島後,很像一條龍。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一箇中國人陷入絕境,其自救能力一點兒也不比世界上任何一個種族的人強。現在看來,幾乎可以肯定地說是更弱了。在同樣艱苦的情況下,一箇中國的青少年,肯定不像一條龍,而像一條蟲。日本人也不只有在叢集的情況下才像龍。單個的日本人也有很「強大」的。

以上那句話,據我所知,是專指中國人在國外的作為而言的。尤其專對近十幾年去國外試人生運氣的中國人而言的。好機會有限,一箇中國人為了強調自己是「最棒」的中國人,往往不惜貶低自己的同胞。他們大多數初到異域,又往往無依無靠,如魯濱孫之流落荒島。這時他們的種種人生能力就被逼出來了,所以有點兒像龍了。

同在異域,其他國家的人,一般表現出靠攏傾向和凝聚本能。這一點尤以日本人、韓國人為突出。所以說日本人一群像一條龍。而中國人體現出獨闖性,怕在好機會面前自己的同胞捷足先登,或怕同胞成了自己的累贅。

如果將一些韓國、日本人和大陸、臺灣、香港中國人「歸納」在同一個競爭平面,那麼韓國人最不能容忍的是自己弱於日本人。倘那日本人居然還在他面前趾高氣揚,他也許會辭職。日本人卻會這樣想:我弱於我的同胞不算什麼特別恥辱的事,但我無論如何可不能弱於中國人!而大陸人往往會這麼立志:我弱於誰都無所謂,就是別弱於我的那些同胞呀!我一定要向外國人證明我比我的那些同胞強多了。臺灣人是不那麼甘於居香港人之後的,而香港人的想法是,我起碼要證明自己比大陸人強一些吧!

日本人和韓國人在國外的立足意識是——怎麼看待我的同胞便等於怎麼看待我,所以我的榮辱和我同胞的榮辱有時是連在一起的,所以我們必須相互靠攏……

香港人和臺灣人的立足意識是——我們一向是「另一類」中國人,我們要與大陸中國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要被與大陸中國人混為一談……

而大陸中國人的立足意識也許是——怎麼看待我的大陸同胞與我何干?他們越被視為弱者,不爭者,則越顯出我是強者,優者,這樣屬於我的機會不是越多了嗎?……

近年出國的大陸中國人,幾乎皆有學識和專長,個體素質相當高。所以拋卻了叢集生存的意識,追求實現個人目標的機會。從正面說,個體的中國人在國外的競爭能力普遍強了,顯示出一種個體中國人的龍虎之氣;從反面說,同胞間的相互排斥、掣肘、傾軋,又總還是民族遺傳性的猴氣十足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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