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俏的眼

在我們中國,「隱性採訪」近年也成為一種有效補充常規社會報道內容的方式。不,不僅是補充,還是拓展。中國當今社會的層面,據我看來,至少比二十年前劇增了百倍。且仍在繼續劇增著。進行常規社會報道的記者們的眼,是越來越有其侷限性了。

這就需要有一批對社會能夠並善於進行「隱性採訪」報道的記者了。

具體地說,需要塗俏這樣的記者。

塗俏們的眼所逼近觀察到的,塗俏們的筆所翔實記錄下的人物、事件、社會現象,幫我們對我們所處的時代,對我們所居的城市,對整個中國的大狀態,形成較全面的認識。這一種認識並不見得對每一個人都有意義或價值,但是卻對時代認識自身,對社會了解很可能一直被它忽視的人和事有價值、有意義。時代通過這一種認識調整自身節奏,社會通過這一種瞭解完善自身功能。

尤其有價值的是「隱性採訪」的揭露作用。

正是這一種揭露的作用,往往要遭到來自社會陰暗角落、醜陋群體、腐敗和墮落勢力的敵意。

在塗俏的這十幾篇「隱性採訪」報道中,她的有些經歷無疑是有風險的。比如《黑市炒恒指》、《黑店臥底訪「婚託」》、《追蹤神秘「醫托」》等。雖然還遠算不上冒險、驚險,但依然使我這個叔叔輩的男人,替她這名年輕的女記者不時捏一把汗,不無擔心。甚至《夜宿十元店》這樣的事,據我想來,也是不可以像她那麼冒失的。

塗俏在她進行「隱性採訪」的心得總結中有這樣一句話:「這些年,在新聞圈子裡,無可諱言的是,我養嬌了。」

一名記者,能對自己進行如此反省,相當難能可貴。

嬌氣的,以白領女士自居,專門遊刃有餘於白領階層之間的女記者們,我是很接觸過一些的。除了白領話題,尤其除了白領女性話題——綿軟的甜膩的那一類話題,她們幾乎對其他話題一概不感興趣,也基本上一問三不知。與這類記者交談多了,不綿軟的男人往往也最終變得綿軟了。

她們那一類綿軟的話題起碼對我這個男人具有腐蝕性,故我一向為了自己不變得綿軟而對她們避而遠之。

如果塗俏寄給我的是同類內容的文稿,我就不知序該怎麼寫了。因為我找不到那種綿軟而又良好的感覺。

當然,塗俏的這一本即將出版的書,也不是什麼有硬度的書。但是它有廣度。有呈現中國當代社會灰色層面人群狀態的廣度。

它是敏感的。也是需要些膽識的。

我能想象得到,她肯定為此得罪了些人,惹惱了些公司和店家,也許還受到過恐嚇和威脅吧?

我在電話裡問她。她只笑,未正面回答。

在她寫給我的信中有這樣一段話:「在深圳六年,一直從事新聞工作。看到深圳這一塊熱土下面也積澱著許多黑暗的角落,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新聞從業人員,我希望以筆為刃,予以解剖,以期引起社會的療救和警覺……」

從這段話我看出她是多麼地愛深圳。

我認為深圳是一座值得她如此熱愛的城市。

深圳也當以有這樣一位年輕的女記者而欣慰吧?

我想,深圳一定有不少像塗俏這樣的記者吧?

在信中,她還透露了她下一步進行「隱性採訪」的方面。為了她採訪的成功,也為了她人身的安全,我決定不寫出來。

說到「安全」,藉此序我囑塗俏——必須充分估計到「隱性採訪」的種種潛在危險,萬不可為一時血性之念,硬作逞強之舉。畢竟,你年輕,你是女性,即使你防範的頭腦夠用,你自衛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光天化日之下,祥和平靜之間,轉瞬間刀光劍影,對面人兇相畢露的事,想你也知道得不少。故你每去一地一處,預先一定要告知報社領導,要隨時帶手機,要經常與同事們保持聯絡。這不是危言聳聽,你要切記切記!

雖然我欣賞你「隱性採訪」的職業精神,但卻一點兒也不願慫恿你再接再厲。你父母可只有你一個女兒。你對他們很重要!你絕不可拿自己的人身安危當兒戲。

我甚至認為——「隱性採訪」,這更應該是自衛能力強的男記者們的事。

你已證明了在某種程度上你也能做到,這其實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