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緣何不再動人

「因為……因為你肝不好……你的身體比別人更需要糖……」

她卻凝視著他喃喃地說:「我不明白……我還是不明白……」

而他紅了臉背轉過身去。

此前他們不曾單獨在一起說過一句話。

我將她扯到一旁,悄悄對她說:「傻丫頭,你有什麼不明白的?他是愛上你了呀!」

她聽了我這位知青老大哥的話,似乎不懂,似乎更糊塗了,呆呆地瞪著我。

我又低聲說:「現在的問題是,你得決定怎麼對待他。」

「他為什麼要偏偏愛上我呢?……他為什麼要偏偏愛上我呢?」

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重複著,隨即雙手捂住臉,哭了。哭得像個在檢票口前才發現自己丟了火車票的鄉下少女。

我對那名男知青說:「哎,你別愣在那兒。哄她該是你的事兒,不是我的。」

我離開他們,走了一段路後,想想,又返回去了。因為我雖比較有把握地預料到了結果,但未親眼所見,心裡畢竟還是有些不怎麼落實。

我悄悄走到原地,發現他們已坐在兩堆木材之間的隱蔽處了——她上身斜躺在他懷裡,兩條手臂攬著他的脖子。他的雙手則扣抱於她腰際,頭俯下去,一邊臉貼著她的一邊臉。他們像是那樣子睡了,又像是那樣子固化了……

同樣是水,同樣與情愛有關,同樣表達得簡單、容易,但似乎有著質量的區別。

在中國,在當代,愛情或曰情愛之所以不動人了,還因為我們常說的那種「緣」,也就是那種似乎在冥冥中引導兩顆心彼此找尋的宿命般的因果消弭了。於是愛情不但變得簡單、容易,而且變成了內容最淺薄、最無意味兒可言的事情。有時淺薄得連「輕佻」的評價都夠不上了。「輕佻」縱使不足取,畢竟還多少有點兒意味啊!

一個靚妹被招聘在大賓館裡做服務員,於是每天都在想:我之前有不少姐妹被洋人被有錢人相中帶走了,但願這一種好運氣也早一天向我招手……

而某洋人或富人,住進那裡,心中亦常動念:聽說從中國帶走一位漂亮姑娘,比帶出境一隻貓或一隻狗還容易,但願我也有此豔福……

於是雙方一拍即合,相見恨晚,各自遂心如願。

這是否也算是一種「緣」呢?

似乎不能偏說不是。

是否也配稱情愛之「緣」呢?

似乎不能偏說不配。

本質上相類同的「緣」,在中國比比皆是地湧現著。比隨地亂扔的糖紙冰棒籤子和四處亂扔的菸頭多得多,可稱之為「緣」的「泡沫」現象。

而我所言情愛之「緣」,乃是一種男人和女人的命數的「規定」——一旦圓合了,不但從此了卻種種惆悵和怨嘆,而且意識到似乎有天意成全,於是滿足和幸福得感激;即便未成眷屬,也終生終世回憶著,永難忘懷。於是其情其愛刻骨銘心,上升為直至地老天荒的情愫的擁有,幾十年如一日深深地感動著自己。

這一種「緣」,不僅在中國,在全世界,都差不多絕滅了。

唐開元年間,玄宗命宮女趕製一批軍衣,頒賜邊塞士卒。一名士兵發現在短袍中夾有一首詩:

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

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

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

今生已過也,重結後生緣。

這名戰士,便將此詩呈告主帥。主帥吟過,鐵血之心大慟,將詩上呈玄宗。玄宗閱後,亦生同情,遍示六宮,且傳下聖旨:「自招而朕不怪。」

於是有一宮女承認詩是自己寫的,且乞賜離宮,遠嫁給邊塞的那名士兵。

玄宗不但同情,而且感動了,於是厚嫁了那宮女。

二人相見,宮女噙淚道:「詩為媒亦天為媒,我與汝結今生緣。」

邊塞三軍將士,無不肅泣。

試想,若主帥見詩不以為然,此「緣」不可圓;若皇上龍顏大怒,興許將那宮女殺了,此「緣」即成悲聲。然詩中那一縷情,那一腔憐,誰能漠視之輕蔑之呢?尤其「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二句,讀來感人至深,雖鐵血將軍而不能不動兒女情腸促成之,雖天子而不能不大發慈悲依順其願……

此種「緣」不但動人、感人、哀美,而且似乎具有某種神聖性。

宋仁宗有次賜宴翰林學士們,一侍宴宮女見翰林中的宋子京眉清目秀,斯文儒雅,頓生愛慕之心。然聖宴之間,豈敢視顧?其後單戀獨思而已。

兩年後,宋子京偶過繁臺街,忽然迎面來了幾輛皇家車子,正避讓,但聞車內嬌聲一呼「小宋」,懵怔之際,埃塵滾滾,官車已遠。

回到住處,從此厭茶厭飯,鎖眉不悅,後作《鷓鴣天》雲:

畫轂雕鞍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金作屋袁玉為櫳,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萬重。

此詞很快傳到宮中,仁宗嗅出端倪,傳旨查問。

那宮女承認道:「自從一見翰林面,此心早嫁宋子京。雖死,而不悔。」

仁宗雖不悅,但還是大度地召見了宋子京,告以「蓬山不遠」,問可願娶那宮女。

宋子京回答:「蓬山因情而遠,故當因緣而近。」

於是他們終成眷屬。

詩人顧況與一宮女的「緣」就沒有上述那麼圓滿了。有次他在洛陽泛舟於花園中,隨手撈起一片碩大的梧桐葉子,見葉上題詩曰:

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

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

第二天他也在梧桐葉上題了一首詩:

花落深宮鶯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

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

帶往上游,放于波中。

十幾日後,有人於苑中尋春,又自水中得一葉上詩,顯然是答顧況的:

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合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盪漾乘春取次行。

顧況得知,憂思良久,仰天嘆曰:「此緣難圓,天意也。雖得二葉,亦當視如多情紅顏。」

據說他一直儲存那兩片葉子至死。

情愛之於宮女,實乃精神的奢侈。故她們對情愛的珍惜與嚮往,每每感人至深。

情愛之於現代人,越來越變得接近著生意。而生意是這世界上每天每時每刻每處都在忙忙碌碌地做著的。更像股票,像期貨,像債券,像地攤兒交易,像拍賣行的拍賣,具有投機性,買賣性,速成性,越來越公開,越來越普遍,越來越司空見慣。而且,似乎也越來越等於情愛本身了。於是情愛中那一種動人的、美的、彷彿天意般的「緣」,也越來越被不少男女理解為和撿錢褡子、中頭彩、一鍁挖到了金礦是同一種造化的事情了。

我在中學時代,曾讀過一篇《聊齋》中的故事,題目雖然忘了,但內容幾十年來依然記得——有一位落魄異鄉的讀書人,殿試之期將至,然卻身無分文,於是懷著滿腹才學,沿路乞討向京城而去。一日黃昏,至一鎮外,飢渴難耐,想到路途遙遙,不禁獨自哭泣。有一輛華麗的馬車從他面前經過而又退回,駕車的綠衣丫鬟問他哭什麼,他如實相告。於是車中伸出一隻纖手,手中拿著一枚金釵,綠衣丫鬟接了遞給他說:「我家小姐很同情你,此釵值千金,可賣了速去趕考。」

第二年,還是那個丫鬟駕著那輛車,又見著那讀書人,仍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人,很是奇怪,便下車問他是不是去年落榜了。

他說不是的啊。以我的才學,斷不至於榜上無名的。

又問:那你為什麼還是這般地步呢?

答曰:路遇知己,承蒙憐憫,始信世上有善良。便留著金釵作紀念,怎麼捨得就賣了去求功名啊。

丫鬟將話傳達給車內的小姐,小姐便隔簾與丫鬟耳語了幾句。於是那車飛馳而去,俄頃丫鬟獨自歸來,對他說:我家小姐亦感動於你的痴心,再贈紋銀百兩,望此次莫錯過赴考的機會……

而他果然中了舉人,做了巡撫。於是府中設了牌位,每日必拜自己的女恩人。

一年後某天,那丫鬟突然來到府中,說小姐有事相求——小姐丫鬟,皆屬狐類。那一族狐,適逢天劫,要他那一身官袍焚燒了,才可避過滅族大劫。沒了官袍,官自然也就做不成。更不要說還焚燒了,那將犯下殺頭之罪。

狐仙跪泣曰:小小一釵區區百銀,當初助君,實在並沒有圖報答的想法。今竟來請求你棄官拋位,而且冒殺頭之罪救我們的命,真是說不出口哇。但一想到家族中老小百餘口的生死,也只能厚著臉面來相求了。你拒絕,我也是完全理解的。而我求你,只不過是盡一種對家族的義務而已。何況,也想再見你一面,你千萬不必為難。死前能再見到你,也是你我的一種緣分啊!……

那巡撫聽罷,當即脫下官袍,掛了官印,與她們一起逃走了……

使人不禁想起金人元好問《邁陂塘》中的詞句:「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直教」二字,後人們一向白話為「竟使」。然而我總固執地認為,古文中某些詞句的語意之深之濃之貼切恰當,實非白話所能道清道透道詳道盡。某些古文之語意語感,有時真比「外譯中」尤難三分。「直教生死相許」中的「直教」二字,又豈是「竟使」二字可以了得的呢?好一個「直教生死相許」,此處「直教」得沉甸甸不可替代啊!

現代人的愛情或曰情愛中,早已缺了這分量,故早已端的是「愛情不能承受之輕」了,或反過來說「愛情不能承受之重」。其愛其情摻入了太多太多的即兌功利,當然也沉甸甸起來了。「情難禁,愛郎不用金」——連這一種起碼的人性的灑脫,現代人都不太能做到了。釣金龜婿誘搖錢女的世相,其經驗其技巧其智謀其邏輯,「直教」小說家戲劇家自嘆虛構的本事弗如,創作高於生活的追求,「難於上青天」也。

進而想到,若將以上一篇《聊齋》故事放在現實的背景中,情節會怎麼發展呢?收受了金釵的男子,哪裡會留作紀念不忍賣而竟誤了高考呢?那不是太傻帽兒了嗎?賣了而不去赴考,直接投作經商的本錢註冊個小公司自任小老闆也是說不定的。就算也去赴考了,畢業後分到了國家機關,後來當上了處長局長,難道會為了報答當初的情與恩而自斷前程嗎?

如此要求現代人,不是簡直有點兒太過分了嗎?

依順了現代的現實性,愛情或曰情愛的「緣」之美和「義」之美,也就只有在古典中安慰現代人葉公好龍的憧憬了。

故自人類進入二十世紀以來,從全世界的範圍看,除了為愛而棄王冠的溫莎公爵一例,無論戲劇中還是影視文學中,關於愛情的真正感人至深的作品鳳毛麟角。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算一部。但是性的描寫遠遠多於情的表現,也就真得失美了。《廊橋遺夢》也算一部。美國電影《人鬼情未了》是當年上座率最高的影片之一。這後兩個故事,其實都在中國的古典愛情故事中可以找到痕跡。我們當然不能認為它們是「移植」,但卻足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現代戲劇影視文學中關於愛與情的美質,倘還具有,那麼與其說來之於現實,毋寧說是來之於對古典作品的營養的吸收。

這就是為什麼《簡·愛》、《紅字》、《梁山伯與祝英臺》、《白蛇傳》以及《牛郎織女》那樣的淳樸的民間愛情故事等仍能成為文學遺產的原因。

電影《鋼琴課》和《英國病人》屬於另一種愛情故事,那種現代得病態的愛情故事。在類乎心理醫生對現代人的心靈所能達到的深處,呈現出一種令現代人自憐的失落與失貞,無奈與無助。它們簡直也可以說並非什麼愛情故事,而是現當代人在與「愛」字相關的諸方面的人性病症的典型研究報告。

在當代影視戲劇小說中,愛可以自成喜劇自成鬧劇自成諷刺劇自成肥皂劇連續劇,愛可以伴隨著商業情節政治情節冒險情節一波三折峰迴路轉……

但,的的確確,愛就是不感人了,不動人了,不美了。

有時,真想聽人給我講一個感人的、醉人的、美的愛情故事!不論那是現實中的真人真事,抑或純粹的虛構,都想凝神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