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樣——我是一個男人。
也許因為我是一個男人,所以我一向認定,某些品質是男人起碼應該具備的。諸如真誠,諸如善良,諸如正義感,諸如愛憎分明。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公開宣告——沒有正義感的男人,我不與之交往。有些男人一年不見,我認為真是我的幸事。有些男人我見一次後悔一次。後悔我怎麼還跟他握手?怎麼還跟他說話?不但後悔,且深深譴責和憎惡自己的虛偽。儘管我從不向自己鄙視的男人主動伸出手或主動開口。我不能原諒自己的是——為什麼對自己發誓終身恪守的原則,總不免有動搖的時候?
也許因為我是一個男人,我常審視男人們的弱點。這種審視首先是通過自審和自省而達到的。有些弱點和缺點我已經克服,有些我已經改正,有些至今仍是我的弱點和缺點。甚至將來可能還是,最後只有帶著它死去,正如某些男人帶著假牙假髮死去一樣。有些弱點和缺點改正起來真是很難。難在你明明知道是弱點和缺點,但因它對人起到保護作用,你竟漸漸習慣了把它當成你的鎧甲。好比禿頭和假髮的關係,很難說是假髮偽裝的禿頭,還是禿頭使假髮變得重要……
世人認為嫉妒是女人的本能。
我認為多數的男人,甚至更多的男人,也都是常有嫉妒之心的,起碼都曾被嫉妒啃齧過靈魂。事實上,擺脫不了嫉妒心的男人,一點兒不比擺脫不了嫉妒心的女人少。男人之嫉妒,一點兒也不比女人之嫉妒小。嫉妒在通常情況下,使大多數女人自己備受心理折磨;而在相當多的情況下,使男人們幹壞女人們才幹的勾當。
阿伽門農說:「嫉妒的毒一旦深入心靈,便使患此病的人加倍地患病。」
當遭我們所妒的人轉過身去,難道我們不是常常就不失時機地進行貶損嗎?僅止於此倒也罷了,有些男人則令人厭惡和不屑——貶損幾聲無傷於被妒者時,便向所妒之人作叭兒狀。
細微觀察生活我們會發現,大多數女人並不這樣。一般來說她們遠離她們所妒之人。而且,當她們所妒之人遭到某種厄運,比如一個美麗的女人由於橫禍而損毀了容顏,她們的嫉妒往往轉化為同情,甚至會因嫉妒而懺悔。女人的心十分容易產生嫉妒,容易在男人認為不足論道的小事方面產生嫉妒。但女人的心也十分容易消除嫉妒,或較快地悄悄地轉移它。嫉妒一旦在男人的心內萌芽,則往往迅速長成巨大的毒藤。女人的嫉妒通常情況下導致女人的自卑,男人的嫉妒通常情況下導致男人的隱恨。如果絕對沒有洩恨的契機,他們便會鋌而走險,以報復現實來平衡傾斜的心態。
「嫉妒的人會並非出於恨而殺害他們嫉妒的物件。」
菲爾丁的這一句話,主要是針對男人們而言的。
報載某偏遠鄉村,幾個未婚男青年,合謀殺害了自願到那裡當小學教師的一位大學畢業生,然後一起投案自首。他們的殺人動機簡單得令審訊者大為震驚——他們說對被殺害的小學教師不但無冤無仇而且頗懷敬意,只是不能忍受村裡的姑娘們對小學教師的普遍好感。
「你們不知道殺人是犯法的嗎?」
「知道。所以我們來投案自首。我們償命就是了麼!我們幾條命還抵不上他一條命嗎?」
「因為他來了,姑娘們才開始看不起我們,議論我們沒文化。我們願意沒文化嗎?我們不殺他殺誰?」
……
如果說女人嫉妒之陪襯物常常是眼淚,那麼男人嫉妒之陪襯物卻極可能是鮮血。
亞里士多德對嫉妒作過很直白的說明——「我們嫉妒那些在時間、空間、年齡或聲望方面接近我們的人,也嫉妒與我們競爭的對手。我們不會嫉妒那些生活在一百年以前的人,那些未出生的人,那些死人,那些在我們或他人看來,遠低於或遠高於我們的人。我們恰恰嫉妒那些和我們有相同奮鬥目標的人,總之是那些和我們追求同樣東西的人。正是這些人,而不是別的什麼人,是我們一定要嫉妒的。」
我們真的嫉妒,或確曾嫉妒過那些和我們有相同奮鬥目標和追求同樣東西的人嗎?果真如此的話,生活多麼可悲,而我們自己又多麼可憎!
亞里士多德的話,也主要是針對男人而言的。這位古希臘哲學家從精神上對女人的直言不諱的歧視和輕蔑,在他生活的那個年代對男人們具有很大的影響。出現在他的一切論說中的「我們」,基本上專指的是男人們。何況,在那個年代,除了女王,女人幾乎只能在情場上成為她們互相嫉妒的物件。所以,連嫉妒的內容和性質,也大大地遜色於男人。
男人之間的嫉妒,有時足以令女人瞠目結舌。
上一個世紀美國有兩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他們的罪行使他們成為新聞媒介的熱點。他們神通廣大,令警方形象難堪。後來警方中一個足智多謀,對男人心理頗有獨到研究的老警員獻計獻策,巧妙利用新聞媒介,大肆渲染一個強盜如何身手非凡,彷彿「超人」,引起了多少多少女性的關注甚至崇拜;對另一個強盜卻很少提及,如附帶一句的話,用的也是譏誚之詞。不久,警方只需通力合作對付一個強盜就行了。因為另一個強盜出於嫉妒殺死了同夥。於是這個強盜很快被逮捕歸案。
中國古代有一個著名的故事——「二桃殺三士」。晏子用計把兩個桃子賜給三個勇士,結果他們互不相讓,以決鬥分雌雄,最後皆死於對方的刀劍之下……
在女人沒有參與社會事務沒有成為社會人以前的漫長世紀,她們的嫉妒通常不過表現在情感方面。而男人們卻早就開始為權力,為榮譽,甚至僅僅為了爭兇鬥狠而互相殘殺。女人不太會由於嫉妒男人的權力和榮譽而殺人,但男人卻會,而且會因此產生殺女人的念頭。這比因情感緣故而殺她們更為醜惡。現代社會使女人開始向一切原先僅只屬於男人的事業進軍。她們的成功係數一點兒也不比男人小,實際上正在比男人大起來。男人們在她們尚未成功的時候,往往虛偽地鼓勵她們,慫恿她們,更樂於支援和協助她們。在她們成功之後,她們便註定成了男人嫉妒的物件。除非她們的成功也標誌著某些男人自己的成功,足以使他們心安理得地分享她們的喜悅、驕傲和榮譽。
成功的女人不但在女人們的嫉妒半徑以內,往往也處在男人們嫉妒的陰霾之下。現代社會,男人們開始認為女人對他們不無危險。而事實上男人們對於女人們才更危險。他們可能由於她們的容貌而誘獵她們,也可能由於她們的成功而企圖毀滅她們的事業,乃至她們的肉體。
一次,我問一位美國朋友她對中國男人的印象如何。
她說了一些好話,餘下的就是「嫉妒」。她說:「梁先生,其實我對中國人並無成見。國際上,十分重視嫉妒對人的心理危害,以種種科學方法加以證明,並將其不良結果告訴人們。而你們的某些報刊,卻公開宣揚嫉妒的好處,並要十二億中國人都相信,嫉妒也是促使人類進取的某種動力。」
我默然。我似乎明白了我應該為佔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做些什麼。儘管我個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但我仍應該這樣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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