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真的。」托馬斯說,叫他驚訝的是,他意識到自己這話確實發自肺腑。
「梅傑先生?」達倫說,「謝謝你。我讓我的家人失望了,你卻在我無能為力的時候幫助了他們。」
「都是他們自己的功勞。」托馬斯說,「是艾莉把他們凝聚在了一起,詹姆斯很努力地贏得了比賽。你雖然犯了錯,但我們都犯過錯。我早該知道這一點的。」
「確實如此。」達倫驕傲地看著他的孩子們說,「但如果沒有你……我還是要謝謝你,梅傑先生。」
「別叫我梅傑先生。」托馬斯說,「要不我還以為我爸爸在呢。」他笑了,「叫我湯姆少校好了。」
托馬斯吃完了晚飯——他現在不吃任何與捲心菜有關的食物——在跑步機上鍛鍊了一個鐘頭,然後開始做新的填字遊戲。畢竟還有幾個月才能到火星軌道。過了一會兒,他不再做填字遊戲,便拿出了手冊。要想建立水耕種植系統,就必須好好研究這些手冊。
如果他想要在火星上活下來,就必須這麼做。
而且,他此時依然很驚訝地發現,他很想活下去。
他看著日曆,視線掃過被畫線標出的已經過去的日子。然後,他看到了這一天的日期。2月11日。已經到2月11日了。他在音樂收藏中找到了一首歌,按動播放鍵。
他正專心研究種植塊根植物的複雜程式,這時顯示器響了一聲,克勞迪婭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她在她的辦公室,正通過通訊系統和他通話。
「加班了?」他說。
她聳聳肩。「就是想和你聊聊。」她停頓一下,把腦袋歪向一邊,「什麼聲音這麼難聽?」
托馬斯說:「是《星球大戰》的電影配樂,倫敦交響樂團演奏的。」
「我還以為你的音樂品位很高呢。」克勞迪婭說。
托馬斯說:「我每年的今天都放這些歌。就是在這一天,我爸爸帶我去電影院,卻把我一個人丟在了那裡。」
克勞迪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恨他嗎?」
「以前恨。」托馬斯承認,「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恨每一個人。地球上的每一個人。包括我自己。所以我才去火星。」
「我們也不是太糟糕吧。」克勞迪婭說。
「是的。說來也是有意思,我都把這一切丟下了,才明白這一點。」他頓了頓,「關鍵是我只記得壞事。壞事遮蓋了好事,以至我甚至都忘了還發生過好事。這世上總有好事,總有好人。我只是沒弄明白這一點而已。」
「即便是去看電影那天?」克勞迪婭說。
現在才剛下午,但天空是深藍色的,一輪滿月低低地掛在地平線上,在黑壓壓的屋頂上方清晰可見。「就跟十便士硬幣一樣圓。」父親說。托馬斯閉上一隻眼,把拇指和食指對準圓圓的月亮。
「我抓到了,爸爸!我抓到月亮了!」
「那就把月亮放在衣兜裡吧,兒子。」他說,「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快點,我們終於可以進去了。」
「是的。」托馬斯說,「即便是去看電影那天。」
他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當他們目光相遇,都移開了眼睛。最後,托馬斯說:「你喜歡什麼音樂?」
克勞迪婭聳了聳肩。「無所謂。就是廣播裡播放的那些。我對音樂沒什麼瞭解。」她停頓一下,「你為什麼不給我講講呢?」
托馬斯點點頭。「好主意。」他關掉《星球大戰》配樂,翻看他的歌曲目錄,「有了。來一首鮑伊的歌,怎麼樣?」
樂曲響起,托馬斯看著窗外的地球,此時看起來,地球就跟一枚十便士硬幣差不多大小。他閉上一隻眼,用拇指和食指將它從黑暗中拉出來。
「你幹什麼呢?」克勞迪婭糊里糊塗地說,不過她被逗樂了。
「我抓住了地球,所有的人都在地球上。」托馬斯輕聲說。
他把地球放進口袋,就挨著他的心臟。「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你真有意思,托馬斯。我好像很想你。但你在離開之前,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托馬斯沒說話,他只是閉上眼聽音樂。然後,他唱了起來,而戰神一號則像一隻美麗的蜻蜓,緩緩卻不可阻擋地移動,在宇宙中繼續著一場無法回頭的旅行。
有一個星光俠。
他在空中等待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