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坐在教區教堂外的長凳上,把奶奶編織的圍巾和她穿了兩年的外套緊緊裹在身上。外套繃在她的背上,袖口才到她的小臂中央。過段時間,她或許會去看看商店櫥窗裡的新外套,雖然她是絕對買不起的。她把帆布背包抱在懷裡。一對三十來歲的夫婦在小花園裡輕快地走著,鐘樓的陰影投射到他們身上,他們手拉著手,猶如在海上漂浮的海難倖存者,生怕會鬆開對方,她開始把想象力用在他們身上。
砰!他外出買醉,深夜不歸,還去看老電影,因為他受不了和她上一張床。
砰!她上個月兩次差點訂單程票前往一個溫暖遙遠的地方,卻在最後一刻退縮,收起了她的信用卡、關掉了網頁。但她遲早都會這麼做。她一定要離開他。她一定要逃離。
今天很冷,天空是墨黑色的,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或者說,氣溫再降個兩三度,肯定會下雪。艾莉時不時就把圍巾拉起來圍在耳朵上,並沒聽到德利爾走近,所以,當他穿著棉大衣坐在她旁邊的時候,她嚇了一大跳。
「你經常這樣嗎?」他挑起話題,仔細檢視他手裡一根用摺疊著的格雷格商店紙袋包著的香腸肉卷,「我是說假裝用槍打別人。這麼做有點奇怪。我還沒吃呢,你要不要先吃一口?」
艾莉接過香腸肉卷,咬了一大口,然後交還給他。她一邊嚼著加工香腸肉和千層酥餅,一邊說:「我不是在假裝開槍打人,我是在用我的真相狙擊步槍。這把槍告訴我,那些自以為很幸福的人其實只是在假裝。他們生活在謊言之中。其實沒有人是幸福的。」
「我就很幸福。」德利爾皺起眉毛,「或者說,在你吃了我的一半香腸肉卷之前,我還很幸福。」
「不,才不是。」艾莉說,「這世上就沒有幸福的人。」
德利爾想了想說:「不,我很肯定你是錯的。我很幸福。」
「你只是以為你很幸福。」艾莉堅持道。
「但如果我覺得我很幸福,那我肯定就很幸福啊。」德利爾咬了一小口香腸肉卷道,「你說的是笛卡兒的哲學理論,對不對?」
「你不可能幸福。」艾莉更緊地摟住背包,「因為那不公平。我只有真相狙擊步槍。它是唯一可以阻止我發瘋的東西。我必須相信其實沒有人是幸福的,因為如果事實正好相反,那我就會更加不快樂。」她看著他,流露出央求的眼神,「不要把它從我身邊搶走。」
他聳聳肩,把最後一點香腸肉卷塞進嘴裡。「你說得對。」他嚼著千層酥餅道,「我非常不快樂。特別是因為你不能來星期五晚上的派對。」
「我去不了。」她嘆口氣,「你明知我去不了。星期六天一亮詹姆斯就要去倫敦。我星期五還要在波蘭特產商店打工,現在那份工作更重要了。」艾莉看著德利爾,「焊條店的工作沒了。」
「有點問題。」貓頭鷹餐廳監工說道,他用乾燥的嘴唇叼著一支手卷煙,邊說邊把吃早餐時在手上留下的油膩痕跡擦在他的t恤衫上,而t恤衫那個胸部豐滿、眼神空洞、畫著眼線的裸女正咧開嘴笑著,感謝他的關注。他把所有星期日早晨的工人都叫到位於工業區的這個廠房裡,他們圍在電暖氣周圍,貓頭鷹餐廳監工好不容易讓步,買了這個電暖氣,好讓這個地方在深冬時節可以稍微舒服一點。這個廠房很大,充滿迴音,它由水泥和波紋鋼板屋頂建成,邊緣擺著長凳。艾莉的工作是組裝鋼鐵支架,再把它們送進點焊機,用一隻腳踩動踏板,將接縫處都連線在一起,做成購物手推車的面板。這份工作又髒又熱,她的手臂經常被燙傷,她的臉上滿是油漬,粗糙的木托盤上的碎屑會扎進她的手指,那些托盤就堆在她的工作站旁邊,而她的工作站裡有很多需要焊接的鋼條。她在星期日要工作上一整天,工作結束的時候,她會收到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幾張二十英鎊的鈔票。她有種感覺,這份拿現金薪水的電焊工作八成沒的做了。
廠房遠端的收音機里正在播放史蒂芬·懷萊德的《星期日情歌》。貓頭鷹餐廳監工揉揉鼻子,大聲喊道:「把那個娘娘腔的歌關一會兒。」艾莉看看周圍那些和她一起在星期日工作的同事,什麼樣的人都有,有幾個中年男人穿著破爛的連體服,總是聊著足球、啤酒和他們的妻子;有幾個人是學生,不過聖誕假期過後,這些人就來得少了;還有各種移民工人,來自同一國家的人聚在一起幹活,只有一個大個子金髮澳大利亞人除外,誰在他附近,他就和誰說話,只是他從未對艾莉投來的讚賞目光給予回應。
「工作和養老金部那些該死的傢伙到處找事。」貓頭鷹餐廳監工說道。在廠房的遠端,《紅衣女郎》的歌聲響起。貓頭鷹餐廳監工喊道:「我說了,把那個娘娘腔的歌關掉。這個更娘娘腔。」說完,他轉身看著幾個穿皮夾克的拉脫維亞人。「dwp。」他一字一頓地說。「意思是工作和養老金部。那些好管閒事的傢伙,該死的。他們就是看不得老實誠懇的商人賺幾個小錢。」
貓頭鷹餐廳監工拍打口袋尋找打火機,試著把手卷煙重新點燃。他乾咳兩聲,說:「所以,現在只能請你們當中的一些人走人了。主要是外國人。」貓頭鷹餐廳監工看看那些拉脫維亞人,擺擺手臂。「解僱你們。沒有身份證,明白吧?沒有國民保險。我們和歐洲再也不是朋友了。把錢拿在手裡。」他做了個鬼臉,「我真是太調皮了。」
那個澳大利亞人晃晃一隻手。「我們現在是不是該走了?他們是在監視我們嗎?」
「沒有你,夥計。」貓頭鷹餐廳監工說道,「我覺得只需要讓外國人走就成了。」
「我是澳大利亞人。」
貓頭鷹餐廳監工蹙蹙眉。「你這個外國和他們那個外國相比就不算什麼了。」
「不過我沒有工作簽證。」澳大利亞人興高采烈地說。
「見鬼。」貓頭鷹餐廳監工搖搖頭。他看著艾莉。「你呢?從來都沒聽你說過話。別告訴我你是從該死的烏茲別克來的?」
艾莉搖了搖頭。貓頭鷹餐廳監工說:「很好。親愛的,把你的國民保險卡給我就行了。」
艾莉又搖了搖頭。貓頭鷹餐廳監工眯眼看著她。「駕照呢?寶貝,你到十七歲了,對吧?我在廣告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只招十七歲及以上的工人。」
艾莉再次搖頭。
「老天。那你告訴我你至少有十六歲了。」
艾莉搖搖頭。
貓頭鷹餐廳監工一拍腦袋:「拉脫維亞人,澳大利亞人,見鬼的未成年少女,都給我走。你們這些人真沒用。趕快給我滾,省得給我惹事。」
「真倒霉。」德利爾說,「不過聽起來那也不是什麼好工作。」
「這不是關鍵。」艾莉抱著她的背包說,「我需要錢。我們需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