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托馬斯一覺醒來,並沒有宿醉的感覺,因為他在新年前夕沒有外出。他只是做了他常做的事,那就是跑步。
他今年三十歲了;比起在m25高速公路邊那家生化研究所工作的很多同齡人,他的身材更健美;與他年齡相仿的同事不是禿頂、發福,就是因為不常曬太陽和缺乏營養而面色蒼白,戴著眼映象是頭貓頭鷹一樣。托馬斯是一個大型團隊中的一員,他們受僱進行一項大型開放性實驗,將酶和蛋白質注入夏威夷產的木瓜(托馬斯覺得,在巴斯比·伯克利的音樂劇裡,應該有一首關於夏威夷木瓜的歌)的基因結構,從而延長木瓜的壽命、飽滿度和耐寒性。有些時候,有人集中在鐵絲網圍欄外面,他們穿著扎染t恤衫和走了樣的夾克(根據這些衣服的紋理和散發出的氣味,托馬斯只能認為布料是用犛牛毛編織而成的),他們舉著大牌子,上面寫著「轉基因食品」和「拒絕轉基因作物」,不過托馬斯倒是認為這些人只是少數,他們很快就將失去興趣,逐漸散開。他很肯定,英國公眾吃了多年外賣的加工食品和雞肉漢堡,對於在科學的幫助下變得更大、更美味和更耐寒的食物,肯定不會不屑一顧。
有一天,他開著他那輛又舊又破的迷你汽車來到實驗室——他的車就是由一堆生鏽的零件組成的,而且車尾直向外冒黑煙——他好像看到勞拉在抗議者中間,可等他仔細一看,卻沒看到她,他覺得不可能是她。或者說,他不希望是她。就算是想到會再次看到她,他都承受不了。
正值聖誕和新年,實驗室關閉了兩個星期,而且現在是千禧年到了。托馬斯懶得告訴人們,要到2000年年末,20世紀90年代才算過去,但反正也沒人願意聽。事實上,他們只想把現在當成1999年來開派對。托馬斯一直沒出門,他用唱片聽大衛·鮑伊,晚上十點上床睡覺,用枕頭蓋住腦袋,熱誠地祈禱預言中的千年蟲程式問題真的像人們害怕的那樣,讓所有電腦都出現問題,將這個世界帶回石器時代,而那表示托馬斯終於不可避免地可以去一個遙遠的地方,找個山洞住下來,餘生再也不用見到其他活著的人。不幸的是,等他在新年第一天醒來,就發現這個社會拒絕走向末日,這可真討厭。於是,托馬斯決定在未來一個星期跑步、看書、聽音樂,不見任何人。
托馬斯沿一條人行道慢跑著,這條大道很長,人行道旁邊是一排半獨立式連體別墅的小花園,他準備加速。他的隨身聽別在他的短褲腰帶上,他知道他現在聽的是磁帶這一面的最後一首歌;如果他全速跑,那麼在這首歌放完之前,他肯定能回到公寓,不過他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而且要洗澡。然後,他可以吃午飯,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可以看書,再檢視一下聖誕電視節目時間表,看看除了無聊的節目,還有什麼電影可看。
托馬斯的一隻腳已經走下路緣石,準備穿過一條小路,正在此時,他用眼角餘光注意到一輛黑色菲亞特朋多汽車開了過來,下一刻,只聽到急剎車的聲音響起,他感覺到冰冷的塑膠保險槓撞在了他膝蓋下方的小腿上。托馬斯腳下一滑,腳步有些蹣跚,耳塞從他的耳朵上掉了下來,他瞪著風擋玻璃後面的那個女人,此時,她正團坐在方向盤後面,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盯著他。
「你……你這個白痴!」托馬斯喊道,他的聲音在一棟棟房子的牆壁之間迴盪著。
那個女人關掉髮動機,搖下車窗。「你才是白痴!」她喊道。
托馬斯跌跌撞撞地走到她所坐的那一側車邊,摘掉耳機,說道:「你差點就把我撞倒了。」
那個女人皺皺鼻子,秀眉緊蹙。「是你跑到我的車前的!」
托馬斯雙手叉腰,現在才意識到他竟然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聽著。」他說。
「天吶。」那個女人翻翻白眼說,「每次只要一個男人一上來先說‘聽著’,那就表示有個女人即將聽到傲慢的解釋。」
托馬斯沒搭理她。她這是在搪塞他。「聽著,」他又說,「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拿到的駕照……」
「我說得不錯吧。」她拉下手剎,雙臂抱懷,「傲慢的飯桶。」
「但是,」托馬斯說著,儘量不去理會她的話,「興許你也曾聽說過一條交通規則,那就是車輛在右轉進入小路時,必須謙讓已經在汽車道上走路的行人……」
「啊哈。」那個女人得意揚揚地說。
托馬斯說到一半便停下了:「‘啊哈’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好像你聽錯了我說的話,而且覺得你是對的,一點錯也沒有。」
「我當然是對的。我當時已經開始轉過彎了,而你當時還在人行道上。是你應該讓我。」
托馬斯輕笑一聲。又一輛汽車轉過彎來,司機在那個女人的車後猛按喇叭。托馬斯衝他比畫了一下,喊道:「我們正在討論高速公路問題。說不定我們還會打官司呢。」
那個女人看著他,綠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閃爍著一絲玩味,這下子托馬斯的火氣頓時消了一半。「打官司,嗯?」她說。托馬斯看見了她的左腿,纖細雪白,又看到她穿著黑色裙子,只見她踩下離合器,把車掛擋。她的皮膚白皙,鼻子和臉頰上佈滿了雀斑,一頭銅色的頭髮垂在肩膀上,她穿著一件黑色職業上衣,如此一來,他不由得對她產生了片刻的好感。「那樣的話,你需要一位律師。」
她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拿出一張名片,伸出車窗交給他。「明天下午給我打電話。」她啟動車子,後面的男人又開始按喇叭。
托馬斯看看名片。珍妮特·伊森。初級合夥人。卡比·錢伯斯律師事務所。還有一個座機號碼、一個手機號碼和一個傳真號碼。他又看著珍妮特·伊森。「為什麼?」
「那樣你才能告訴我,明晚帶我去哪裡吃飯。」她說。她的車沿街向前駛去,托馬斯差點都忘了躲開,後面那個男人開車緊隨其後,在從托馬斯身邊經過的時候還瞪了他一眼。
但托馬斯沒有覺察到,他只是呆愣愣地站在路中央,在一月中旬的寒風中撥出一團團哈氣,他盯著那張名片。珍妮特·伊森。晚飯。明晚。他的第一個念頭是他當然不會去,他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他不知道到時候該說什麼,該穿什麼,是該請客還是該aa制,不知道他是不是應該在等計程車時採取主動。
跟著,他覺得因為做過的事後悔總好過因為沒做過某件事而後悔,在全新的千禧年裡,托馬斯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像廣告裡說的那樣走到末日,這倒也不是一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