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16年1月11日。大衛·鮑伊去世了

布拉德利有些出神:「我不會回來了。」

托馬斯驚詫地看著他:「什麼?」

布拉德利眯起眼:「你有多大許可權參與機密工作?」

托馬斯晃晃寫字板:「最高階別。所以我才能在這裡。」

布拉德利點點頭:「你知道定居點任務吧?還需要數年才能進行火星移民,但現在他們需要有人去做準備。這就是我的工作。設定太陽能板和一些居住艙,挖好灌溉溝。」

「你要去火星上挖溝?而且,你不會回來了?」

「我或許可以活到第一批商業旅行團來火星。只是或許而已。要看我能不能把所有東西都設定好,還要看我能不能在居住艙裡種出莊稼。」他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聽起來很可怕,是不是?這完全就是一項自殺任務。但我這輩子受的就是這樣的訓練。」

「可怕?」托馬斯說,「去火星一輩子不回來是可怕?遠離地球上的一切是可怕?」

布拉德利悲傷地點點頭。托馬斯卻搖搖頭。「這簡直棒極了。」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托馬斯說,「你聽說大衛·鮑伊死了嗎?」

布拉德利看著他,像是他說的是麵包價格漲到了兩便士一條。他聳聳肩。「我不是他的歌迷。老實說,我更喜歡克里斯·利亞。」

托馬斯對他的討厭加深了一點點。

一個身著昂貴合身套裝的女人走進房間,她將棕色頭髮從臉邊拂開。「嘿。」她看了托馬斯一眼,「我是公關部的克勞迪婭。記者都來了。我們已經要求他們在十分鐘內準備好裝置。在這種事情上時間是很關鍵的。我們其實是有點擔心,畢竟鮑伊在今天死了,但還是來了整整一屋子記者。」她看了一眼平板電腦上的時間。「等準備好後,我會打這個房間裡的電話通知你。我覺得你就是要像個……宇航員的樣子在那裡站上幾分鐘,讓他們拍照。你試著流露出悠遠的眼神,還要站在英國宇航局的旗子前面。我們一定要上封面,獲得良好的品牌形象,這很關鍵。我估摸有些媒體會找你要自拍照。那就太好了。到了午飯時間,你的照片就會成為推特上的熱門。」她看著托馬斯,「你。你陪布拉德利中校一起走到桌邊,然後你就走開。不要做多餘的動作,好嗎?」

她走了之後,布拉德利閉上眼,再次開始沉思。托馬斯說:「要不要來杯茶?說不定是你的最後一杯茶了?」

「一年後我才出發。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而且,我要去俄羅斯的星城受訓。」

「那你還有很長時間可以喝茶。如果你能在俄羅斯喝到好茶的話。」

布拉德利皺起眉頭。

托馬斯緩緩地喝了一口茶,視線越過茶杯邊緣看著他:「你還好嗎?」

布拉德利與他對視。「哇啊。」他說。

「你說的是俄語嗎?是茶的意思嗎?」

布拉德利注視著他,用一隻手捂著胸口,從椅子滑到了地板上。前英國皇家空軍中校特倫斯·布拉德利死了。

「見鬼。」托馬斯說。

布拉德利沒有呼吸了。托馬斯盡全力給布拉德利翻了個身,讓他按照自己認為的恢復體位躺著,不過這位宇航員就如同睡著的孩子一樣任他擺佈。托馬斯快步跑向房門,想找克勞迪婭,卻只是看到一個保安在打手機遊戲。

「他暈倒了。宇航員布拉德利暈倒了。我看他可能已經斷氣了。」

「見鬼。」保安說道。他把手機裝起來,開始衝對講機大聲喊話。

兩個男人拿著一個綠色急救袋沿走廊跑了過來,還把托馬斯擠到一邊。他們先是低頭看看布拉德利,然後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道:「見鬼。」

其中一個人拿起牆上的電話,大聲說了起來。另一個開始脫布拉德利身上的橘紅色航天服。

接下來,身著護理員工作服的一男一女衝進小房間,這下子托馬斯更要向後退。男救護員交叉雙手,開始給布拉德利做心肺復甦。女護理員則開啟一個塑膠盒,拿出除顫器。男救護員停止做心肺復甦,探過身,與布拉德利嘴對嘴,用力吹了三下。他看著女護理員,說:「見鬼。」

「讓開。」女護理員在男救護員扯開布拉德利那件白色馬甲之後喊道。除顫器刺刺響著擊中布拉德利的胸口,他的身體隨之一顫。兩位護理員都舉起手,一言不發地看著彼此。

「見鬼。」

另外兩個護理員抬來一副擔架,布拉德利、四位護理員、兩名急救人員和一個保安一陣風似的離開了房間,只剩下托馬斯獨自一人,還有那件皺巴巴的橘紅色航天服,像是即將登上火星的第一個人突然人間蒸發了。

托馬斯盯著航天服看了一會兒。他感覺自己似乎應該說點什麼,可他能想到的就是其他幾個人已經重複了好幾次的那句咒罵。

牆上的電話響了。是克勞迪婭打來的。

「喂。」托馬斯說。

「這邊已經準備好了。馬上帶他過來吧。」

托馬斯感覺他應該把發生的事告訴她,但他只是這麼說:「大衛·鮑伊死了。」

「是的。」克勞迪婭不耐煩地說,「我們不是已經說過這件事了嗎?」

電話斷了。他看著地上的航天服。

「可怕?去火星一輩子不回來是可怕?遠離地球上的一切是可怕?」

他把手伸進實驗袍,拿出他今早收到的信,這是他在生日這天收到的唯一一封信。是珍妮特寄來的。至少是她的律師寄來的。是離婚文書。信裡夾著一張她手寫的便利貼。我希望你能配合我,托馬斯。我遇到了一個叫我心儀的人。現在是時候往前走,去發現新的地平線了。

他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他們已經分手五年了。那之前的三年他們基本沒有交流。他們結婚後的兩三年也是在磕磕絆絆中度過的。事實上,他現在回想起來,他們結婚這麼多年,只有一年的日子過得勉強算是幸福。他一直都知道她會投進他人的懷抱。她理應獲得幸福,他心想,但他隨即甩脫了這樣的想法。不,不,她不能得到幸福。沒有人理應得到幸福。人們應該得到食物、水、棲身之所等基本人權,但幸福不在其列。幸福並不是生存的必要條件。自從他八歲以來,就算沒有幸福,他的表現也很出色。

電話又響了。托馬斯沒有理會。他把信塞回實驗袍,脫掉衣物,只著內衣,然後,他穿上了橘紅色航天服。他靜靜地走出房間,穿過走廊,來到會議室門邊,有個年輕姑娘正在那裡等候。

「什麼?那個……你……?」她說道,托馬斯沒等她把話說完,就快步從她身邊走過,開啟門,走進會議室,裡面人聲鼎沸,所有人都在等待。

閃光燈頓時閃成一片,一陣嘈雜聲響起,鮑曼主任在前面的一排桌邊宣佈:「現在,我榮幸地向各位介紹即將踏足火星的第一人……」

托馬斯站在桌邊,衝媒體記者揮手。「我叫托馬斯·梅傑。」他大聲說道。

會議室裡陷入了片刻的沉靜。托馬斯瞥了一眼克勞迪婭,只見她臉色蒼白。鮑曼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疙瘩。另外還有三個穿西裝的男人,托馬斯隱隱記得曾從大廳牆壁上的照片裡見過他們。這些人身後的牆壁上掛著英國國旗和英國宇航局的旗子。

克勞迪婭站起來,衝所有人揮揮手:「請各位看這邊……我們將要播放動畫資訊圖,幫助大家瞭解飛行計劃……」

但記者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托馬斯身上。他活動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感覺很不錯。前排的一個記者說道:「托馬斯·梅傑?還是湯姆少校?」

接下來,相機不停地閃動,所有人都開始同時問問題,托馬斯能聽到鮑曼主任問了一個問題,他的聲音雖輕,卻很清晰:「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