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化陳腐為神奇

品味公文 王群 第1頁,共1頁

元朝有個文學家叫戴表元(字帥初),是南宋鹹淳年間的進士,文章清深雅潔,名重東南,被稱為「東南文章大家」。他作文工於立意,創意造言,皆不相師前人,即使是別人作爛的題目,在他的筆下也可翻出新意。所以人稱其文可「化陳腐為神奇」。

戴表元的文筆如此神奇,有何訣竅嗎?曰:有,那就是他的「三番來者」說。他說:「凡作文發意,第一番來者,陳言也,掃去不用;第二番來者,正語也,停止不可用;第三番來者,精語也,方可用之。」

這段話十分精闢,概括了作文立意的一般規律:大凡我們落筆之前,首先想到的意思,是最容易想到的意思,是你能想到別人也能想到的意思,也一定是你以前見過、聽過較多的東西,所謂「老生常談,不召自來」(清代·袁枚),所以多是一般化、大路貨、老一套的東西,沒有什麼新意,即「陳言也」,應該拋開不用。

譬如,我們總結一項工作,要寫幾條體會,握筆凝思,首先湧現於腦際的,大多是「領導高度重視」、「廣泛動員,層層落實」、「抓好試點,以點帶面」等等,因為這些詞句平時見得多,聽得也多,所以捷足先登,「第一番」來到。但是不要急於落筆,繼續往下想。第二番想到的意思,就會比較深入了,稱為「正語也」。正:合乎法度;正語,剛好接觸到事物本質的意思。譬如,這一番想到意思的可能是「強化××××意識」「實施××××工作措施」等等,不是老生常談的東西了,而是有些本單位的特色、具體可見的東西。但是不能淺嘗輒止,對「第二番來者」要「停止不可用」,進一步深入想下去。一而再、再而三想到的意思,就不是停留在事物表層的東西,而是深入到事物本質裡的「精語」,即精彩獨到的見解。譬如,第三番來到頭腦裡的意思,就不僅僅是一些具體的工作做法,而是上升到規律性的一些認識,比如「工作要深入,領導要身入」「政策把握準,村民不求神」等等。

「三番來者」之說,表明了人們認識逐步深化的過程,是很符合人腦的思維規律的。近一二十年來神經科學的發展,使人們對大腦的機能有了深入瞭解。人腦約有100億個腦細胞,也稱神經元。神經元的數量,從一個人3月齡胎兒期到80歲老年期是一樣的,沒有什麼變化。自精子和卵子結合後,胚胎的大腦就一邊發育,一邊將各種資訊儲存在神經元內。每個神經元通過它上面的「軸突」(也稱神經纖維),與其他神經元取得聯絡,將神經衝動傳遞給相關的神經元。據說,軸突可在一秒鐘之內往返傳遞40億個神經衝動。人的思維活動就是神經衝動的連鎖反應。

一個人寫作時,譬如寫了一篇關於企業改革的簡報,需要擬定標題,他的大腦螢幕上會顯示出許多有關這個標題的詞句,這些詞句都是他已往有意識或無意識輸入大腦的。當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由於他的寫作習慣而儲存起來的,因為平時他會特別留意各種詞句,不論是印在紙上的視覺形象,還是從人嘴、揚聲器裡發出的語音,它們都會進入他的眼簾或耳廓變成資訊,輸進大腦的神經元。一旦他需要某些資訊時,神經纖維便開始搜尋儲存這些資訊的神經元,通向這些資訊的「開關」一個一個被開啟,根據指令訊號篩選出相關的詞句來。

這樣,最初的標題被取出來,比如是「××局企業改革工作成效顯著」。但是當他發現這個標題比較一般化時,就會發出補充或修正的訊號,觸發了更大範圍的資訊連鎖反應,有關標題寫作理論和寫作技巧等方面的資訊也參與進來,接著開始高一層次的資訊處理。在一連串分析、比較、篩選之後,符合大腦修正訊號的標題被取出來,比如是「××局企業改革工作取得階段性進展」。然而,他還是覺得這個標題並非十全十美。這時,如果他的大腦儲存的資訊足夠多,就會又一次引起資訊連鎖反應,他過去所學的寫作課知識、平時積累的文學知識以及其他相關理論知識都被調動起來,進行綜合、歸納等創造性活動,直至取出他認可的標題來。比如是「××局企業改革取得三大突破」。這個標題顯然比前兩個標題要好。這就是大腦思維逐步深入的一般過程。

思維的實際過程,並非如此簡單。有時一個認識的獲得,需要經過幾年、幾十年的艱苦思考,卻是一個偶然機遇,觸發了大腦的資訊連鎖反應。牛頓若不是在蘋果樹下被蘋果砸一下,不會在那時發現萬有引力;阿基米德若不是一邊洗澡一邊思考浮力問題,也不會從溢水現象中發現浮體定律。當然,前提是他們積累儲存了大量多方面的知識,從而才能捕獲這極易溜走的資訊。

上述人類大腦思維的特點,證明戴表元的「三番來者」之說確有科學道理。自他點破這個道理後,文人學者皆有同感,紛紛轉引闡述,「三番來者」之說,成為深化文章主題的訣竅。不少開掘主題的範例,有意無意暗合了「三番來者」之說。譬如,歌劇《白毛女》的創作就是這樣。

這個劇本是根據一個真實的故事創作的。

1940年,在河北西北部的一個靠山村,流傳著「白毛仙姑」顯靈的傳說:村頭「奶奶廟」裡,有一個渾身皆白的仙姑,晝伏夜出,還命令村民每月初一、十五給她上供。一上供就顯靈,第二天一早供品真的不見了。於是遠近十里八村的村民紛至沓來,一時香火盛極。

一天,區幹部來到這個村召集村民大會,可是會場空空如也,一問,才知道今天是十五,村民都給「白毛仙姑」上供去了。區幹部問清「白毛仙姑」的來由,判斷是村民的誤傳或敵人玩弄的陰謀,於是當晚帶人拿著武器在「奶奶廟」內蹲守。是夜三更,果見一白色人形飄然入廟,抓起供品轉身欲去,這時區幹部大呼:「你是人是鬼?」白色人形怔了一下,突然狂叫著撲過來,區幹部急發一槍,白色人形好像中彈倒下,卻又立刻爬起,狂奔而去。區幹部等人緊追不捨。但過了幾個險崖便不見蹤影了。正躊躇著,忽聞小孩哭聲,循聲走入一個幽黑的山洞,只見那「白毛仙姑」抱著一個小孩綣在角落裡。在區幹部的質問下,「白毛仙姑」跪倒在人們面前,大哭起來,然後泣訴了一段悲慘經歷。

原來在九年前,她是附近某村的一個漂亮姑娘,被村裡一惡霸地主看上。這惡霸借「討租」為名,逼死她的老父,並把她搶進地主家,慘遭姦汙。懷孕後地主厭棄了她,竟陰謀害死她,續娶新人。多虧一善心老媽子得知此信,深夜中將她放走。她逃進深山,在山洞裡生下嬰兒,靠野果、供品度日。由於白天躲藏,終日不見陽光,又吃不著鹽,所以毛髮皆白……人們聽了不由得落下眼淚。後來把她母子倆接到村裡,使她們又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這件事馬上傳開,越傳越遠,越傳越神,其中被添進不少迷信、落後的東西。1944年這件事傳到延安後,引起文藝工作者的興趣。

開始,有些人覺得這是一個荒誕離奇的「神怪」故事,沒有什麼積極意義,不值一寫。另有一些人倒認為可以作為一個「破除迷信」的題材來寫,針對一些農民信鬼弄神的現象,用這個戲重點宣傳一下「無神論」。這就是《白毛女》主題的「第一番來者」。由於最初被故事情節所感動,創作人員還未能冷靜下來深入思考,容易就事論事,對主題的認識只是停留在「破除迷信」的階段,顯然較為膚淺。

後來,經過進一步思索,大家認為把「破除迷信」作為主線來寫,易使「喜兒」一家慘遭惡霸地主迫害的情節成了「陪襯」,這樣既不能全面概括這個故事的意義,又使戲劇的主題狹小、不深刻。後來決定,把「反迷信」和「反封建」這兩個思想結合起來,處理在同一題材裡。這是《白毛女》主題的「第二番來者」。

比起最初單純的「反迷信」主題來說,「雙反」主題思想顯然深入了一步,也使其現實意義大大增強。應該說這一主題接近了事物的本質,但是離捅破這層「窗戶紙」還差一點。所以劇作者沒有停止思索,從一個新的方向進行思考,把這個故事放在當時解放區鬥爭的大背景下來研究。1940年,晉、冀、魯等地抗日根據地(即解放區),正在選舉、建立人民政權,農村在新政權的領導下,開展打倒土豪劣紳、分田分地、減租減息的鬥爭。聯絡這一現實鬥爭的需要,劇作者最後提煉了這樣的主題,即:「一方面集中地表現了封建黑暗的舊中國和它統治下的農民的痛苦生活,另一方面又表現了在共產黨領導下的新民主主義的新中國(解放區)的光明,在這裡的農民得到翻身。」概括起來就是:「舊社會把人逼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這一主題深刻地反映了兩種社會兩重天的本質,使戲劇展現了新舊社會的強烈對比。歌劇《白毛女》上演後,點燃了千百萬被奴役的農民對舊社會不共戴天的仇恨烈火,激發了他們打土豪、分田地、減租息的鬥爭熱情,在當時和以後的民主革命鬥爭中,起到了「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巨大作用。

歌劇《白毛女》的創作,從這個題材「不值一寫」,到最後提煉出重大深刻的主題,獲得創作的巨大成功,就是劇作者對事物由感性認識(就事論事),「昇華」為理性認識的一次「飛躍」,抓住了事物的本質,也就抓住了正確的主題。這一過程中,對主題思想的三次思索、三次修改,恰好對「三番來者」之說作了具體形象地詮釋,也是「化陳腐為神奇」的一個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