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1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

舉個例子,嬰兒出生之後應該和母親有大量的身體接觸,這當然是對的。凡是看過著名的羅馬尼亞孤兒院研究的人,一定難以忘記那些從小缺乏擁抱和身體接觸的孩子長大之後的悲慘命運。也有大量證據表明,身體接觸能促進嬰兒的大腦發育,降低壓力和疼痛,穩定血糖和心肺功能。因此,有人建議,只要嬰兒不拒絕,就要儘可能多地和媽媽有身體接觸。

這個理論傳播開之後,給很多媽媽帶來了心理負擔。有新媽媽就問過我:孩子是不是應該一直貼身抱著?我一天只能抱孩子三個小時,是不是會對孩子將來發展有影響?

我就告訴她:沒關係。三小時已經夠了,再多抱一會兒可能會更好,但是那個邊際效應衰減得非常厲害,以至於不值得投入。你還是把精力用在自身康復和其他比如哺乳之類的事情上更好。

假如建一個極其簡化的數學模型來打比方,上圖可以用對數函式來表示:

發展=ln(支援—閾值)/正常

假如一個家庭的總資源(包括精力、知識、物質等等)是100,孩子一共有100個發展指標,那麼ysubi=1~100,而投入xi為1的時候,是正常範圍,那麼顯然是在所有方面都投入1,即正常投入時,孩子的總髮展∑y最好。

當然,你可能覺得你家的資源挺多的,超過100了,那就可以酌情投入到孩子的某些方面去。我想要強調的是,不要奪走孩子任何一方面的起碼投入,然後把這部分投入轉移到你覺得更有前途的地方上去。

舉個反例:俄羅斯國際象棋棋手加塔·卡姆斯基(gatakamsky)小的時候,他父親讓他每天花十幾個小時下國際象棋,既不上學,也不和其他孩子玩。他確實在十三四歲時就連續兩次獲得蘇聯20歲以下國際象棋比賽全國冠軍,然後他移民美國,20歲時成為全美冠軍,也獲得了國際象棋協會授予的大師稱號,但他幾乎沒有人際交往能力。更糟糕的是,他的心理發展存在問題,不知如何面對挫折。在連續兩次衝擊國際象棋世界冠軍失敗後,他灰心喪氣,退出了棋壇,到法學院學習,因為他覺得國際象棋棋手下到40歲就沒法發展了,而律師可以做到65歲。但他學法律也不順利,7年後又返回棋壇。

現在有很多父母犧牲了兒童的社交、體育鍛煉、自由玩耍的時間,投入到學習中去,本質也是一樣的。這些時間花在學習上,對兒童未來發展的提升很有限,但社交、體育、獨立性一旦降到了正常範圍以下,影響就非常大了。

如果是家庭資源不足,那隻能犧牲某些投入,但也要注意,最好是平均犧牲,而不要把某些方面降到了靠近閾值的地方。比如,家長再窮也不要把全部時間都用來賺錢,只要還能維持溫飽,就應該拿出一點時間來陪孩子。

因為缺失和支援不同,缺失不是可以無限持續下去的。你一天打一次孩子,孩子差不多就毀掉了,而不是說孩子只是毀到了被你一天打兩次的一半的程度。

反過來,對於資源充裕的家庭,雖然是支援越多越好,但過了一定的範圍,能夠發揮的正面作用也就微乎其微了(注意,這裡說的是家庭支援對孩子發展的影響,而不是孩子自己的投入與其發展的關係。家庭支援對孩子發展的影響,到了一定程度就幾乎不再增加了,但孩子本身的投入,作用會更大)。

當然,這是個極其簡化的模型。事實上,以上各個假設都和一個家庭的真實情況相去甚遠,比如各個指標的重要性不同,投入和產出比相差也很大。但我想借此大概說明一個道理:孩子就像一株植物,最需要的是合適的生長條件,陽光、雨露、土壤,任何一項出了問題,它們就會長成畸形。給它們更多的光照、灌溉、施肥,會有幫助,但也大概只能使它們更加茁壯一點點,其效應遠遠不如防止出問題。

所以,與其孜孜研究孩子的天賦,從小就開始大力培養,不如注意一下孩子的成長環境,看看和傳統環境(最好是想象一下原始社會,不然農業社會也可以)有什麼不同,補齊最起碼的人際交往(愛、責任、合作、談判、反擊、情感交流等等)、體育、自然、挑戰(挫折、艱苦、勞作)等因素,再慢慢地發展他的優勢。

如前所述,很多育兒書、育兒理論也是來自對負面效應的不恰當推廣。孩子從小缺少環境刺激,智力會發展不好,但並不是說你整天給他各種刺激,就能使他成為天才。孩子如果缺乏愛,會形成不安全型依戀,但並不是說你每時每刻都給他穩定而又溫暖的反饋,他就能發展出完美的性格。差不多就行了,你更要注意的,是不要在某一領域差太多。

好訊息是,這也不難。只要正常投入就可以了,別為了某一個目標而投入過多的精力、忽略了其他目標就行。孩子其實只要一個正常環境,就能很好地成長。

所以,從負面偏差的原理出發,我就再也不焦慮了。我不再妄圖成為完美的父親,而只要成為「還不錯」的父親就行了。因為要達到完美,成本太高,而收益僅僅比「還不錯」高一點點。相反,在達到完美時,你更可能會犯錯誤,比如忽略了孩子某一方面發展的必要條件,而這種忽略帶來的負面影響,會遠遠大於你的那一點收益。

這就是負面偏差幫助到我生活的一個例子。當然,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會那麼看重負面偏差,幾乎本能地把它應用到我生活和思考的各個方面,應該說和羅伊本人對我的影響是分不開的。

就在前面所說的那堂課後,羅伊提到他正在寫一本書,題目是《男人有什麼用?》,還公開徵求大家的意見。我作為一個男人,對這樣的標題當然是好奇而又不爽,就舉手表示願意參與。他要了我的郵箱地址,三天後,我竟然真的收到了他這本書的手稿,讓我提意見!

這樣的學者風度,怎能不讓我折服。更不用說,在我後來的學習和工作中,我頻頻在各種文獻和書裡遇到他。他研究的領域包括自我、非理性、歸屬感、自我調節、文化和性、自由意志等等。他還寫過16本書,包括《意志力》《惡》《部落動物》《人生意義》《文化動物》等等,幾乎每本書的主題都不同。我越來越被他的學識所吸引,也越來越被他的思想所影響。

因此,我非常榮幸能有機會為這本書作序。對於書的另一位作者約翰·蒂爾尼,我不太熟悉,但他們倆此前就合著過《意志力》一書,蒂爾尼為這兩本書都增加了很多可讀性。我很願意向您推薦這本既科學又引人入勝,還發人深思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