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段時間,我的情緒非常糟糕,經常因為一點兒小事而失去理智,跟人大吵大鬧。那段時間,我晚上睡不著覺,無論多晚,都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裡無數想法如同千軍萬馬塞滿了每個角落。於是,為了讓自己睡著,我開始不停地喝酒,但其實每次喝完酒,都像是昏了過去。在又一次和家人大吵一架後,我終於在他們面前哭出來了。我哭著說他們根本不懂我,哭著說我這些年的痛苦他們不知道,哭著哭著我就有些失態了,奪門而出。走到樓下看著來回的車輛,忽然間情緒又跌到谷底,我感到自己像要被負面情緒吞噬,好在我的應激狀態忽然啟動,停住了步伐,救了自己一命。這些年,我有一招專門針對自己情緒的方法,就是當情緒崩潰時,心裡默默地跟自己說:李尚龍,注意你的呼吸。當我開始注意呼吸時,情緒就能緩和過來。
終於在第二天,我決定去看醫生。經過做題、機器檢測、人工診斷,我被確診了憂鬱症。
當診斷結果出現在診斷書上時,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醫生讓我描述最近的狀態,我竟然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哇」地哭了起來。
醫生遞給我一張紙,什麼也沒說。
而我卻滔滔不絕,跟醫生講了好多:我說我是一個快上市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寫過很多暢銷書,也正面影響過一些人,但我自己卻無比痛苦。尤其是自從我開始出名,開始有了點兒所謂的社會地位後,我更加不開心了。我不喜歡見到那麼多人,不喜歡暴露在公開場合下,我甚至沒有一天過得高興,所以我每天都在喝酒,因為睡不著,所以不停地喝酒,一次比一次多,喝多第二天更難受。我感覺自己可以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事情,聽到許多別人聽不清的聲音……
我不知道說了多久,直到說幹了眼淚。
我還記得醫生對我說的那句話:「這麼年輕,就這麼有成就,怎麼會這樣呢?」
顯然,醫生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醫生給我開了藥,建議我不要再無止境地工作了,停止喝酒,保證每天都要鍛鍊,重要的是,迴歸生活。我答應了醫生,回到家的時候,我把診斷書發給了我姐。她嚇了一跳,但還是告訴我:「不會有事的,現在城市裡的人,誰去檢查都能查出點兒問題。」
這句話給了我很大的安慰。我比別人好一點兒的是,我讀過的書多。我也讀過很多有關憂鬱症的書,書裡有很多教人自救的方式,現在忽然能用在自己身上了。我想起書裡說過的憂鬱症的自救方法:首先,不能把它當回事,也不能不把它當回事。其次,要開始推掉大部分無關緊要的工作,推掉毫無意義的社交,迴歸生活。於是,我開始每天堅持鍛鍊,自己給自己做飯吃,我把微博登出了,朋友圈也關閉了,每天在家讀讀書,看看電影。但我做了一個比較大膽的決定,我沒怎麼吃藥,就靠自己去恢復。
印第安人有句古老的諺語:「如果我們身體走得太快,停一停,讓靈魂跟上來。」
對我來說,偏偏是靈魂太快,身體跟不上來了。不僅是精神出了問題,我的身體也有好多地方開始報警了。我忽然想起加繆的那句話:「重要的不是醫好傷痛,而是帶著傷痛生活。」
那段日子,我放開了令我窒息的工作,開始安排屬於自己的生活。無論多忙,我每週都要跟朋友和家人見一面。朋友和家人成了我唯一的支柱,幸運的是,一個月後,我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我不再發脾氣了,能睡得很香,甚至也能喝兩杯酒,但不會被酒精控制,內心安靜了許多。
又過了段日子,我去醫院複查,醫生說:「恭喜你,康復了。」
接著,我控制飲食,經常鍛鍊,身體也逐漸開始恢復健康。
我其實一直不太敢說這段經歷,因為這段經歷確實不那麼令我開心。
康復那天,醫生對我說:「你們這樣的人,心理多少都有些問題。」我笑了笑:「我們這樣的人?我們哪樣的人?」
她說:「你們這些成功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