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許久沒見的朋友,忽然在重逢時告訴我:他不再喝酒了。
我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說。
但我清楚地記得,他曾經不僅喝酒,還酗酒,不僅酗酒,有段日子,每天晚上我們都在一起喝酒喝到斷片兒。有時是為了誰的生日而紀念,有時候是為了生日後一天而紀念。
曾經很多次我們都喝到酩酊大醉。還記得有一天,他意識清醒地跟我說:我們去喝點兒啤的清醒清醒。
天啊,多麼可怕的一個酒鬼!喝點兒啤酒,還清醒清醒。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實在不想喝酒,於是跟他說,我今天喝飲料。他瘋了似的說:「李尚龍,如果不喝酒,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其他人戒酒我都信,唯獨他打死我都不信。
今年他剛在父母的牽線下結了婚,在雙方家長的資助下,在北京郊區付了個首付,從那之後,就很少出來喝酒了。果然,家庭是改變生活方式的最好良藥。
不喝酒的日子,他人變了很多。以前總是瘋瘋癲癲、滔滔不絕的,可今天一個下午,他就坐在那兒,內向到不行,話少到沒招。不知為什麼,曾經與他勾肩搭背的我,總覺得他很陌生。於是我提議:「要不咱們去喝兩杯吧!」
他說:「真不了,就是想你了,想來見見你。我已經三個月沒有喝酒了。」
我沒問為什麼,因為這些年,早就習慣看到身邊哪個朋友,要麼忽然戒菸,要麼忽然斷食,要麼忽然吃素,要麼忽然生活發生變化。
生活總能給你意想不到的變化,人們總喜歡通過懲罰自己,來控制世界的多變。
生活的變化總能給你意外的驚喜或者驚嚇,但根據我的長期觀察,驚嚇的可能比驚喜多。就好比不知曾幾何時,我們這批人中,已經有同齡人離婚又再婚了,已經有人掉頭髮了。
我和他又聊了幾句,發現彼此都很難進入話題。有時候語言無法打破的地方,酒就成了秘密武器。雖然兩個人不怎麼熟悉,但只要喝兩杯酒,話匣子就開啟了。可是這次,顯然我們失敗了,誰都沒法開啟對方的心扉。
沉默成了那天溝通的主題。
我不記得坐了多久,只記得臨走前,他跟我簡單地說了一句話,讓我大概猜到了他戒酒的原因,他說:「我想換一種生活,就是那種清醒一點兒的生活。」
我點點頭,揮別了他。
自那之後,他更少跟大家聚會了。但我們還是喜歡喝點兒酒,而他因為自己的習慣,慢慢離開了酒桌,遠離了聚會,過上了自己的生活。
他也很少發朋友圈,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他活在月亮上,開始不近人間煙火。面對世俗的節奏,聲聲吆喝催促,他都在退卻。
其實那天我也想說,我很想念他。
但沒有酒,我說不出口。
2.
人到了三十來歲,就很容易發現青春時光的流逝、世界萬物的崩塌,有些過去很好的朋友,會因為一個突然的改變,和你漸行漸遠。於是「改變」成了人生的主題。
比如你曾經的發小,忽然不再跟你聯絡;比如那個曾經放蕩不羈的哥們兒,忽然結了婚;比如一個富二代,忽然找你借4000元錢……隨著見過的事情越來越多,我們也越來越能接受生命的形態本來就是千差萬別的。世界上唯一不變的東西,還是改變。
於是,我們開始接受,身邊的人們做出什麼改變,都不會覺得奇怪。
在一個無聊的上午,我讀完了彼得·漢德克的《罵觀眾》,從第一句開始,就深深著迷。我很喜歡戲劇,從剛來北京就在看老舍的《茶館》——人藝的保留劇目,後來還喜歡看開心麻花的劇目。我看《夏洛特煩惱》的那年,站在舞臺上表演的還是沒有紅的沈騰和馬麗。孟京輝的戲劇我幾乎每一部都看過十來遍,連他們的演員都成了我的好朋友。我之所以喜歡戲劇,是因為每次在劇院裡關掉手機置身於故事中的感覺是極其放鬆舒適的。我曾經說過,故事是生命的指南針。我很難想象,沒有故事的戲劇,會是什麼樣子。
但彼得·漢德克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