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單膝跪在草地上,腦袋擱在婆婆的膝蓋上,說了很多很多,說得太長,婆婆似乎睡著了。她肯定聽不明白,不然我不敢說完。
今天週末,心神不寧,未婚夫出差了,我想最後探望下以前的婆婆,鬼使神差來到療養院。我報了宋一鯉母親的名字,說是外甥女,護工推著婆婆出來,輪椅很新,療養院應該條件不錯。
護工把推車交給我,抱怨說:「她不肯上廁所,最後把床弄得一塌糊塗。」
我連連道歉,塞過去一袋水果,護工才停止嘮叨,還將一碗魚丸湯給我,說:「你來喂吧,老太太今天胃口不錯。」
一勺勺魚丸湯喂著婆婆,她嘴角漏出來,我擦乾淨,如同往日。
喂完湯,推她去草坪,也許陽光讓她清醒了些,她小聲咕噥:「我兒子呢?」
我說:「他出差,過幾天就回來。」
婆婆身子不能動,只能瞪著眼睛表達惱怒。「都快結婚了,叫他過來,把我兒子叫過來。」
她五十多啊,頭髮全白了,糊里糊塗發著脾氣。兩年前,她還穿著香檳色緞面小襖,笑容滿面對我說:「小藝,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沒人會委屈你,有什麼不開心,就跟媽媽說。」
我蹲下,伏在她膝上,把臉埋在她的手掌中。「媽媽,是我不對,可我真的沒辦法繼續了,我只想要正常生活,踏踏實實的,未來能有希望。」
婆婆恍若未聞,雙眼茫然地望向前方。「我兒子要結婚了,他去哪裡了,他要結婚了……」她眼睛彎起來,噙著笑,「我兒媳婦特別好看。」
她在顯擺人生中最高興的事,她想我一塊笑。
婆婆的手很吃力地抬起一點點,指尖觸碰到我的頭髮,她說:「有什麼不開心的,就跟媽媽說。」
於是我說了很多很多,從幼時說到大學,說到這幾年,一直說到:「對不起,媽媽,你要陪著宋一鯉啊……」
彷彿聆聽許久,又彷彿沉睡許久的婆婆睜開眼睛,說:「謝謝你,你是好孩子。」
我憋不住了,眼淚瘋狂湧出眼眶,那些藏好的委屈傷心,再也遏制不住。
我緊緊抓住婆婆的手,抽泣著說:「媽媽,我走之後,只有您陪著他,您要長命百歲,他就是個孩子,您一定要好好的,一直陪著他,不然他會很孤單很孤單……」
天空一架飛機掠過,轟鳴由遠及近,又逐漸靜寂。有水珠打溼我的頭髮,一滴一滴。婆婆溫和地說:「小藝啊,媽媽在呢。」
我抬頭,風吹動婆婆的白髮,皺紋間掛著淚水,她微笑看著我。
「媽媽,這是我最後一次叫您媽媽了,以後不能照顧您了。」我站起身,對著微笑的老太太說,「再見,媽媽。」
我們一路遇到很多人,很多事,
有愛而不得,有得而復失,
有生不如死,有死裡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