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Sometimes ever Sometimes never

天堂旅行團 張嘉佳 第2頁,共2頁

她肯定地點頭。「我可以的,叔叔,結束了我怎麼找你呀?」

我嘆口氣,對啊,還得送她回南京。「等你看完演唱會挺晚的,我先去找個酒店,地址發你手機上,看完給我打電話,明天我們再回去,今天開不動車了。」

我開啟小聚的手機,撥了自己的號碼,然後結束通話,發現小聚沒回答,瞪大眼睛望著人群。

她從未見過這麼大陣仗吧,幾乎都是年輕人,說笑聲浪潮般在場館臺階上翻滾,外圍的黃牛們手握兩沓門票,啪啪作響地穿梭其中。最亮眼的還是紀念品小販,不管阿姨還是大爺,頭上都戴著熒光圈和電子髮卡,渾身掛滿熒光字牌,像個移動的人形燈箱,那點點或紅或綠的光源就從他們身上擴散出去,逐漸點綴到觀眾的滿身。

「喂!」我喊住一個小販,掏出十塊錢,「來一個發光的貓耳朵。」

小販答:「二十塊。」

「搶錢嗎?」我還在考慮,小聚氣鼓鼓拉住我的胳膊,說:「叔叔,我不要。」

我沒理會,默默拿出二十塊,買了貓耳朵戴在她頭上。「別往人堆裡擠,你個子小,他們看不見你,容易撞到。」

貓耳朵一閃一閃,映著小女孩興奮的笑容。場館內音樂聲炸響,觀眾開始入場,小聚點頭剛要離開,突然定住腳步,認真問我:「叔叔,你一定會送我回去吧?你不會偷偷摸摸……偷偷摸摸跑了吧?」

是我的錯覺嗎,武漢的雨更大一些,天邊隱約閃爍電光。

我說:「肯定送你回去。」

小聚轉身,背上的書包跟著她一跳一跳,小女孩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胡亂晃悠,用手機搜了家三星級行政酒店,店名還挺氣派,叫「江畔公館」。到了大廳,滿目蕭瑟,磨禿的地毯,發黴的牆紙,前臺木桌子裂了條大縫。

掃了眼價格牌,我說:「你這條件兩百八一晚,也不便宜啊。」

前臺笑容可掬。「先生您好,您可以住別家去。」

我說:「算了,湊合湊合吧。」

前臺說:「押金三百。」

我遞過去現金,前臺收進抽屜,桌上電話響了,他和氣地接聽:「您好,前臺。」

電話內聲音巨大:「怎麼有老鼠!我房間有老鼠!你給我換一間!」

前臺和氣地說:「您好,換一間可能也有老鼠,您確定要換嗎?」

電話那頭的客人似乎被震撼了,沉默一會兒說:「那你把這間的老鼠弄走。」

前臺和氣地說:「您好,本店不提供滅鼠服務。」說完他就掛了,不帶一絲猶豫。我趕緊貼上去:「不行啊兄弟,我帶著小孩,小孩生病了,你這裡衛生條件不行啊!」

前臺斜眼看我。「小孩生病了還住我這裡,你不怕病上加病?」

我說:「那我能退嗎?」

前臺和氣地說:「您好,本店一概不退。」

我沮喪地轉身要走,前臺喊住我,丟給我一張門卡:「這間我打掃過,三樓,平時自己也會住,給你吧。」

進房間我四處檢查,發現的確算乾淨。我掏出手機,把地址發給小聚。開啟窗戶抽了根菸,街上行人紛紛,不知哪裡傳來情歌,雨越來越大,道路水光瀲灩,霓虹閃爍。

林藝的未接來電已經兩個,大概去了醫院沒有找到我。她是世界上僅剩的尋找我的人,原因卻是為了徹底離開我。

孤獨從不來自陌生人,城市中互不相識的人們似乎戴著罩子,各自穿梭,漫天雨水敲擊不到心靈。孤獨來自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他們的影子紮根在舊時光,笑容不知道去了何方。

我的腦海沉寂無聲,心臟一陣陣絞痛,產生所有感覺的這兩個器官之間似乎斷了聯絡。

走出賓館,一直走,漫無目的,走到大排檔一條街。角落有家生意冷清的炒飯攤子,我坐下來,肚子並不餓,只要了一瓶白酒。

喝了幾口,胸口灼燒,眼淚莫名其妙開始滴落。

林藝的電話再次響起,我接通了。

我有些醉意,說:「你好,請講。」

林藝沉默一下,說:「宋一鯉,我們必須離婚了。」

我說:「我不同意,你去法院好了,告訴法官,說你出軌了,對不起我,然後我就告訴法官,沒關係,我原諒你。」

這段話流暢又冷漠,卑微又殘酷,簡直技驚我自己,能把路封死到這個程度,我超常發揮。

林藝說:「我懷孕了。」

頭頂雨棚乒乒乓乓,我能聽清每一滴雨水砸在布面上的聲音。遠處有個酒瓶被砸碎,隔壁女孩嬉笑著點燒烤,一輛計程車衝過馬路,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對面三樓一盞燈滅了,無聲無息,那扇窗戶陷入黑暗。

我的心臟不痛了,沒有了,就這麼活生生地消失了。

他們說,眼淚的原料是血液,所以別哭。我哭不出來,我的心臟沒有了,我的血液沒有了,我的眼淚沒有了。

四周人影晃動,我痴痴地看著結束通話電話的手機螢幕,心想,我為什麼沒有死。

面前多了一碗炒飯,我抬頭,老闆拍拍我肩膀。「我請你的,吃點東西再喝酒。」他用圍裙擦擦手,「男人哭成這樣,我不知道你出了什麼事,也不應該問你,請你吃碗炒飯,撐住啊。」

我大口大口吃著炒飯,用力咀嚼,用力吞嚥。咽不下去,就喝一口白酒把飯衝下去,什麼都不願意想。

暴雨如注,臨街的一桌青年敲著杯子唱歌,還把酒瓶丟向馬路,行人紛紛閃避。老闆拿著炒飯過去勸說:「我要收攤了,送大家一份炒飯,交個朋友。」

一個光頭揚揚下巴。「趕我們走?」

我翻轉酒瓶,已經空蕩蕩,啪地丟到腳下,搖搖晃晃站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死死盯著隔壁桌。

老闆賠笑道:「我沒這個意思,就怕樓上報警,那多不好……」

光頭將他推倒,老闆的帽子掉在地上,被風飛快捲走。光頭說:「今天我們不喝高興,誰都別想走,拿酒!」

老闆爬起來,說:「兄弟,給個面子……」

光頭揪住他的領子。「你算什麼東西,我要給你面子?」

老闆努力掰他的手。「我不算什麼東西,你別跟我計較,這樣我給你們打八折好不好?」

光頭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你這態度,還想收錢?」

「放手。」我站起來。

「啥?你再說一遍?」光頭看向我,他身後的朋友站起來。

我往地上吐了口口水,腳一滑,差點沒站穩,趕緊扶住桌子,指著他們說:「他媽的聾子啊,我讓你放手。」

接下來發生的事,從我的視角看,所有東西都在翻滾。雨夜的天空,墨綠的雨棚,飛來飛去的酒瓶,驚慌的面孔,像畢加索畫中的旋渦,全部扭曲,全部旋轉,全部破碎。

桌子都被撞翻,我抱著光頭滾成一團。

青年們的拳腳在我身上落下,奇怪的是竟然不疼。我手腳失去控制,只是死死摟住光頭,用盡一切方法,揮空了就用頭撞,撞暈了就用腳踢。

我倆在地面扭打,幾乎要滾到馬路上。老闆惶恐著大喊別打了,我根本不想停手。打啊,我還沒打過人。父親離開的時候,我不知道打誰。母親跳樓的時候,我不知道打誰。他們說,就是因為我,這個家才會死的死,沒的沒,那麼,打死我吧。

有人操起塑膠板凳,砸向我的後背。

打死我啊,有本事你們打死我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突然青年們停了手,包括光頭,臉上都是害怕和震驚。

我氣喘吁吁,意識到自己吼出了心聲,那句心中瘋狂的咆哮,我居然喊出了口。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站起來,走了兩步,青年們集體後退。

我伸出手,想去抓住光頭的衣領,剛抬起胳膊,整個人就被緊緊按住。

「蹲下,警察,都給我老老實實蹲下!」

那些過不去的日子,

從天而降,

連綿不絕,

像一條無窮無盡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