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會。」
她說:「從小我就發誓,長大絕對不過窮日子。你知道我家裡條件多差嗎?你知道我除了上大學就沒有辦法走出來嗎?你知道對我來說,專升本有多難嗎?」
我突然想起來,林藝每日雷打不動的晚自習,寫滿備註的筆記,以及我們唯一一次逛街,她買的唯一一件碎花長裙。
她說:「我千辛萬苦走到這裡,最後就去了你家飯館,你做廚師,我當服務員嗎?」
我說:「不會的。」
她回過頭,臉上全是眼淚。
她說:「宋一鯉,那我們結婚吧。」
結婚一年,林藝離開那天,行李堆在飯館門口,計程車開到路邊,她不要我幫忙,把箱子放進後備廂。
後半夜的燕子巷悄無聲息,飯館燈牌沒關。林藝靠近車門,衝我笑了笑,說:「你備菜吧,別耽誤明天生意。」
櫃檯邊的木架上吊著一根棉線,十幾個夾子夾著我們的合影,從我的視角望去,林藝開啟車門的一瞬間,變成了最後一張照片,和結婚照相鄰。
3
林藝離開燕子巷以後,我的生活越來越無望和鬆散。日常必須要完成的事,只剩母親的衣食起居。我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聯絡中介賣了飯館,拿到的錢至少可以安頓母親。
而林藝每月發來的訊息,無一例外都是相同的話,催促我辦離婚手續。
那些訊息我沒有刪除,也沒有答覆。這是我和世界最後的紐帶,答應她,如同踢翻了上吊者腳下的凳子,無法反悔,永遠安眠。
車禍是為了讓她來看我一眼,僅此一眼。
林藝走出病房,我一點一點萎縮。
沒多久她發來訊息:「三天後我再來,我們去趟民政局,把婚離了。這是最後一次求你,你繼續不同意也無所謂,訴訟解決吧。」
我在病床上躺了很久,想不出如何回覆。
林藝又發來訊息:「我房子裝修好了,有自己的生活。」
4
我在醫院待了三天。白天蜷縮在被窩,仔細翻手機,檢查備忘錄裡哪些事還沒有完成,聊天記錄和相簿哪些需要刪除。
晚上買點啤酒,上樓頂,一個人喝到可以睡著。夜風吹拂,城南的燈覆蓋街頭巷尾,人們深藏進各自的領地。
如果我死了,應該沒有追悼會。遙遠的小鎮,我經歷過父親的葬禮。按照農村的習俗,從守靈抬棺到誦經,雨水中擺了三天的白席。許多未曾謀面的親戚和鄉親,人頭擁擠在臨時搭建的布棚,我那時候七歲,不理解他們臉上的表情。母親住在小鎮車站的旅館,沒有參加葬禮,早上帶我到雨棚門口,晚上再接我回旅館。
長大後我問母親:「你恨不恨他?」
母親說:「恨。」
我也恨,但對父親的記憶太模糊,腦海裡甚至勾勒不出他的面容。這種對陌生人的恨,痛徹心扉,直到母親腦梗搶救,出院後口齒不清,我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洶湧的恨意,胸腔日夜戰慄,彷彿無處洩洪的堤壩。
我兜裡擱著一瓶安眠藥。三天後林藝再來,聽到我的死訊,她會難過吧。最好有一點內疚。讓她抱著一點內疚度過餘生,也算我開的最後一個玩笑。
在醫院死去,太平間都是現成的,沒有身後事,省得給無辜的人添麻煩。
療養院的母親偶爾意識清醒一下,會想起我。她的口袋裡有一張我和林藝的結婚照,背後寫了一行字,告訴她兒子去結婚了。
我還買了烤腸,委託護士帶給那個貪吃的小女孩,這應該是我欠個這世界的最後一件事。
第三天深夜,我走到馬路對面的便利店,拎著麵包和啤酒走回醫院。南京的小雨一直沒停,住院部燈火通明,我挑了張草坪角落的長椅,擦都沒擦,坐著發呆。
路燈照亮細微的雨絲,我的影子融進大樹,一切沉寂,彷彿宇宙初生,生長和消亡不為人知。
麵包、啤酒和安眠藥依次擺開,這是我今夜的安排。不記得喝到第幾罐啤酒,發亮的雨絲在眼簾旋轉,如同無數閃爍的耳環,天地之中舞動不休。
下輩子快樂的事可能多一些。
我試圖笑一笑,眼淚卻嘩啦啦掉。
5
當我第一次對活著失去耐心時,就想到母親。想到她曾在人間年輕健康,過普通人的生活,而日出日落之間勞作都是為了我。
她操勞一生的飯館,我賣了,連同那棟祖輩留給她的小樓,六十萬,全部繳納療養院的費用。父親走了之後,我和母親的生活開銷,全部依靠小飯館的經營。我分辨不出自己對飯館的感情,母親用它養大了我,而我厭惡自己只能困在那裡。
長椅冰涼,雨水浸透的衣褲漸漸沉重,平躺的我意識即將退散,想起一個人。
大學時代,從沒想過接手飯館。同宿舍的吳棲,因為臉太方,人稱方塊七,一直堅信我未來可期。
他踩三輪車到批發市場,搞了一堆小商品在食堂門口擺地攤,風雨無阻,每日叫賣四小時。他把掙來的錢分成兩份,一份寄回家,一份放在抽屜裡,告訴我抽屜裡的錢隨便拿。
我沒有拿過,直到談戀愛,第一次約會,硬著頭皮問方塊七借錢。方塊七開啟抽屜,把所有的錢都塞進我口袋,說:「別去肯德基,找家西餐廳行不行,我也不知道要花多少,你先全拿著。」
方塊七說:「別想著還了,將來你們要是結婚,就當我的份子錢。」
方塊七是大三退學的。批發市場裡發生群毆,他護著自己的貨,捱了十幾棍,嚴重腦震盪,都查不出來誰下的手。
畢業後我攢了點錢,坐長途車去泰州,方塊七的老家。兩年沒見,我做夢也想不到,方塊七基本沒有自理能力了,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年邁的父母照顧。當時我坐在床邊,方塊七瞪著眼睛,眼珠調整方向,咧著嘴口水淌個不停,喉嚨卡出一聲聲的嗬嗬嗬。
他父親手忙腳亂給墊上枕頭,對我說:「他看到你了,他認識你,他認識你的。」
方塊七靠著枕頭,身體鬆軟,胳膊擺在兩側,只有手指像敲鍵盤一樣抖動,腦袋轉不過去,就眼珠斜望我,眼淚一顆一顆滾下來。
他父親說:「他想跟你講話,講不出來,急。」
我抓著方塊七的手,說:「那你聽我講,我講,你聽。」
絮絮叨叨半個多小時,方塊七的父親都打起了瞌睡。
我替方塊七掖好被子,站起來說:「我走了。」
沉默一會兒,說:「我過得不好,做做家裡的那個小飯館,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吧。」
平靜許久的方塊七突然脖子暴起了青筋,嘴巴張大,頭往前一下一下地傾,用盡全身力氣,向前傾一下,便發出一聲嘶啞的喊叫。
我被嚇到了,跌跌撞撞衝出房門,蹲在院子裡失聲痛哭。
我知道,方塊七不接受自己的生活,也不接受我的生活。
我們兩人曾經是上下鋪,深更半夜聊天。方塊七說:「你將來肯定能幹成大事。」我問:「什麼大事?」方塊七說:「你看我擺地攤這麼拼,也算人才,將來你幹大事,一定要記得帶上我。」
我說:「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厲害的地方。」
方塊七用腳頂了頂床板,說:「宋一鯉,你相信我,只要活著,你什麼事都能幹成。」
回程車上,我昏昏欲睡,耳邊迴響著方塊七痛苦的嘶喊。像一個啞巴被擀麵杖壓住胸腔,把人當餃子皮一樣擀,才能擠出那麼悽慘撕裂的聲音。
恍恍惚惚,方塊七的哭聲,母親的哭聲,混合著自己的哭聲,在小雨中此起彼伏。我摸到長椅上的藥瓶,整瓶倒進了嘴裡。
世界是有盡頭的,在南方洋流的末端,
冰山漂浮,雲和水一起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