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的侄子武承嗣為了能當上太子,使盡了渾身解數,連出狠招,把皇嗣李旦也折騰得死去活來。但是,每次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時候,總有貴人出手接招,搭救李旦,使他化險為夷,保住皇嗣之位。這樣折騰了幾遭之後,武承嗣都老了,他的姑姑就更老了,解決接班人的問題已經是迫在眉睫。對武承嗣和李旦來講,這意味著奪嫡之爭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那麼武承嗣會想出怎樣的點子,來打動武則天呢?
一、立子還是立侄
武承嗣非常著急,他就開始催武則天了,不停地在她面前吹風、鼓搗,說:「自古天子未有以異姓為嗣者。」這話對呀,因為中國古代是家天下,皇帝姓武,繼承人就應該是武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姓武就是武承嗣的最大優勢。為了強化這個優勢,武承嗣也沒少忙活。長壽二年(693年),他牽頭搞了個五千人的請願,要求武則天加尊號為「金輪聖神皇帝」,武則天原來叫聖神皇帝,這時候成了金輪聖神皇帝。第二年他又牽頭搞請願,這次是兩萬六千人,又給武則天上了一個「越古金輪聖神皇帝」的尊號,名頭越來越嚇人。這當然是投武則天所好,讓她看看,到底是誰維護她的利益,誰才是她最忠誠的支援者,還不得是她的孃家侄子嗎?這麼幾番表演之後,武則天的心思又活動了。我們講過,每次武則天心裡一活動,大家就得忙活,李旦就得倒霉。可是這一次不同,為什麼呢?因為這時候的宰相是足智多謀的狄仁傑。
狄仁傑看出武則天的心思又活動了,還沒等武則天來徵求他的意見,他理好發言思路,就先找武則天溝通去了:「陛下現在享有的江山,是高祖、太宗皇帝打下來的呀,高祖、太宗皇帝為什麼那麼拼命去打江山啊?不就是為了給子孫掙下一份家業嘛。高宗天皇大帝去世時,也是親手把這個江山託付給了您,想讓您傳給兒子。陛下現在卻想把江山社稷傳給外人,這也太違背天意了吧。您怎麼對得起他們呢?何況姑侄和母子比較起來哪個更親啊?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子子孫孫會永遠祭祀您。要是立侄呢?從古到今,臣真是沒聽說過侄兒做天子後,在太廟裡祭祀姑姑的。」
大家回憶一下,這不老調重彈,還是當年李昭德那一套話嗎?一個是繼承順序問題,一個是身後祭祀問題,一個是親情關係問題。不同的只是狄仁傑的身份比較特別。狄仁傑號稱國老,是武則天最信任的大臣,而且跟武則天年齡相仿,說起話來就有點老頭老太太拉家常的味道,所以武則天容易接受。
但是,儘管如此,武則天還是把國老給戧回去了,她說:「這是朕的家事,用不著你操心。」狄仁傑多聰明啊,馬上就反駁了,說:「王者以四海為家,四海之內,什麼事情不是陛下的家事呢?再者說了,君為元首,臣為股肱,您就好比一個人的頭,我們大臣就好比一個人的四肢,我們本是一體之人,更何況我還是個宰相,豈能不過問呢?」武則天哪裡辯論得過狄仁傑啊,當下說不出話來,讓他走了。人走了之後,武則天心裡那個煩啊。
俗話不是說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武則天整天為立嗣的事情苦惱,翻來覆去地想:立子,立侄,立子,立侄……連做夢都忘不了。聖曆元年(698年)的一天,七十五歲的武則天做了一個怪夢,夢到一隻鸚鵡,羽毛華麗,色彩斑斕,但是兩個翅膀都折了,想要飛,怎麼也飛不起來。武則天一下子嚇醒了,怎麼最近總做怪夢呢?這個夢是什麼意思呢?一個人悶著也是悶著,再一看,上朝的時間快到了,得了,還是一會兒去問問狄仁傑吧,這個國老天文地理的什麼都知道。武則天覺得狄仁傑聰明,就讓他解夢。狄仁傑說:「武是陛下的姓,這隻鸚鵡就是陛下啊,折斷的兩個翅膀就是陛下的兩位愛子啊。如果陛下起用兩位皇子,那就會雙翼復振,您又可以展翅高飛了。您看,現在廬陵王還在房州呢,是不是應該把他接回來?」武則天本來就已經覺得狄仁傑上次分析得在理了,再一聽狄公解夢,她又是比較迷信的一個人,心裡就更動搖了。
說到這兒我們就有一個疑問了。狄仁傑不是武則天最信任的大臣嗎?他應該忠誠於武則天,忠實於武周王朝啊,怎麼他一個勁兒忽悠武則天立兒子呢,立兒子以後不就恢復李唐王朝了嗎?其實,這個問題並不矛盾。為什麼呢?首先,武則天自己也承認,武周是繼承唐朝建立的,江山是高祖、太宗打下來的,她又是從高宗手裡接過來的。武則天這個大周皇帝,相當於一個代兒子持家的寡婦呀。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狄仁傑認為,她的政權具有合法性,所以他忠誠於武則天,勤勤懇懇地幫著她把這個家管好。但是既然你是代行家長職權,是替兒子看守家業,那麼等你到時候了,這份家業是不是還應該回到兒子手裡啊?回到兒子手裡就是還要恢復李唐王朝,所以忠實於武則天和恢復李唐王朝本身是不矛盾的。當時不僅狄仁傑是這樣想的,好多大臣都這麼想,所以他們都在攛掇武則天立兒子。
二、男寵的枕邊風
但是,讓武則天接受武周政權一代而亡這個事實還是太殘酷了,感情上她還是轉不過彎來,打不開這個心結。狄仁傑固然在逐步推動,武則天還是遲疑不決。就在這種膠著狀態下,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外力又把事情向前推進了一步。這個外力是從哪兒來的呢?起風的地方,就是唐朝東北部的一個少數民族—契丹。契丹本來是臣服於唐朝的,唐朝被武周取代之後,又臣服於武周,臣服了一陣子,他們逐漸強大了,就想擺脫中央王朝的影響,起兵反叛。反叛需要一個理由啊,名不正則言不順,他們就以李哲、李旦被廢為藉口,發兵圍攻幽州,併發布檄文說:「何不歸我廬陵王?」這一句話,對契丹的首領來講其實只是個藉口,嘴上說一說嘛,不過,它對武則天的震動是相當大的,這也是民意調查啊。她想,大周王朝取代李唐王朝已經這麼久,但是,老百姓依然沒有忘記李唐王朝!連邊疆的老百姓都還忘不了李唐王朝,這是不是就意味著民心所向啊?看來,武周政權從李唐那兒來,還得回到李唐那兒去。
就在武則天這種心理狀態下,又有人最後推了一把,徹底把這個傳子還是傳侄的問題解決了。誰呢?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這對寶貝兒是太平公主孝敬給母親的禮物。兄弟倆都長得花容月貌,時人說他們就像兩朵出水芙蓉。武則天當時已經步入晚年,對待他們的心情,既像小女孩哄洋娃娃,又像老奶奶疼孫子,是一種既複雜又曖昧的心態,給他們穿薰香的衣服,讓他們塗脂抹粉,整天跟他們廝混在一起。這樣一來,張氏兄弟一下子身價倍增,連武承嗣、武三思這樣的大人物都得巴結他們,給他們牽馬拉韁,像奴才一樣。可是張家兄弟也不傻,他們知道自己的權勢完全是從武則天這兒來的,人們對他們客氣,不過就因為打狗也要看主人嘛。但是,主人已經七十多歲了,風燭殘年,誰知道還能罩著他們多久呢?兩朵芙蓉花想想覺得挺害怕的,就想找高人指點指點,今後的路怎麼走。
真是想睡個好覺了就有人送來枕頭,在他們尋找高人的時候,有個人主動來找他們來了。誰呢?吉頊,就是最後扳倒來俊臣的那個人。吉頊本來也是從酷吏起家,但是,因為文化程度比較高,早早地認清形勢,成功轉型了。所以在來俊臣死後他沒有受到什麼牽連,反而成了武則天的心腹,並且和武則天的兩個男寵也打得火熱。吉頊是個明白人,他看清了李唐復辟已是人心所向,在路線之爭的大是大非面前,他知道自己該舉什麼旗,但他也知道武則天還下不了最後的決心。這個時候,如果有誰在武則天這個心靈天平上再加一個砝碼,這個天平會立刻完全傾斜到李唐這邊來,就肯定能立功,其功至偉啊。可是心裡雖然這麼想,他掂量掂量,又覺得自己還不夠資格成為那個最後的砝碼。那誰夠格呢?想來想去,他就想到了這二張兄弟,覺得他們是武則天面前最得寵的人,由這兩朵芙蓉花跟武則天吹吹風,那會非常起作用的。所以,他就來找張家兄弟了。
有一天,三個人在一起吃飯。酒過三巡,吉頊看著張家兄弟,推心置腹地說:你們兄弟現在這樣享受榮華富貴,這麼得寵,可是你們現在所得到的一切並不是憑你們自己的功勞得來的,你們也沒有什麼過人的品德,天下人肯定嫉妒你們啊。如果你們這個時候不立下大功,以後怎麼保全自己啊?兄弟我不才,每次一想到這件事,就替你們哥兒倆發愁。飯局上的二張正琢磨這事呢,忙問計策。吉頊就說了,現在天下的老百姓並沒有忘記唐朝,包括各級領導幹部,都想恢復廬陵王的地位。咱們的主上春秋已高,偏偏又沒看中武家哪一個人可以接班。如果這個時候你們建言說服她,讓她重立廬陵王,就等於建下奇功一件,這以後不僅能夠免禍,而且還可以永葆富貴啊。
大家會覺得,吉頊的想法是不是和狄仁傑的一樣啊?不一樣。狄仁傑是出於公心,而吉頊則有貪圖私利的意思了。狄仁傑出於公心,所以他最關心的是李家人繼承還是武家人繼承這個問題,至於李家的兩個兒子之間的安排,狄仁傑並沒有介入。他之所以提出讓廬陵王回洛陽,主要是想加強一下李家的力量。但是吉頊就不一樣了,他貪圖的是個人富貴,所以他不光想讓武則天放棄武家人,進而還想讓武則天放棄皇嗣李旦,重立廬陵王。為什麼要重立廬陵王呢?因為李旦當時就是皇嗣,皇嗣和太子之間的地位差異非常模糊,李旦由皇嗣升為太子,是順理成章,而立早已被貶的廬陵王則意味著有擁立之功,所以他寧可擁護廬陵王。公心私心,判然有別。但是無論如何,從吉頊的建議可以看出,當時的有識之士都認為應該把廬陵王接回洛陽了。
張易之兄弟聽了吉頊的建議,連連點頭。當天,枕頭風就吹過去了,他們對武則天說,不如把廬陵王召回洛陽,立他當太子!武則天一聽,驚呆了。連洋娃娃都說要她召回廬陵王?這簡直就像項羽當年四面楚歌一樣啊。看來,立兒子當繼承人真的是人心所向,大勢所趨了。但是武則天轉念一想,不對呀,這兩個洋娃娃哪裡有這樣的頭腦啊,肯定背後有高人指點。一問,果然是吉頊在背後指使。武則天就把吉頊給叫來了。吉頊趕緊給武則天開了一個利弊的單子,讓武則天自己權衡。其實武則天考慮這麼久了,主體思路已經明確,現在既然明白是大勢所趨,那就順水推舟吧。
三、廬陵王東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