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奪嫡大戰

武則天 蒙曼 第1頁,共1頁

中國古代是家天下,開國皇帝打下來的江山最後都要傳給子孫,讓皇權在同一個家族裡綿延下去。這個制度已經實行了幾千年了。可是,這個制度到武則天時卻遇到了困難。什麼困難呢?就是皇位不知道傳給誰好。按照傳統傳給兒子吧,兒子是跟隨父親姓李的,雖然在武則天登基之後懾於淫威改姓了武,但是,一旦讓他當了皇帝,恐怕還得恢復李姓。恢復李姓也就等於恢復了李唐王朝,這樣一來,武則天苦心孤詣建立起來的武周王朝豈不就一代而亡了嗎?如果傳給侄子呢?侄子倒是姓武,讓侄子做接班人,武家天下肯定能傳承下去,可是,侄子和自己的血緣關係要比兒子遠。這可真是個兩難選擇。怎麼辦呢?武則天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先拖一拖再說。

怎麼拖呢?一般人當了皇帝不是要立太子嗎?武則天登基,卻沒立太子,她給原來的皇帝李旦安了一個封號,叫皇嗣。這皇嗣的身份可太微妙了。它看起來好像是由原來的皇太子改名而成,但是和太子又有很大區別,因為皇太子意味著其是皇位繼承人,而皇嗣只不過意味著其是皇帝的兒子,是不是有資格繼承皇位還不一定呢。這個名號一出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心中的矛盾了。既然繼承人是誰還不確定,有人就想努力謀求這個位置。誰呢?武則天的侄子,武承嗣。武承嗣在武則天登基之後,受封為魏王,官拜首席宰相——文昌左相(尚書左僕射),他覺得自己是武家的嫡系繼承人,當武周太子是名正言順。有了這樣的想法,他自然就把皇嗣李旦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一場驚心動魄的奪嫡大戰也就此展開。

一、武承嗣的野心

這場爭奪戰一共分為兩個回合,第一回合發生在天授二年(691年),也就是武則天當皇帝的第二年,由武承嗣首先挑起。武承嗣一看姑姑武則天找了三撥人上表勸進,一下子就當了皇帝,他覺得群眾運動就是有效,自己也想模仿一下,讓武則天立自己當太子。可是武承嗣自己不好出面啊,於是就派人找來洛陽人王慶之,讓他以基層百姓的身份,聯絡數百人,上書請求廢掉皇嗣李旦(武輪),改立武承嗣為太子。

立太子正是武則天當時比較頭痛的問題,現在居然有人上書,武則天立刻接見了他。問他:「皇嗣我子,奈何廢之?」王慶之回答說:「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王慶之說,當今天下是誰的天下?是武家的天下,武家天下怎麼能讓李家人當繼承人呢?這句話太有殺傷力了,武則天心裡很鬱悶,就揮揮手說:你下去吧。王慶之是帶著任務來的呀,哪能這麼輕易就下去呢?他當即就跪在地上,說陛下您要是不答應我的請求,我就一頭碰死在地上。武則天一看這老百姓政治熱情太高了,太有覺悟了,大為感動,說這麼大一件事,我怎麼能當即答應你呢?這樣吧,我給你一張蓋了章的紙,這就好比一個特別通行證,你什麼時候想見我,就拿這張紙給守門的人看,他就會讓你進來。

送走王慶之後,武則天就找宰相來商量了。她找的是文昌右相,也就是尚書右僕射岑長倩。岑長倩當時也算是武周王朝政府班子中僅次於武承嗣的第二號人物了。因為勸進武則天登基有功,頗受武則天的賞識重用,讓皇嗣李旦改姓武就是他提出來的。按照武則天的想法,岑長倩和自己還是比較有感情的,於是賜他姓武,所以岑長倩當時又叫作武長倩。但是岑長倩一聽王慶之的動議,馬上就跳起來了。他是武則天的心腹,但他也是李唐老臣啊,對李唐王朝一直心存好感。他擁戴武則天,一方面是因為武則天的能力了得,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反正武則天要把皇位傳給兒子,最後不還是李唐的天下嗎?他當初一定要讓李旦改姓武,正是想給李旦上一道保險,讓他順利接班。現在武則天居然跟他商量要把皇嗣廢掉,立自己的侄子武承嗣,這大大突破他的心理底線了。他馬上斷然拒絕了:「皇嗣現在住在東宮裡頭,好好待著沒有犯任何錯誤,怎麼能說廢就廢啊!再說了,立誰當儲君這是國家大事,哪能由一個老百姓在那兒瞎議論。臣建議好好懲戒一下這個百姓,以儆效尤,以後看誰還敢再瞎議論這件事。」岑長倩一表態,其他宰相也都隨聲附和,事情就先壓下去了。

可是武承嗣不甘心,他太鬱悶了,眼看到手的鴨子哪能就這麼飛了!他也看出來了,李旦本身沒什麼能力,關鍵是有一幫忠於李唐的大臣死保他,要廢掉李旦,必須首先除掉這些大臣。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岑長倩。武承嗣決定調虎離山,以吐蕃犯邊為名,讓岑長倩出征吐蕃,這樣就把他調離朝廷了。岑長倩率軍剛一走,武承嗣就奏上一本,說岑長倩謀反!謀反在任何時候都是重罪呀,更何況是在武周政權剛剛建立這樣的敏感時刻,岑長倩又是第二號宰相,領兵出征在外,如果真要謀反的話,這可是挺大的威脅,所以岑長倩稀裡糊塗地就從半路給召回來了,回來就直接進監獄了。當時的司法部門可是掌握在酷吏手裡,幾番大刑伺候,岑長倩就從人犯變成了犯人,被定了死罪,同時被處死的還有跟岑長倩關係密切的幾十個大臣。

這下子武承嗣可得意了,只要他動動嘴,宰相就人頭落地啊,看看誰還敢再反對他!現在李旦的保護傘倒了,趕快趁熱打鐵,讓王慶之再去請願吧。武則天不是特許王慶之可憑印紙隨時求見嗎?王慶之就在武承嗣的指使之下一次次地求見,終於把武則天給惹煩了。武則天經過幾十年的努力,剛剛當上皇帝,還沒過足癮呢,王慶之整天問她死了之後讓誰接班,這算怎麼回事嘛。何況立子還是立侄,武則天自己還沒拿定主意,正在鬧心,怎麼能受王慶之的要挾呢!武則天馬上找來了鳳閣侍郎李昭德,讓他杖責王慶之一頓,給他個教訓。

這個李昭德可不是一般人物,此人一向號稱個性鮮明、氣勢凌厲。他對李唐王朝很有感情,對武承嗣則是深惡痛絕。得此命令,李昭德樂壞了,馬上叫左右把王慶之架出宮門外,朗聲宣佈:「此賊欲廢我皇嗣,立武承嗣!今奉皇帝聖旨予以懲戒!」話音一落,左右亂棒齊下,打得王慶之七竅流血,死了。眼睜睜地看著頭目被當場打死,請願團狼狽四散,一下子走了個精光。打死王慶之,李昭德回報武則天:「啟奏陛下,您交代的任務我圓滿完成了!」

武則天心裡忽然一震,就問李昭德:「你把他打死了?」李昭德說是啊,我看您讓他糾纏得不勝煩惱,就想好好給他一個教訓,看以後哪個刁民再敢胡言亂語,議論立儲大事!武則天搖搖頭說:「其實王慶之說的也有道理啊,武承嗣他畢竟跟我一樣姓武啊,難道就不應該繼承我武家江山嗎?」李昭德算是找到勸諫的機會了,說:「天皇高宗皇帝是您的丈夫,皇嗣是您的兒子,陛下您擁有這萬里江山,應該傳給子孫做萬代的家業啊,怎麼能傳給侄子呢?自古以來從沒有聽說過哪個侄子當了皇帝,還給姑姑立廟祭祀的。再說了,陛下您受天皇的託付,天皇把兩個兒子交給您,可是您現在卻想把江山傳給武承嗣。您真要這樣做,那天皇得不到祭祀,可要變成餓鬼啦!」

這話說得很在理,而且有三層道理。第一層,繼承的道理。古往今來,繼承的順序都是由親到疏,家產當然應該傳給親生兒子,怎麼能傳給侄子呢?第二層,祭祀的道理。古代人對身後事比現代人要看重得多,一個人死後如果得不到祭祀,就會變成孤魂野鬼。可是按照宗法制的原則,人們只能祭祀自己的父系尊長及其配偶,即自己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有誰會祭祀自己的姑姑呢?第三層,感情的道理。李昭德說了,武則天的江山是高宗皇帝臨終時託付給她的,就算退一萬步說,武承嗣日後感激武則天把江山傳給他,破例祭祀武則天這個姑姑,他也絕不可能祭祀高宗皇帝啊,那高宗皇帝豈不是成了餓鬼嗎?這是用夫妻之間的感情來打動武則天。這三層道理猶如剝繭抽絲,層層深入,句句在理,特別是最後一層,確實把武則天打動了。三十年的夫妻啊,當初高宗把她從感業寺拯救出來,交給她權力,也算是她再生的恩人,她怎麼能忍心讓唐高宗變成無人祭祀的餓鬼呢?武則天長嘆一聲,不再說話了,武承嗣第一次奪嫡的美夢就此告終。

這還不算,沒過多久,李昭德又密奏武則天:「魏王承嗣權太重。」武則天說:「吾侄也,故委以腹心。」李昭德不以為然地笑笑說:「自古以來為了權力,兒子殺父親的事兒都屢次發生,何況侄子和姑姑之間的這種感情?您看現在武承嗣又是魏王,又當宰相,權力太大了,陛下就不擔心有一天江山落入他的手中嗎?」

這句話太有震撼力了,簡直是醍醐灌頂啊。武則天自己的皇位就是從兒子手裡奪來的,她怎能不明白其中的厲害呢?馬上,武承嗣就被罷相了。這下可好,武承嗣奪嫡未果反丟官,真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這麼一來,李旦的位置也就保住了。所以這奪嫡之爭的第一回合算是武承嗣失利,李旦勝出。

二、李旦的桃花劫

可是不能高興得太早,第二回合的鬥爭馬上又開始了。只不過這次挑起戰火的不是武承嗣,而是一個和皇位沒有任何關係的女人。這是怎麼回事呢?一言以蔽之,李旦走桃花運了,有個女人對他動了心。這個女人名叫韋團兒,是武則天身邊的戶婢,所謂「戶婢」,就是掌管宮中門戶的宮女。韋團兒長得有幾分姿色,又聰明伶俐,很得武則天的賞識。她每天引領李旦朝拜武則天,一來二去,竟然愛上了這位落難皇帝。其實這也很正常啊,宮裡本來就是女人多,男人少,資源一稀缺,就容易成為搶手貨,何況李旦溫和內斂,宮廷失勢又給他增添了一層落魄王孫的頹唐感,頗有一些打動人心的魅力。更重要的是,在後宮裡頭,通過巴結皇位候選人來改變命運,本來就是宮女和不得志妃嬪的行業秘密,當年武則天不就是走的這條路嗎?

李旦此時雖然地位不穩,但名義上畢竟還是皇嗣,皇位的第一繼承人,胸懷大志的韋團兒想要拿下這隻潛力股,靜等日後升值。可是李旦現在正有如驚弓之鳥,哪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勾引母親身邊的婢女啊?所以無論韋團兒怎麼百般引誘,他都裝聾作啞,只當是「你的柔情我永遠不懂」。

李旦的這種態度可把韋團兒給惹火了,這簡直太沒面子了。韋團兒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李旦日子好過。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呢?韋團兒把怨氣全撒在李旦的兩個妃子身上了。這也很容易理解,按照韋團兒的想法,李旦為什麼不喜歡她呀,不就是因為身邊有那兩個女人嗎?韋團兒向武則天報告說,李旦的兩個妃子在宮裡實施厭勝,說她們在院子裡埋了一個桐木做的小人兒,上面刻著武則天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整天詛咒這小人兒,想要通過這種手段咒死武則天。大家想一想,這可是我們第三次提到厭勝啦。頭一次是武則天誣告唐高宗的王皇后搞厭勝,第二次是宦官王伏勝誣告武則天搞厭勝,現在又是韋團兒誣告李旦的妃子。那厭勝怎麼處理呀?前面也說過,厭勝雖然在法律上是重罪,但是按照後宮不成文的慣例,究竟怎麼處理還要看最高統治者的意思。武則天誣告王皇后厭勝,直接結果是王皇后失寵,但是沒受到任何實質意義上的處理。王伏勝誣告武則天厭勝,結果是唐高宗想要廢掉武則天,但是最後也不了了之。這次武則天會怎麼處理李旦的兩個妃子呢?武則天是一臉的高深莫測,並不急於做出決定。馬上,新年到了。

長壽二年(693年)正月初一這天,武則天在永珍神宮(也就是明堂)舉行祭天祭祖大典。這次大典可是不同尋常,武則天作為初獻,第一個捧上祭品,她的侄子魏王武承嗣作為亞獻,第二個捧上祭品,她的另外一個侄子—梁王武三思作為終獻,最後一個捧上祭品。這可是一個大大的變動啊,因為就在四年以前,身為太后的武則天第一次啟用永珍神宮來舉行祭祀大典的時候,作為亞獻的還是皇帝李旦,終獻是李旦的兒子,當時的太子。現在一切都變了,武則天由太后變成了皇帝,李旦由皇帝變成了皇嗣,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這個皇嗣已經失去了追隨皇帝祭祀的資格,這意味著他恐怕連皇帝的繼承人也當不了了!

武則天為什麼要這樣做呀?當然,根本原因還是武周政權先天性的矛盾始終存在:立兒子,跟自己不是一個姓,以後武周政權難以為繼;立侄子,可以繼續武周政權,但是侄子跟自己關係不親,自己落不著什麼好,還得把自己的丈夫高宗皇帝搭進去。武則天就在這兩難的選擇當中左右搖擺,現在因為韋團兒的誣告,她的心理天平又偏到侄子這邊來了。她這思想一搖擺不打緊,那對李旦可就是九級地震啊,雖然李旦此刻並不知道騷擾過自己的韋團兒已經在武則天面前告了狀,但是他還是感覺到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了。

按照慣例,第二天是正月初二,李旦的正妃劉氏和德妃竇氏要去嘉豫殿給婆婆武則天拜年。臨行之前,李旦對她們千叮嚀萬囑咐:目前形勢嚴峻,千萬小心。兩個妃子也謹小慎微,跪拜如儀,大殿之上,武則天微笑著目送她們退出。星星一眨眼,人間已千年。武則天一眨眼,兩個妃子也就此不見了。大變活人的遊戲武則天玩兒成了,但若干年後重登大寶的李旦可沒能再把她們變回來。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二妃屍骨無存,只能招魂安葬。李旦的正妃劉氏出身名門,溫柔賢惠,是唐高宗親自選的媳婦。當年,李旦完婚之後,唐高宗高興地大會親朋,說:「阿輪(李旦最初的名字是李旭輪,所以小名叫阿輪)是我最小的兒子,所以我最寵愛他,最近一直替他挑選媳婦,沒有挑著好的,後來就選中了劉家的姑娘,自她嫁過來之後,我發現這姑娘非常孝順,我特別滿意,所以今天我請大家來一塊兒樂呵樂呵。」德妃竇氏也出身顯赫,是唐高祖竇皇后的族人,為李旦生下了後來大名鼎鼎的李隆基。她們可能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可憐李旦當時在東宮裡等啊等,從早晨等到晚上不見妃子回來,從晚上等到深夜還不見回來,等到第二天,李旦終於明白了,妃子是回不來了。雖然明知道是武則天下的毒手,可是李旦哪有什麼力量跟自己母親叫板呢?也許,這正是母親對自己的一個考驗,或者,是一個引蛇出洞的陷阱。為了自保,李旦嚴令手下,包括一群沒有成年的小兒女,不得談論劉、竇二妃之事,自己每天照樣到武則天身邊請安問好,表面上舉止如常,彷彿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其實整天戰戰兢兢,不知道頭頂上的利劍什麼時候會掉到腦袋上來。

就在這時候,韋團兒得罪人了。有人告發她誣告皇嗣妃,那個所謂厭勝的證據小桐人根本就是韋團兒埋的。武則天馬上把韋團兒給殺了。現在真相大白,所謂厭勝純粹是冤假錯案,武則天會不會給兩個妃子平反昭雪呀?那是不可能的。其實,震懾李旦、防範他復辟本來就是武則天當時的重點工作之一,韋團兒和所謂的厭勝事件,不過就是她手中運用的棋子罷了。試想,武則天在後宮摸爬滾打五十多年,自己也親手炮製過厭勝事件,她豈能不明白其中的奧妙?從一開始她就未必相信韋團兒,只不過是借刀殺人罷了,現在韋團兒也完成歷史使命了,所以乾脆一殺了之。但是,震懾李旦的工作還沒有完成,怎麼能給他的妃子平反呢?

不僅妃子沒有平反,李旦的處境反而更糟了。他的五個兒子原本都封為親王,現在一律降為郡王,隨父幽禁,不得邁出宮門一步。兩個月後,兩個官員未經武則天允許,私下探望李旦,也被腰斬於市。腰斬是一種將人犯從腰部斬為兩段的酷刑,武則天這樣做,顯然是要殺一儆百。她的目的也確實達到了,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去探望皇嗣了,李旦接觸文官武將的途徑被完全斬斷了。身邊除了宦官宮女,就只剩下一幫樂工,每天彈琴唱歌,陪他解悶了。

按說到這一步,武則天震懾皇嗣的目的已經完全達到,李旦也不可能再組織任何力量圖謀復辟,武則天應該可以罷手了。可是,前面不是說過嗎,武承嗣正眼巴巴地盯著太子的位置呢!現在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情已經明顯反映出武則天心思有變,李旦地位不穩,武承嗣就想再加把勁,乾脆把李旦拉下馬算了。就這樣,一紙密信告到武則天面前,說皇嗣李旦想要謀反。這個告密人是誰呢?史書沒有交代,但我想應該是武承嗣指使的。

接到告密,武則天立刻派人審理,派誰呢?就是前面曾經提到的酷吏來俊臣。來俊臣在東宮架起刑堂,當時李旦身邊只剩下些樂工了,他就打算從這些人身上開啟缺口。刑具馬上擺滿了一地,看著就讓人毛骨悚然。這可到了李旦一生中最危險的時刻:上有疑心重重的母親,中有虎視眈眈的魏王,下有心狠手辣的酷吏。而李旦這邊接受考驗的並不是什麼鐵骨錚錚的仁人志士,只不過是些可憐的樂工,從來沒有人要求他們有什麼政治覺悟。在當時,這些樂工都是賤民,按照貴族社會的偏見,他們甚至連正常的人都不算,怎麼能要求他們為李旦捨生忘死呢?來俊臣一聲令下:大刑伺候!大殿裡頓時鬼哭狼嚎亂成一片,屈打成招基本上已成定局了。李旦絕望了,心想得了,明年今日就是自己的週年祭日了。

就在這個時候,忽聽一人朗聲說道:「皇嗣沒有謀反!」說話的是誰呢?是一個叫作安金藏的太常樂工,他的父親原來是安國的首領,投降了唐朝,所以他就以安為姓了。他並沒有受過多少儒家教育,但是,越是簡單的心靈就越容不下醜惡,安金藏慢慢攥緊手中的佩刀,大叫道:「皇嗣的確沒有謀反,你們如果不信,我安金藏願意剖心證明!」說罷,反手一刀,直刺自己的腹腔!剎那間鮮血四濺,五臟六腑都流了出來,把來俊臣都嚇呆了。

眼看勢頭不好,武則天安插在東宮的眼線早又發動起來。聽說安金藏如此義氣,武則天心中也是五味俱全。罷了罷了,當年那個鬧著「不肯去阿母」的小阿輪的身影又在她眼前晃動,她心想,難道她們母子至親,竟及不上安金藏和他的君臣義氣嗎?武則天立刻命人將安金藏抬進宮來,讓最好的外科醫生給他做手術,務必救活他年輕的生命。安金藏幽幽魂魄,終於又重返人間了。

武則天聽說安金藏甦醒過來了,便親自來探望他。她嘆了口氣說:「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最終,武則天母性的本能戰勝了對絕對權力的追求,她決定放過李旦,皇嗣謀反案也就此不了了之了。

兩個回合下來,可以看到,在爭奪太子之位這個問題上,李旦始終處於守勢,武承嗣始終處於攻勢。但是,李旦這個皇嗣的頭銜雖然屢次搖搖欲墜,關鍵時刻卻總有貴人相助,最終能夠化險為夷。看來,無論是官心還是民心,基本上還是傾向李唐的多些。

奪嫡之爭看似告一段落了,但是武則天畢竟沒有立下太子,究竟是武家人還是李家人會接武則天的班,武則天心裡沒有答案,群臣心裡更是沒有底。武周的萬里江山,究竟會由誰來接掌?對於太子之位的爭奪,究竟會往什麼方向發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