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母儀天下

武則天 蒙曼 第1頁,共2頁

為了肅清反對派,顯慶四年(659年),武則天和唐高宗一起,炮製了長孫無忌謀反案,終於將永徽年間左右政局、在廢王立武問題上不肯合作的元老重臣集團一網打盡,為寒門新貴開啟了權力的大門。武則天這一系列舉動,讓滿朝文武逐步認識到新皇后的厲害。現在,「破」的工作已經基本完成,妨礙她的舊勢力已經從眼前消失,武則天該考慮「立」的工作了。她要樹立一個新的形象,名副其實地母儀天下。為此,她做了三件大事。

一、提高家族地位

武則天出身小姓,在爭奪後位的過程中,她的出身曾經受到元老大臣的輕視,成為她謀取後位的嚴重障礙之一。這是她心中的隱痛。現在,她已貴為皇后,豈能容忍自己的姓氏再受人輕視!那麼,怎樣做才能改變武氏作為小姓的定位呢?武則天遵循魏晉南北朝以來的一個傳統做法,推動唐高宗頒行一本書,重新確定世族的等級。大家知道,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是貴族社會,世族在社會上的影響非常大。一個人是否出身世族,或者是哪一級的世族,對於他的人生有著重要的影響。什麼影響呢?簡而言之,它決定了人生的兩件大事:一是婚,二是宦。就是決定了你和什麼樣的人結婚,當什麼級別的官。魏晉南北朝時期,選拔官僚的制度被稱為九品中正制,就是把人分成九個品級,根據人物的品級來決定授予他什麼樣的官爵。舉一個例子,比如你在人物的品評中被評為二品,你就可以從七品官做起;你被品評為第三品,你當官可能就得從八品官做起。人物的品級和做官的品級之間有一個對應性。而評定人物品級的最重要條件就是家世背景。在這種制度下,世族子弟含著金湯匙出生,一生享受榮華富貴;而平民子弟無論怎麼努力,也很難得到認可。正所謂「鬱郁澗底松」,在地勢上永遠比不上「離離山上苗」。這是典型的血統論,很不公平。另外,雖然現在談婚論嫁也還存在著門當戶對的說法,但這只是一種相對的原則,完全可以突破。而在當時,門當戶對是一種絕對的原則,世族只能和世族通婚,否則就是失身失節。也正是有了這種世族內通婚的原則,世族才能夠穩定下來,成為一個有固定成員的特殊群體,高高在上。因為世族制度決定了一個人在做官和婚姻兩方面的命運,所以全社會對世族的等級劃分都非常敏感,國家也會編訂這方面的書籍,給人們作參考。比如說,人們要想結婚,就可以先查查書,看哪一家和自己家的地位相等。這是魏晉南北朝以來的通行做法。

但是到了隋唐時期,社會已經發生了變化。首先,九品中正制已經被廢除,科舉制開始實行。科舉制是中國歷史上一個特別了不起的制度,它確定了選取人才的標準應該是評價一個人本身,而不是看他出身於什麼樣的家族。這是一個巨大的變革。從此,國家選拔人才從注重家世轉為注重個人才能。另外,世家大族本來受的是精英的教育,在家族起步階段確實曾經英雄輩出,但經歷了幾百年的發展後,本身也是氣數將盡,他們的子弟喪失了奮發有為的精神,變得大腦空虛,身體脆弱。舉個例子,當時有一個世家大族子弟,一天在屋裡待著,聽見外面有馬叫,不由得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別人告訴他這是馬,無須害怕,他說,能發出這麼大叫聲的一定是傳說中的老虎,馬怎麼會是這樣叫的呢?還有的貴族隨著政治的變遷離開了自己的家園,跑到中央做官,因此漸漸失去了對地方的控制。總之,在那個時代,世族制度正在衰落之中,皇權逐步得到伸張。但是,社會風氣的轉變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儘管舊貴族在現實政治中的地位有所下降,但還保持著舊日的社會威望。我們以前講的五姓七望就是最典型的代表。世家大族彼此互結姻親,小門戶若要與之攀親,不但需要付出大筆「陪門財」彌補門第之差,往往還要忍受他們輕蔑的白眼。甚至連當朝皇帝也不入他們的法眼,更不要說什麼文武大臣了。唐太宗李世民是個驕傲的人,見此情景,覺得十分不爽,想要打擊一下舊世族的氣焰。於是,在貞觀年間,他下令修訂《氏族志》,編訂一個唐朝版的社會等級索引。李世民給《氏族志》規定的原則是推崇當朝冠冕,也就是把唐朝的帝王將相放到高等級中去。沒想到大臣中毒太深,第一次呈上來的版本居然又把山東高門博陵崔氏放到了第一等。這讓唐太宗大為光火,在他的干預之下,《氏族志》作了修改,李唐皇族為第一等,外戚後族為第二等,原有的山東高門崔氏為第三等。這個分等方式,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來,在當時修書人的心目中,崔氏還是第一等,只不過為了照顧皇帝的面子,才把皇族和後族放在前面。這就相當於我們現在有些評獎中的特別獎,有恭維的成分。

貞觀時期修《氏族志》的是以長孫無忌的舅舅高士廉為首的關隴貴族,他們本身對世族制度極為認可。一方面,他們在修志的過程中充分照顧關隴貴族的利益;另一方面,現實生活中,他們也都按照當時的風俗和舊貴族聯姻。原有的舊貴族和唐朝的新門閥有效結合,互相扶持,由此形成了新的勢力。這種勢力不僅僅阻礙了寒門子弟的上升之路,還借勢壓制了皇權,永徽年間出身關隴貴族的元老重臣把持朝政,就是這種政治形式的體現。唐太宗打擊貴族政治的目的並沒有真正實現。可是現在到了顯慶年間,這種狀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元老重臣已經被剷除,剛剛當了真天子的皇帝急於壓倒對自己構成威脅的舊勢力,小門戶的新皇后想要抬高本家聲威,而寒族出身的新官僚也渴望得到社會認可。三方一拍即合,重修《氏族志》馬上被提上了議事日程。

新修的《氏族志》改名為《姓氏錄》,完全貫徹了尊重當朝官僚等級的原則。以皇族和後族為第一等,其餘都按照當時的官階高下來排座次,一共分成九等。五等以上就是世族。這樣一來,即使你原來只是一名普通士兵,只要立了戰功,做到了五品以上的官,就可以名列《姓氏錄》,過一把世族癮。而任憑你是幾百年的舊貴族,只要當時家裡沒有人做到五品官,也就與世族無緣了。這對舊門閥是何等沉重的打擊呀!因此他們把新的《姓氏錄》叫「勳格」,也就是功勞簿。他們很不滿意,然而有很多人卻是衷心擁護的。誰呢?廣大寒門子弟。原來他們被世家大族擋住了晉升之路,現在,只要憑自己的努力,他們也可以躋身仕途。所以說,《姓氏錄》的編訂加快了士庶合流,擴大了統治基礎,具有很大的進步意義。從武則天本人的角度講,她也實現了從醜小鴨到白天鵝的實質性的轉化,文水武氏成了天下第一等高門,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提高了自身門第還不算完,武則天再接再厲,又追封亡父為周國公,母親楊氏為代國夫人,後來又改封為榮國夫人,品級第一,位在王公母妻之上。武則天父母的封號並不匹配,按照當時的規矩,誥命夫人的封號應該和丈夫保持一致,她父親封為周國公,母親應該封為周國夫人才對。那為什麼封為榮國夫人了呢?這就是武則天在提高自己家族地位的同時,也要抬高自身聲望,她是故意做給天下人看:我母親得到如此尊貴的封號,不是因為她嫁了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丈夫,而是因為她生了一個傑出的天才的女兒—武皇后。

二、打造公眾形象

可是,僅僅提高門第是不夠的,當年,王皇后的門第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無懈可擊,可最終還是沒有逃脫被廢的命運。那麼,究竟怎樣才能永遠保住皇后的位置呢?武則天決定進一步提高自身聲望,讓大唐的臣民知道,她最有能力、最有資格做他們的女主人。怎樣才能提高自身聲望呢?武則天決定先提高自己的出鏡率,讓普天之下的百姓都加強對她的認識。為此,她承擔了兩項大的禮儀活動。

第一項就是躬行親蠶之禮。中國古代以農業立國,整個國民經濟的基礎是男耕女織。皇帝就是天下農夫的表率,因此在國家典禮中有親耕之禮,就是皇帝親自種田,顯示對農業的重視。同樣,皇后也有親蠶之禮,就是親自養蠶,表示對家庭紡織業的重視,做天下婦女的表率。這個禮儀是國家大典,非常隆重。在舉行典禮之前要先行齋戒五天。真正行禮那天,皇后天不亮就要起床,在儀仗隊的護衛之下出宮,到提前安排好的先蠶壇,所有的內外命婦均須隨行。因為這個儀式太複雜、太累人了,所以沒有多少皇后親力親為。唐高宗的王皇后好歹也當了六年皇后,卻從來沒有履行過這個職責。但是,馴獅子驄出身的武皇后可不想放過任何一次出鏡的機會。要想出風頭,就不怕吃苦頭。從顯慶元年(656年)開始,武則天共五次行親蠶之禮,比唐朝任何一位皇后都更加盡職盡責。皇后出行自然要有內外命婦跟隨。武則天每次都要率領內命婦如天子妃嬪、太子妃嬪,外命婦如大長公主、長公主、公主、王妃、誥命夫人行禮,在她們面前混了個臉熟,彼此增進了感情。用今天的話講,就是提高了她在公眾前的知名度和好感度。可惜那時候沒有報紙,否則天天可以上頭版頭條了。

武則天要出的第二個風頭是衣錦還鄉。楚霸王項羽說得好,富貴而不還鄉,如錦衣夜行。當年楚霸王因為非要衣錦還鄉,還要把都城遷到故鄉,所以吃了大虧,還落下了楚人沐猴而冠的笑柄。可是世易時移,武則天此時還鄉卻大有收效。就在顯慶四年(659年)十月,在處置完長孫無忌案件之後,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前往東都洛陽散心,次年二月又從東都北上,巡遊幷州。幷州是李唐龍興之地,當年李淵就是從這裡起兵,一路打到長安,當了皇帝。現在李治到來,當然要緬懷一下先烈。但是對於武則天來講,幷州的意義就不一樣了。這裡是她的祖籍,父親死後,她在這裡度過了人生中最暗淡的歲月。現在時來運轉,終於輪到她大顯威風了。俗話說,誰笑到最後,誰就笑得最好。武則天大擺酒宴,歡會親鄰。皇帝李治也給足了她面子,特別下詔幷州八十歲以上的婦女頒授五品郡君,給老太太們一個榮譽頭銜。幷州當年好風光,兩個人足足旅遊了兩個月才打道回府,給人留下親民形象的武則天一下子大放異彩。通過這一系列活動,武則天的人望空前提高,一個美麗大方而又和藹可親的國母形象樹立起來了。

三、理順家庭關係

從國家的角度講,皇后是天下之母,但是,這個位置來源於她在家庭中的角色。在家庭之中,她是李治的正妻、皇子的嫡母,此外,她還是李家的媳婦和武家的女兒。她要同時處理好多種複雜的關係。只有確立了在家族中的地位,有安定團結的大後方,才能順心如意地當好國母。武則天聰明過人,她在努力打造自己公眾形象的同時,也花了大量心思處理紛繁的家庭關係。從大的方面講,當時有兩對關係對她至關重要。哪兩對呢?第一對是親子和庶子的關係;第二對是婆家和孃家的關係。

顯慶年間,武則天已經有三個親生兒子,老大李弘、老二李賢和老三李顯(儀鳳二年,即西元677年,改名李哲)。對他們,武則天不遺餘力:

第一,給他們加官晉爵,讓他們都居高位、居重位。顯慶年間,除了李弘被立為太子以外,李賢被封為雍州牧,李顯被封為洛州牧。兄弟兩個,一個洛州一個雍州,把大唐帝國的東西二都都占上了。

第二,舐犢情深,切切實實當好慈母。顯慶四年(659年)冬天,唐高宗和武則天巡幸東都洛陽,把八歲的長子李弘留在長安監國。李弘雖然聰明伶俐,但畢竟還是個孩子,晝夜啼哭思念父母。唐高宗和武則天知道後馬上停下來,把兒子接到身邊,一家人一同前往東都。老三李顯小的時候更是得寵,因為生他的時候難產,武則天乞求佛祖保佑,剛剛滿月就把他交給高僧玄奘當徒弟,法號「佛光王」。這是一個多氣派的法號啊!比《西遊記》中唐僧的三個徒弟威風多了。可以看出,母親當時對兒子有著何等殷切的希望。李顯小的時候多病多災,武則天還在洛陽的龍門給他開鑿石窟建造佛像,為他祈福消災。這個時候的武則天,和天下所有的母親並沒有兩樣,對自己的孩子充滿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