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國舅之死

武則天 蒙曼 第2頁,共2頁

到此為止,案子的結論和處理意見基本都已經出來了。按照許敬宗的意思,在參考高陽公主案的基礎上,還要加重處理。但是唐高宗並沒有同意許敬宗的處理意見,他說這事別急於定論,你再審審看。許敬宗就納悶了,這案子還有什麼油水呢?回家苦苦琢磨了一夜,終於恍然大悟了。

第二天,許敬宗又上奏了。他說,我昨天又審了審這個案子,發現比我想的還要嚴重。原來以為只涉及長孫無忌一個人,現在才發現,這是一個牽連若干大臣的大陰謀。我昨天回去提審韋季方,我問他,說長孫無忌是當朝國舅,皇帝與先皇都對他那麼信任,他為什麼要謀反呢?韋季方說,這事開始也不是長孫無忌的意思,是韓瑗在挑撥他。韓瑗曾經對長孫無忌說,當年您和王皇后的舅舅柳奭以及褚遂良三人合謀立李忠做太子,現在李忠已經被廢,皇上也不信任您了,您還不早做打算啊?長孫無忌一聽,有道理啊,於是就日夜和這些大臣策劃謀反。都和誰策劃呢?韓瑗、褚遂良、來濟、柳奭,還有于志寧。看來,這不是長孫無忌一個人的事情,幾乎所有的元老大臣都和這個案子有牽連。

到了這一步,唐高宗終於覺得這個案子的利用價值被挖掘得差不多了,他再也無話可說,於是,長嘆一聲,又一次潸然淚下。他說:「舅若果爾,朕決不忍殺之。若殺之,天下將謂朕何!後世將謂朕何!」我舅舅就算謀反,我也絕對不能殺他。我要是殺了他,天下人會怎麼議論我?子孫萬代將怎麼議論我啊?這等於皇帝完全認可了長孫無忌的謀反,但同時他還要做一番仁慈的表演,他要法外開恩,免去長孫無忌的死刑,以免被天下人恥笑。注意,這句話他可不是第一次說了。當年處理高陽公主謀反案的時候,他也曾經說過:「荊王,朕之叔父;吳王,朕兄。欲丐其死,可乎?」當時,長孫無忌不答應他的請求;現在,許敬宗同樣勸他大義滅親。許敬宗說了:「古人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安危之機,間不容髮。無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遷延,臣恐變生肘腋,悔無及矣!」就是說皇帝應該天下為公,大義滅親,不能存婦人之仁。話說到這一步,唐高宗覺得該解決的問題都解決了,案情現在看起來脈絡清晰,處罰的理由充分,足可以讓天下人心服口服了。於是下令削去長孫無忌的太尉頭銜和封地,給他一個揚州都督的頭銜,把他押解到黔州安置。黔州是現在的重慶彭水縣,當時是挺偏僻的一個地方。不過,唐高宗說了,長孫無忌畢竟是他的親舅舅,不忍心看著他受苦,因此仍按一品大臣的待遇供給飲食。

三、血雨腥風

可是事情到此並未徹底結束。前面說過,武則天要鞏固皇后的位置,必須對外廷重新進行最佳化組合。把反對她的人清除出去,把擁護她的人請進來。而在打擊反對派這個問題上,她是分兩步走的。第一步,清除反對派中勢力相對小的褚遂良、韓瑗、來濟,把他們貶往地方。第二步,在外圍組織已經被清理之後,再清除反對派的核心力量長孫無忌。這樣做是為了慎重起見,避免一下子打擊面過大,造成政局不穩。換句話說,就是讓反對派心存幻想,逐步喪失鬥志,最後坐以待斃。現在,長孫無忌已經倒臺,唐高宗和武則天再沒什麼顧忌了。他們終於可以施展手腳,把反對派一網打盡。

於是,長孫無忌謀反案的基調剛剛確定,許敬宗又奏:

「無忌謀逆,由褚遂良、柳奭、韓瑗構扇而成;奭仍潛通宮掖,謀行鴆毒,于志寧亦黨附無忌。」

這樣一來,所有當年未曾追隨武則天的元老重臣無一漏網,連一言不發、唯恐惹禍上身的于志寧也未能倖免。至此,這些人全部被免去了所有官爵。

這還不夠。三個月之後,唐高宗下令讓李勣、許敬宗等宰相進一步追查長孫無忌謀反案。許敬宗接旨後,派中書舍人袁公瑜到黔州去錄長孫無忌的口供。袁公瑜可是當初第一批擁護武則天當皇后的人,裴行儉和長孫無忌議論武昭儀就是他告的密。當時他還僅僅是一個大理丞,八品官,現在他已經做到五品的中書舍人了。那麼,袁公瑜是怎樣錄口供的呢?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錄,他直接對長孫無忌說,你還是自我了斷吧,省得我再費一把力氣。長孫無忌見大勢已去,長嘆一聲,就地自殺了。

隨後,唐高宗又下詔將王皇后的舅舅柳奭和韓瑗斬首。古人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隨著這批老臣的死去,他們的家族也遭受了滅頂之災。成年的兒子都被處死,其他近親皆流放嶺南為奴婢,遠親受株連貶官的就更多了。長孫無忌的兩個兒子長孫沖和長孫詮,都是駙馬;一個尚長樂公主,一個尚新城公主,兩個公主都是唐太宗與長孫皇后的女兒。他們此時即使貴為駙馬也未能倖免於難,被一同杖殺。長孫無忌謀反既然是由前太子李忠被廢引起的,梁王李忠也就順帶著被牽連進來。顯慶四年(659年)七月,李忠被廢為庶人,安置在黔州廢太子李承乾的故宅裡。

從永徽六年(655年)到顯慶四年(659年),人們逐步認識了新皇后的厲害。現在,不僅僅後宮是她的天下,外廷也在她的匕首前面戰慄。長孫無忌、褚遂良、于志寧,一個個曾經氣焰熏天的大臣不過就是當年的獅子驄。這個時代真切地讓人們見識了什麼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無論是處理後宮還是對付外廷,如果不是武皇后從中出謀劃策,推波助瀾,事情肯定不會解決得那麼完滿。先易後難,由內而外,武則天表現出了超一流的政治手腕和鬥爭能力,一陣雷霆過後,武皇后的威風樹立起來了。

但是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顯慶年間全部事情的癥結並不在武則天。從廢王立武到清洗後宮,從改立太子到外廷換血,唐高宗始終關注著事件的程式,併發揮著主導作用。簡而言之,唐高宗是統帥,而武則天只是他的親密戰友,是積極的推動者。唐高宗早就想洗牌了。他的前半生一直是受人控制的。當太子時,他生活在父親的陰影之中,好不容易當上了皇帝,還要受制於父親任命的元老重臣。一個皇帝如果沒有權力會是何等鬱悶啊,他要重樹皇權。他的這種突破限制、伸張皇權的慾望才是左右整個事情的關鍵。

就在血腥的清洗之中,一種全新的政治格局誕生了。什麼新格局呢?首先,貴族官僚逐步喪失了權力,甚至喪失了生命,受到了巨大的不可逆轉的打擊。關隴集團是一個地方武力集團,人員本來有限。長孫無忌等人以及他們的親屬,死的死,貶的貶,使得這個集團受到了重創。朝廷的很多位置空了出來,新興的勢力就可以補充進去了。原來的一般官僚實力和地位有所提高。許敬宗、李義府、袁公瑜這些新提拔起來的中下層官員在廢王立武事件中嶄露頭角,在清除長孫無忌集團的過程中大顯身手,此後,他們還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再從皇權的角度來考慮,經由這樣一番變化,皇權得到了空前的提高。自魏晉南北朝以來,皇帝一直和貴族官僚聯合治理天下,正因為如此,皇帝才需要在廢立皇后的問題上徵求大臣的意見,處處受制於大臣。但是隨著元老大臣的下臺和新生力量的補充,皇帝面對的再不是貴族,而是一般官僚,皇帝和大臣之間的距離拉大了,皇權的伸張有了充分的餘地。所以說,由廢王立武引起的變化是一次深刻的社會變革。它不僅僅意味著支援武則天的人上臺、反對武則天的人下臺,它還意味著整個社會勢力的重新洗牌,而這次洗牌對於唐朝乃至整個中國社會的歷史程式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經過四年的內外整肅,此時的武則天,上有唐高宗的專寵和信任,中有太子李弘作為依託,外有李義府、許敬宗作為心腹,皇后的地位,可以說是堅如磐石。那麼,武皇后心滿意足了嗎?她的下一個目標又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