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正位中宮

武則天 蒙曼 第2頁,共2頁

再看中間派。中間派大多數都比較沉默,我們在歷史上找不到他們的身影,所以就重點分析一下李勣。

第一,李勣是瓦崗寨出身,和李唐集團不是一個陣營。瓦崗寨是個什麼樣的組織啊?那是隋末群雄之一,當年和李淵一樣,都是重要的反隋力量,但彼此還是有隔閡的。

第二,李勣出身比較低。他是山東豪傑出身,這個山東不是我們現在說「山東大漢」的「山東」,而是指崤山以東,包括現在河北、河南和山東的大片地區。按照著名史學家陳寅恪的分析,山東豪傑是北朝以來山東地區形成的一個雜有胡漢兩種血統、能征慣戰的武裝集團。當時中國共有兩大集團勇武善戰,一個是關隴集團,李淵、長孫無忌都出身於這個集團,另一個就是山東豪傑。這兩個集團都會用兵打仗,但是身份上卻有天壤之別。關隴集團是帝王將相,山東豪傑是江湖英雄。李勣就出身於這樣一個集團。他家裡有很多田地,喜歡仗義疏財,有點像《水滸傳》裡的宋江。後來通過隋末農民起義,逐漸躋身高位。但是,他與長孫無忌等關隴貴族顯然不是同一戰壕的人。

第三,李勣是手握重兵的軍方人物。軍方人物捲入內爭是要相當謹慎的。為什麼?成和敗都很難應對。如果介入內爭成功了,很容易受到猜忌,功高震主,就會有殺身之禍。趙匡胤黃袍加身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他後來對那些功臣說,如今你們把黃袍披到我身上,我就是皇帝,但是如果有一天別人把黃袍披到你們身上,你們是不是也要做皇帝啊?所以就有了「杯酒釋兵權」的傳說。反之,如果介入了內爭,沒取得成功,當然更是首先被剿滅的物件。所以,李勣的行動必須慎之又慎。

第四,李勣天生就是個極其謹慎的人,謹慎到了圓滑的程度。玄武門事變中,太宗要他協助作戰,他婉言拒絕,說這事兒別找他。唐太宗當了皇帝之後,他恨不恨李勣呢?不恨,他覺得李勣做得對,還特別器重他。特別是到唐太宗中年以後,他發現身邊的將領漸漸地凋零了,就剩李勣這個擎天大柱了,所以對李勣是極盡籠絡之能事。有一次,李勣得病了,眼睛疼,大夫給開了一個方子,大家傻眼了:方子上面說要用龍鬚做藥引。天上的龍,大家都無緣得見,鬍鬚也拿不下來,可是地上的龍呢?那是皇帝,皇帝的鬍子誰敢隨便去拔?李勣想,這事就拉倒吧。可是唐太宗聽說這事後,馬上把自己的鬍子剪下來,燒成灰讓李勣做藥引。李勣喝了藥之後病好了沒有?那是好了也得說好了,不好也得說好了啊,而且感激涕零。還有一件事後,也能看出唐太宗籠絡他。貞觀十七年(643年)廢立太子,李承乾被廢,李治成為太子,太宗讓李勣去輔佐李治。李勣原來是宰相,現在當太子的官,其實是降了一級。但是唐太宗找到李勣,說我不是降你的官,我是希望以後把太子託付給你。過去你不辜負李密,以後你也不會辜負我們父子兩個。所以,我讓你去保護李治。李勣一聽,說,沒問題,皇上這麼器重我,讓我死我也情願啊。然後,君臣二人就喝酒,推杯換盞之中,李勣喝醉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唐太宗看來酒量大,還比較清醒,當即脫下龍袍給李勣蓋到身上,怕他著涼,說這麼大一個功臣怎麼能讓他感冒呢。李勣醒來,又是感慨萬千,皇上對我多好啊。

唐太宗晚年確實有託孤之意,想多找些大臣輔助太子。在文官之中,他選中了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在武將之中,他選中了李勣。但是唐太宗對文臣武將的態度完全不同。對長孫無忌和褚遂良,他是傾心託付,對李勣呢,他就耍心眼兒了,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把李勣貶到疊州做刺史去了。疊州就是今天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的迭部縣,那兒現在還很荒涼,當時肯定更荒涼。很多人都不解,李勣沒有罪過,怎麼會無緣無故地被貶官?李治當時還是太子,他也不明白,就問去唐太宗。唐太宗對太子李治解釋說:李勣能辦大事,我想讓他以後輔佐你。但是你對他沒有恩情,我不敢保證他以後能全心全意地支援你。我的病日益嚴重,現在我把他貶官,如果他遷延不去,說明他有反心,那我就先把他殺掉,不給你留下後患;如果他立刻去上任,那就說明他是忠臣。等我死後,你再把他召回來,委以重任,這樣他就會為你賣命了。可以看出,李世民對於武將防範甚嚴,使了好多損招。李勣在政治圈子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非常精明,他一下就猜透了唐太宗的用心,因此一接到任命,連家都沒回,直接就騎馬上任去了。君臣彼此都在使詐,但是李勣技高一籌。這樣,唐太宗的心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後來唐高宗即位之後,馬上把李勣調回,委以重任。李勣也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長孫無忌的勢力大,和長孫無忌不是一類人,因此在高宗一朝,李勣雖然官居一品司空,可是大多數情況下都不作聲,可以說是韜光養晦。這就是政治智慧。

所以,李勣在廢王立武的問題上持中立態度,我們也就可以理解了。他是軍方人物,不宜捲入內爭;他非常謹慎,不願介入皇家事務;他和長孫無忌不是一個陣營的人,沒必要跟著長孫反皇帝。

這樣,朝廷分成了支援、反對和中間三派。朝廷中有了派系,皇帝就可以上下其手了,李治和武則天利用手中的權柄,不斷利用支援派,團結中間派,打擊反對派。整個形勢對比在悄悄發生著變化,反對派雖然佔據著宰相的大多數,但是已經不再具備整體優勢,而且,他們缺乏軍隊的支援。武則天和唐高宗已經勝券在握了,他們不需要再顧忌什麼。沒過多久,反武派中最激烈的成員褚遂良就被貶為潭州都督,潭州就是今天的湖南長沙。褚遂良一被貶逐,反武派一下子沉默下來,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弱勢,也意識到了武昭儀的厲害。人性中懦弱的一面佔了上風,他們為了保全自己的位置,統統選擇了沉默。

三、六宮新主

內宮外廷的障礙都已經消除,永徽六年(655年)十月十二日,唐高宗下詔:「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廢為庶人,母及兄弟,併除名,流嶺南。」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到此為止,王皇后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本想引進競爭機制,讓武則天和蕭淑妃兩敗俱傷,自己坐收漁翁之利,沒想到「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自己做套把自己裝進去了。而當年和她爭風吃醋的蕭淑妃,反倒成了同病相憐的難姐難妹。

皇后廢了,中宮不可一日無主。六天之後,十月十八日,許敬宗聯絡百官上表,請求重立中宮。當天,皇帝就頒佈了立武昭儀為皇后的詔書:

武氏門著勳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聖情鑑悉,每垂賞嘆,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

這個詔書的意思是說,武則天門第很好,是國家的勳臣之後,而且有才華、有品德,所以才被選入後宮,在後宮之中,深得眾人喜歡。我當年做太子,整天侍奉父親於床前,父親看我如此周到用心,很想獎賞我,就把武則天賞賜給我了。這事兒就與漢朝的王政君如出一轍,所以現在我要立她為後。這簡直就是一篇戰鬥檄文,每一句話都直接針對反對派的反對理由。

本來,反對派反對武則天有三個理由:第一,武則天出身低;第二,武則天不是先帝為李治所娶;第三,武則天侍奉過先帝,有歷史汙點。這篇詔書針對上述三點一一駁斥,且彈無虛發:反武派說武則天門第低微,這個詔書就強調她是功臣之後,本朝勳貴;反武派說武則天不是先帝所娶,詔書就說她是唐太宗因為唐高宗孝順懂禮而賜予他的,因此也符合先帝的意志;反武派說武則天侍奉過先帝,詔書就把武則天比附成王政君。王政君是誰啊?她本來是漢宣帝的宮女,因為太子剛剛死了心愛的良娣,宣帝就把她賞賜給太子,作為安慰。這個太子就是後來的漢元帝。王政君一經寵幸,很快生下了兒子,所以元帝繼位後,她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皇后。詔書引用王政君這個典故,首先,偷換身份,把武則天從先帝的才人變成先帝的宮女,宮女只是宮廷中的服務員啊,不是皇帝的妻妾,這個典故用得好,這樣就避免了亂倫的嫌疑。其次,王政君之所以能夠成為皇后,關鍵在於她給漢元帝生了兒子,這也就再次強調了武則天相對於王皇后的優勢,就是唐高宗在廢立問題上反覆強調的:王皇后無子,武則天有子。這麼一來,武則天的三個問題就都不存在了,立她為皇后可以說是合情、合理、合法。

所以我們說這篇詔書就是一篇駁論文章,把武則天從尷尬的境地解脫出來。這篇大作的作者就是武則天的心腹許敬宗。滿腹經綸的許敬宗,現在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十一月一日,司空李勣送璽綬給武則天,正式冊立她為皇后。武則天從貞觀十一年(637年)進宮,一路坎坷,歷經十八年的掙扎,至此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一個人能有幾個十八年?十八年,對有的女人來說,就是一生啊。此時的她,終於可以說「見天子庸知非福」了,只是這個天子,已經從唐太宗換成了唐高宗。

躊躇滿志的新皇后立即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一面。冊立的當天,她就在肅義門接受文武百官和四夷酋長的朝拜,這在中國歷史上是第一次。以往的皇后只能接受內外命婦的朝拜,也就是那些有職銜的婦女的朝拜,武則天不僅要接受她們的朝拜,她還要接受百官的朝拜。顯然,新皇后不願意只做六宮之主。因為武則天和其他皇后可不一樣,她不是一頂轎子抬進宮裡輕鬆即位的,她是經歷了和外廷的艱難鬥爭,經歷了血雨腥風的洗禮才登上皇后寶座的。在外廷,她有敵人,更有朋友。她嚐到了權力運作的滋味,那伸出宮牆翻雲覆雨的手,已經不願意再輕易收回。

那麼,正位中宮的武則天,又會有什麼新的舉措?後宮與外廷,在她的手下,又會經歷怎樣的風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