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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關於趙㬎被髮遣到上都之後有關經歷的記載,夾雜著傳說與真實,顯得撲朔迷離。在接下來的敘述中,筆者將會不斷引入這些記載,並考辨它們的真實性。
1288年,在正史中消失了數年後,趙㬎突然被記載了一筆。這條史料是這樣的:
(忽必烈)賜瀛國公趙㬎鈔百錠。
元世祖忽必烈賜給趙㬎一大筆錢。後來,明朝一些史學家據此推斷,趙㬎之前的基本生活保障可能很成問題,估計吃不飽穿不暖。
但在賜錢10多天後,趙㬎被安排「學佛法於吐蕃」。也就是說,趙㬎要到西藏出家為僧了。這一年,他18歲,改名「合尊」,在藏傳佛教著名寺院薩迦寺為僧。他的母親全太后同時也被打發,出家為尼,後來悄然離世,幾乎無人知曉。
至於趙㬎為什麼會出家,歷史上有一個流傳甚廣的說法,說趙㬎降元之後,忽必烈為籠絡南宋漢人,將一名公主嫁與趙㬎為妻。在一次皇帝的宴會上,趙㬎因醉酒現出「真龍」之形,驚嚇到忽必烈,元朝君臣遂密謀除掉趙㬎。公主聽聞後,痛哭流涕向忽必烈求情,趙㬎為了免於殺身之禍,也自請出家為僧。
這個故事帶有太多離奇色彩,當然不盡可信。忽必烈的幾個女兒,根據史書記載,無一嫁與趙㬎。而且,元朝宗室制度,非勳臣世族及封國之君,不得娶公主為妻。趙㬎作為亡國之俘,絕無可能娶到蒙古公主。但這個故事透露出來的關於趙㬎的危險處境,則可以認定是真實的。
在上都的5年時間裡,趙㬎從少年成長為十七八歲的青年。這幾年間,元朝的政治版圖內,仍然不時有暴民造反、宗王叛亂的事件發生。特別是在南宋故土,聚眾造反者往往偽稱趙宋後人,並以宋朝年號號召起義。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元朝統治者還是民間造反者,都會想到身在上都開平府的那位已經步入青年的南宋末帝。越來越多的奏摺遞到元朝皇帝忽必烈面前,這些奏摺對如何重新處置趙㬎提出了建議,有的甚至建議直接誅殺,以絕後患。趙㬎肯定也有所耳聞,知道自身處境的險惡,因此「乞為僧,往吐蕃學佛法」,希望遠離上都、遠離政治以求自保。
忽必烈顯露了他仁慈的一面,同意了趙㬎的請求,賜給他一大筆錢,並將他安置在薩迦寺修行。
薩迦寺是藏傳佛教中薩迦派的主寺,元朝統治者信仰藏傳佛教,與薩迦派的關係尤其密切,歷代皇帝都任命薩迦僧人為帝師,代表朝廷管理西藏地方的政教事務。忽必烈將趙㬎送到薩迦寺,既便於繼續對趙㬎進行監視和控制,防止南宋遺民以救主復國之名倡行起義,又能夠向南人昭示,看你們的皇帝已經皈依藏傳佛教了,有利於促進民族融合,穩定大局。
詩人汪元量當年作為趙㬎的老師,一起北上大都,又一起被遣往上都。如今,趙㬎被送往西藏出家,汪元量也請求南下出家為道士,忽必烈同意了。於是在趙㬎出家的同一年,1288年,汪元量獲准回到了杭州。關於趙㬎母子的出家,汪元量寫了兩首詩:h6瀛國公入西域為僧,號木波講師/h6木老西天去,袈裟說梵文。
生前從此別,去後不相聞。
忍聽北方雁,愁看西域雲。
永懷心未已,梁月白紛紛。h6全太后為尼/h6南國舊王母,西方新世尊。
頭顱歸妙相,富貴悟空門。
傳法優婆域,誦經孤獨園。
夜闌清磐罷,趺坐雪花繁。
人世無常,曾經貴為天子與太后,現在卻剩下寂寞的命運。讀來確實令人心生悲涼和同情。
18歲的趙㬎,知道汪元量要南歸杭州,也給他寫了一首詩送別:
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
黃金臺下客,應是不歸來。
在一些史料的記載中,正是這首詩,最終導致了趙㬎被殺。這是真的嗎?
3
根據記載,在薩迦寺出家後,趙㬎並未消極度日,而是積極學習藏語,苦修佛法,並顯示了他的聰明與悟性。他後來翻譯了佛教的邏輯學著作《因明正理論》等經典,還擔任過薩迦寺總持,成為藏傳佛教史上有名的大師。
作為藏傳佛教的大師,趙㬎平安地度過了30餘年,直到1323年,在他53歲的時候厄運降臨。
這一年是元英宗至治三年。根據元代名僧念常《佛祖歷代通載》所記:
至治三年四月,賜瀛國公合尊死於河西……
是的,法號「合尊」的瀛國公趙㬎被元英宗賜死了。
在降元47年、出家35年,歷經元朝4個皇帝之後,到了元英宗這裡,趙㬎為什麼還是難逃一死呢?歷史沒有留下確切的記載,只是呈現了多種不同的說法。
一種說法是,趙㬎因詩文賈禍。就是前面提到的趙㬎送別汪元量的那首詩,被人告到元英宗那裡,認為趙㬎「意在諷動江南人心」,元英宗遂下旨將他賜死。但這種說法基本可以認定不成立。如前面所說,那首詩出自入西藏前的青年趙㬎,到他死時,已經過去了35年,再來追究這麼久遠的舊賬,根本沒有說服力。而且,元朝不像後來的明、清兩朝,統治雖然殘酷,但卻不時興文字獄。終元一朝,並無詩文賈禍的事件發生。
另一種說法是,元英宗根據諜者的奏報,懷疑趙㬎捲入了吐蕃一帶的叛亂,於是果斷下令將他處死。這種說法,雖然符合元英宗殺他的動機,卻不符合一個修行數十年的大師的行事風格,因此也只能存疑。
還有一種說法是,趙㬎在薩迦寺有一定地位後,由於他的出身和性格,因而遭到妒忌和排擠,他只得從西藏來到河西的甘州(今甘肅張掖)。但妒忌者仍未放過他,意欲置其於死地,於是不斷向元英宗誣告趙㬎。估計用了謀亂一類的罪名進行誣陷,導致元英宗最終下令將其處死。
這種推測雖然沒有直接的史料支撐,但從藏文史書《紅史》的記載來看,趙㬎被害確實是冤枉的。王堯在《南宋少帝趙顯遺事考辨》一文中,翻譯了《紅史》中趙㬎之死的相關史料:
至(元英宗)格堅皇帝之時,殺之,出白血焉。
其中,「出白血」是佛教歷史上常見的說法,被害者流出來的血是白色的,用來表示冤獄。可見,藏族史學家對趙㬎之死寄予同情,認為他是冤死的。
無論是何種死因,宋恭帝趙㬎的傳奇一生到這裡已經落幕了。
然而,出乎當事人的想象,一段更加神奇的歷史,在他死後才徐徐展開。
4
趙㬎被賜死10年後,1333年,14歲的元順帝妥懽帖睦爾成為大元王朝的統治者。他也是元朝作為全國統一政權的最後一位皇帝。
這位元朝末代皇帝的身世,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爭議。
他的叔父元文宗在位時,曾命翰林學士將妥懽帖睦爾的身世寫在史書上,並昭告天下,說妥懽帖睦爾的父親元明宗在世時,經常說妥懽帖睦爾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元朝內部對妥懽帖睦爾身世的質疑,使他繼位後備受困擾。所以,在即位6年後,他不得不頒佈一道詔書,痛斥自己的叔父元文宗與其臣圖謀不軌,「又私圖傳子,乃構邪言,嫁禍於八不沙皇后(元明宗妻子),謂朕非明宗之子,遂俾出居遐陬(邊遠地區)。祖宗大業,幾於不繼」。
大意是說,元順帝的父親元明宗登基半年後暴卒,死得不明不白,叔父元文宗則趁機篡奪帝位,這簡直是元朝版「斧聲燭影」。元文宗當時為了使自己登基更有充足的理由,便下詔謊稱時年8歲的妥懽帖睦爾並非元明宗的親生子,並以此為藉口,將妥懽帖睦爾遷往高麗、廣西等邊遠地區。
在元文宗死後,繼位的是妥懽帖睦爾的弟弟元寧宗。因為元寧宗短命,兩個月後就死了,14歲的妥懽帖睦爾這才被迎回大都繼位。
元順帝妥懽帖睦爾釋出這道詔書,就是為了澄清自己的身份,指出元朝內部對於他身世的懷疑,不過是叔父元文宗當年為了鞏固帝位、傳位於自己的兒子而編造出來的政治謠言。
但熟讀歷史的人都知道,帝王身世這種事情越描越黑,澄清只會加重歷史的懸疑。果然,從元朝末年開始,陸續有人將元順帝的身世和已故的宋恭帝趙㬎聯絡起來,說元順帝其實是趙㬎的兒子,並編出了許多故事作為論據,來支撐這個論點。
據元末隱士權衡《庚申外史》記載,瀛國公趙㬎出家為僧後,曾奉旨在甘州山寺修行。元朝趙王到甘州山寺遊玩,看到瀛國公年老孤獨,便留下一個回回女子服侍他(藏傳佛教僧人可結婚生子)。到延祐七年(1320)的一個夜裡,回回女子為趙㬎生了一個男孩。恰逢元明宗來到甘州山寺,看見寺院上方有龍紋五彩之氣,便找瀛國公詢問此處藏有何種寶物。瀛國公答道,沒有寶物,只是剛誕下一個男孩。元明宗想到孩子出生時的異象,便索求為子,偕母子回到北方大漠。而這個男孩,便是後來的元順帝。
到了明朝初年,福建人餘應寫了一首長詩,把這件事以及趙㬎降元后的經歷寫得有鼻子有眼。這首詩在當時流傳很廣,明朝一些高層官員都讀到過:
皇宋第十六飛龍,元朝降封瀛國公。
元君詔公尚公主,時蒙賜宴明光宮。
酒酣舒指爬金柱,化為龍爪驚天容。
元君含笑語群臣,鳳雛寧與凡禽同。
侍臣獻謀將見除,公主夜泣沾酥胸。
瀛國晨馳見帝師,大雄門下參禪宗。
幸脫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
是時明宗在沙漠,締交合尊情頗濃。
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帳聞笙鏞。
乞歸行宮養為嗣,皇考崩時年甫童。
文宗降詔移南海,五年乃歸居九重。
壬癸枯乾丙丁發,西江月下生涯終。
至今兒孫主沙漠,吁嗟趙氏何其雄。
維昔祖宗受周禪,仁厚綽有三代風。
雖因浪子失中國,世為君長傳無窮。
明成祖朱棣在位時期,被封為尚寶司少卿的術士袁忠徹晚年寫回憶錄說,永樂十年(1412)五月十八日,朱棣在武英門觀看宋朝皇帝像,對袁忠徹說:「自宋太祖以下,雖是胡羊鼻,其氣象清癯,都像太醫。」第二天,又在看元朝皇帝像時說:「都是吃綿羊肉的,為什麼唯獨元順帝長得像太醫?」袁忠徹稱自己當時未能應對,後來查到這首「皇宋第十六飛龍」詩,才知道元順帝長得像宋朝皇帝的原因。
明初以後,「元順帝為宋恭帝之子」的說法廣為流傳,一直到近代,包括萬斯同、全祖望、趙翼、王國維在內的很多大學者,都相信這一說法。僅有少數人對這一說法提出質疑,或採取中立態度,比如錢謙益說,這個傳聞可能是「中原遺老傷故國,思少帝(指趙㬎),從而為之說以相快歟」。
根據現有的史料來看,錢謙益的懷疑是有道理的。
我們都知道,歷史上拿帝王的身世做文章,從而滿足民間與統治階層的精神安慰,求個內心痛快,這種事並不罕見。
舉個與蒙古人相關的例子。明朝立國以後,喪失了統治權的蒙古人也開始傳朱棣的身世之謎。根據明末成書的《蒙古黃金史綱》記載,明朝攻下大都後,已有三個月身孕的元順帝之妃弘吉剌哈屯被朱元璋收編入後宮。哈屯祈禱上蒼,給她湊足十三個月再產子,這樣朱元璋才能將新生兒視為己子。果然如願。等到朱棣篡位成功,蒙古人都認為那是元順帝之子坐了江山。
你們捋一下,如果這些陰謀論都成立的話,明成祖朱棣是元順帝之子,元順帝是宋恭帝趙㬎之子,這些個王朝兜兜轉轉,紛爭亂戰了這麼多年,原來還是在趙家人手上啊。
針對這種族群意淫與精神勝利的陰謀論,最容易攻破的地方,就是從當事人的年齡考證入手。
明軍攻陷大都時,朱棣已經9歲了,一個9歲的孩子還能再把他塞到元順帝之妃的肚子裡?元順帝的情況也與此差不多。史學家考證指出,宋恭帝趙㬎與元明宗有可能碰面的唯一時間是1316年,但元順帝出生於1320年,所以不管元明宗奪了趙㬎懷孕的妻子,還是要了已經生下來的兒子,這中間至少有4年的間隔對不上啊。
這型別的故事其實還有很多,比如宋徽宗是南唐後主李煜轉世、金章宗是宋徽宗轉世、乾隆是陳閣老之子,等等。說白了都有因果報應,或不滿於異族統治,藉此自我安慰的集體觀念在作祟。而「元順帝為宋恭帝之子」的說法之所以最具迷惑性,則是因為如上文所說,在元朝內部的權力鬥爭中,元順帝的身世就被當成了一個工具,這給了後來的故事編造者更多的「史實支撐」。
不管怎麼樣,在史書中虛構並滿足於帝王江山始終為我所有的精神幻象,終究是不可取的。就算宋恭帝趙㬎聽到這些傳說,也不會引以為傲吧。他真正難忘和觸動的,也許是自己小時候見過的故國最後的英雄。
因為,一切帝王的聲名都是速朽的,而只有英雄文天祥,影響了此後800多年中國人的精神世界。這才是他那個時代,留下來的永恆的歷史。
趙孟:一個偉大的懦夫
所謂勇氣,更多時候不是表現為「我敢」,而是「我不敢」。
1286年,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當程鉅夫(1249—1318)奉忽必烈之命訪求江南才俊,並帶回20多名漢族文人到大都時,33歲的趙孟身處其中,五味雜陳。以後,他的下半生也都在糾結、矛盾以及自我交鋒中度過。
在時人眼裡,趙孟的身份很不一般。他是宋室王孫,且才高名重,此時宋元鼎革過了十年,不多不少。
他若出仕,將被樹立為異族統治者收買漢人文化精英的典型。而他的名節,在為蒙古人背書的同時,將面臨生前身後的損毀。
他熟讀聖賢書,深知這一點。所以,他不敢心存僥倖,以為自己能夠逃過道德完美主義者的審判。
這個艱難的決定,他做了至少十年。十年前,他不敢像同宗的某些兄弟一樣,激烈殉國。十年後,他不敢像江南文人圈的某些故交一樣,終生不仕。
他也許是個懦夫,他什麼都不敢。他只是把畢生的勇氣,都給了他認為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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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大都後,趙孟獲得單獨覲見忽必烈的機會。
這次君臣相見,趙孟的文采風度征服了這名天下共主。史書記載,趙孟「神采秀異,珠明玉潤,照耀殿庭」,忽必烈和他的小夥伴都驚呆了,以為「神仙中人」。
忽必烈讓他坐在右丞葉李的上席,給予了極大的禮遇。雖然有人提醒忽必烈,趙孟是亡宋王孫,不宜安排在皇帝身邊工作。但忽必烈並不在意,或者說,他要的,正是趙孟的王孫身份,標榜他對前朝的開放接納姿態。
那次會面,忽必烈給趙孟出了道面試題,要他為新設尚書省一事起草詔書。趙孟揮筆立就,忽必烈閱後大喜:嘖嘖,我想說的,都被你說了。
以後,趙孟被任命為從五品的奉訓大夫、兵部郎中,總管全國驛置費用事。就是這個不起眼的閒差事,成了趙孟人生的分界線——前半生,他活得辛苦,但不心累;後半生,他榮辱交加,心累成狗。
他寫過一首詩,剖陳心跡,懷念前半生,吐槽後半生:
在山為遠志,出山為小草。
古語已云然,見事苦不早。
……
誰令墮塵網,宛轉受纏繞。
昔為水上鷗,今如籠中鳥。
以他的聰明才智,他肯定早就預估到出仕蒙元之後的境遇與壓力,那他為什麼還要去蹚這趟渾水?
是的,懦弱。
2
如果不是懦弱,此時,他或許死去十年,墓木已拱。
我平生最煩一種人——給人戴高帽子,用魯迅先生的話說,叫「捧殺」。趙孟的經歷更悲催,南宋沒亡之前,沒人覺得他是什麼皇族之後,應該享受什麼特權。但南宋一亡,當時人就將「趙宋王孫」的帽子往他頭上一扣,彷彿看著他去死才能遂了人願。
實際上,歷經300年,到了趙孟這一代,與遠祖趙匡胤已隔了整整十代人。這個番薯藤一樣的關係,與劉備這個「中山靖王之後」跟劉勝的關係有一拼。
徐復觀先生就說,趙孟這個「過氣的王孫」,實與當地一般的知識分子無異。但是,道德黨們有他們另一套雙重評價標準。用在趙孟這個王孫身上,就是:富貴,與他無關;殉難,強他所難。
宋元易代之際,確實有一堆趙宋宗室後人選擇了以死相爭的激烈抵抗,其中有四五位還與趙孟同為孟字輩,比如因參與宗室起兵事件被范文虎殺死的趙孟枀等。
趙孟「不敢」去死。他有自己的人生規劃,他必須要求自己好好活下去。
1254年,宋理宗寶祐二年,趙孟出生於風光如畫的浙江吳興(今湖州)。他自幼聰敏,讀書過目成誦。練習書法,每天抄寫《千字文》,要寫足500頁紙。其間,十年不下樓,毅力驚人。
神奇的是,入仕蒙元后,某年他回江南,一位叫田良卿的人在市場上花重金買了幅他早年所書的《千字文》,專門找上門來請他題跋。從少年到青年,在湖州的老宅裡,他寫了千百遍《千字文》,都是寫完即棄。不料竟有有心人保留了一卷,物是人非與名滿天下的交錯,均勾起他無限感慨。
12歲那年,隨著父親的突然去世,趙家家境每況愈下,在坎坷憂患中度日維艱。所幸,在母親丘夫人的告誡下,趙孟堅持發奮苦讀,幾年工夫讀遍了家中藏書。天賦,勤奮,磨難——這段早年經歷,完全符合成才的定律,也奠定了趙孟一生要走的道路。
1276年,蒙古人攻入臨安,國亂如麻。
那是些激憤與恥辱並存,虛無與幻滅同在的年頭。青年趙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想成為一個憤青,以免作出無謂的犧牲。
這個早熟的青年學子,選擇了中老年知識分子才會走的溫柔抵抗之路——隱居不出。
在德清縣的山中,他一住十年。十年間,他自力於學,心無旁騖,每讀書必思之再三始作罷。十年間,他的詩文書畫造詣飛躍,四方八里的人都來重金買文,以得到他的片紙隻字為榮。十年間,他從默默無聞,成長為「吳興八俊」之一。十年間,有數次入仕蒙元的機會,均被他巧妙辭謝。
十年,塑造了一個趙孟。
但現在看來,他要追求的東西,比搏命一死撈個名聲,難得多。
3
生亦何難,死亦何易。活著,有時候比死去更難。
他要過得了輿論這一關。不管願不願意承認,大宋王孫趙孟成為蒙元之臣,在恥食周粟的遺民成為道德象徵的語境中,未免讓人側目。天下的讀書人,都在戳他的脊樑骨。
他自辯說:「我非天上士,人謂地上仙。」意思是,我並非不食人間煙火,我生活極其難堪,你們不要對我進行道德綁架,行不行?
當然不行。據說因為他的出仕,一些近親對他的品格產生懷疑,斷絕關係。一個叫姚桐壽的文人講了箇舊事,說趙孟做官後回到江南拜訪族兄趙孟堅,趙孟堅不願見他,見了面也是各種諷刺,走後還讓人擦拭趙孟坐過的椅子。
但終究,人最難過的是自己這一關。
元朝皇帝越是對他禮遇,他越要保持卑微、疏離的狀態。出仕30餘年,他歷經五任皇帝,人稱「榮際五朝」。尤其是雅好文藝的元仁宗,對他抱著追星般的膜拜心理。
元仁宗評價他,出身高貴、長相帥氣、博學多聞、操行純正、書畫一絕等,一連給了七個好評,最後還總結說,唐有李白,宋有蘇軾,今朕有趙子昂(孟,字子昂),與古人何異?
正是在元仁宗任上,趙孟一路飆紅,到延祐三年(1316),官拜從一品的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與程鉅夫一樣,成為元代前期僅有的兩個能升到這一高職的「南人」。
所有人只看到他表面的榮華,看不到他內心的煎熬。他的苦痛,只能寄寓詩中。在他官運達到頂點的那一年,他寫了首詩,名為《自警》:
齒豁童頭六十三,一生事事總堪慚。
惟餘筆硯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
這是他的自白書。他還沒死,就給自己寫悼詞,總結一生。他不覺得自己官居高位牛氣哄哄,相反,他有點討厭自己,事事慚愧。在後兩句中,他還是在做解釋,繞不開那個死結——我為什麼要出仕蒙元。
他沒有直說,但意思足夠明瞭:我是為了文化(筆硯)傳承。我不忍見我所摯愛的文化衰落,是這股信念,給了我畢生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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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都在與自己較勁。外部壓力及其形成的道德氛圍,始終讓他鬱鬱寡歡。
傳統士人的生命、忠節、人品,都跟他出仕的朝代捆綁在一起。所以,和平年代計程車人,終生遇不到趙孟式的難題;而朝代更替的不幸,終將如數報復在趙孟們身上——要麼道德人格昇華,生命消亡;要麼生命延續,道德人格負分。
不能雞賊地走中間道路。趙孟必須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當與他一同從鄉里赴京的吳澄(1249—1333)棄官歸去時,他去送別,表白心跡:「吳君之心,餘之心也。」
後半生的宦海生涯,於他,壓根兒不是享受,而是自戕、受虐。他卻沒有早早抽身而出,像吳澄一樣,相反,違背內心,強忍而上。
連世人戳脊梁骨都不怕,他到底在怕什麼?
怕失去,失去文化傳統,失去藝術生命,失去世界舞臺。
他說:「吾出處之計,瞭然定於胸中矣,非苟為是棲棲也。」我是有大綱的人,出來幹活惹一身騷,絕不是為了苟且活命。
有些東西比生命重要,比如空氣,比如水,比如文化。
元代雖以殘暴著稱,但不得不肯定的是,正是草原民族開放的胸襟和包容的政策造就了「宗教混搭,天下一家」的壯觀景象。蒙古人橫掃全球,既作為征服者,也充當了人類文明至高無上的文化載體。
當時的大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國際大都會。官員使者、商人遊客、僧侶傳教士、藝術家和能工巧匠往來穿梭,絡繹不絕,其數量之多、規模之大、民族和地域來源之廣在中國歷史上可謂空前絕後。與清靜樸素的湖州、德清生活相比,繁華京城的活力在一點點拓展和改變趙孟的藝術視野。
如果趙孟選擇繼續留在江南小城,就不會有今天我們看到的趙孟。
他結交異域僧人,畫羅漢遂得了唐時古意。他也許見過操著波斯語的畫匠,把他們的技藝偷了過來。他看到了其他南方文人見不到的宮廷珍藏,那些古典真跡「多絕品」。他畫馬畫羊,靈感與經驗均來自於北遊經歷。
不同背景的文化藝術,給他開了一扇窗,再也關不上。一個「國際趙」誕生了。
研究趙孟的學者有一個說法:歷史是複雜的,在這種超級百搭的特殊文化語境中,以趙孟為代表的漢儒文化異軍突起,與其說是逆境中的反抗,倒不如說是紛繁之境的清晰自覺,是與異質文化藝術的互相成就。
在這個意義上,他的懦弱是值得的,他的不敢死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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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劇變中,有人負責死,有人負責生;有人負責骨氣,有人負責文脈;有人負責壯烈,有人負責悲慼。而歷史的殘忍在於,它總是以生命的犧牲,作為偉大的衡量標準。殊不知,有一種偉大,叫忍辱負重地活下去。玉石俱焚,往往不是最好的選擇。
趙孟以後半生的隱忍,換來了元朝文化的高峰。以一己之力,扛起元朝文藝圈的大旗。沒有他,元朝時期漢文化傳統的斷裂是可怕的。有了他,元朝就有了門面,有了自己的李白,自己的蘇軾。
他是一個時空旅行者。他的思想超越時代300多年。直到清初,大思想家顧炎武提出「亡國」與「亡天下」的區別,我們才能更深刻理解趙孟的偉大。效忠一家一姓的君君臣臣思想,比起保護文化脈絡,渺小得近乎可以忽略不計。
現在,我們可以盤點一下,這名隱忍半生的「貳臣」,有哪些偉大成就——
書法上,他師法古人,薈萃眾長,並能夠自出機杼,成一家風骨,得到的評價是「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舉無此書」。「楷書四大家」中,除了他,其他三個大咖都是唐朝人。
繪畫上,山水、人物、花鳥、鞍馬、竹石無所不能;寫意、工筆、水墨、青綠無所不精。「元四家」中,時而有他,時而沒他。但沒關係,穩坐其中三家的,都與他有關係:王蒙是他外孫,黃公望一直向他執弟子禮,倪雲林視他的畫作為寶貝。
詩歌上,他對於改變元初詩風的影響尤為突出。章培恆、駱玉明主編的《中國文學史》指出「趙的北上是改變元代詩的契機」。
總之,趙孟博學多才,能詩善文,懂經濟,工書法,精繪藝,擅金石,通律呂,解鑑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藝術全才。
用四個字就能道盡他的重要性——元朝冠冕。
他當年「鼓起勇氣」不去死,「鼓起勇氣」仕蒙元,恐怕早已料到了自己一生所能達到的文化高度。但是,這一決定的煎熬,這一過程的苦痛,正如我們前面所述,也只有他獨自咀嚼吞嚥了。他後半生嚮往佛法,一直在學參透。遇到人生變故,他就給中峰和尚寫信,說我想看透,就是看不透,心還會痛。
1311年,他的長子趙亮陪他進京,受寒病倒而逝,他已經痛過一回。他信裡說:
雖明知幻起幻滅,不足深悲,然見道未澈,念起便哀。
1318年冬,與他志同道合的妻子管道昇在京腳氣病發作時,他堅決要求辭官還鄉。不幸的是,管道昇次年病逝於他們離京返鄉的旅途中。他在給中峰和尚的信中說:
孟自老妻之亡,傷悼痛切,如在醉夢,當是諸幻未離,理自應爾。雖疇昔蒙師教誨,到此亦打不過,蓋是平生得老妻之助整卅年,一旦喪之,豈特失左右手而已耶。哀痛之極,如何可言。
哀痛的趙孟返回故鄉,回到他熟悉的情境,終日呼朋喚友,流連詩酒。1322年,元英宗至治二年,他去世那天,猶在家中觀書作字,談笑如常,晚上倏然而逝。時年69歲。
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參不參得透,已經不重要。
他的一生,就為了一個表面怯懦的決定活著,把畢生勇氣給了他的摯愛。
現在,他可以放心走了。
本章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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