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想用錢買和平

文治帝國 艾公子 第1頁,共2頁

大宋兩次北伐,都敗給了一個女人

宋太宗兩次北伐,都敗給了同一個人。準確說,是同一個女人。

979年,宋太宗滅北漢後一鼓作氣,兵進幽州(今北京),結果在高梁河一戰慘敗於遼軍,自己乘坐著驢車百米加速往南逃,留下一個「大宋車神」的傳說。當時,遼朝的皇帝是遼景宗,可他常年臥病在床,事實上的掌權者是他的皇后蕭綽。

986年,宋太宗再次出兵,意欲收復燕雲十六州。蕭皇后已經成了蕭太后,她調兵遣將,把宋軍的幾路大軍全部擊潰,之後帶兵深入宋境數百里。

翻開《遼史》,很多人會發現,后妃中有多個蕭皇后、蕭太后,所謂「耶律、蕭氏,十居八九,宗室、外戚,勢分力敵」。這是因為,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是漢高祖的小粉絲,他追慕劉邦與蕭何的君臣之誼,於是將幾個開國功臣賜姓為蕭,並規定契丹「王族唯與後族通婚」,皇族是耶律氏,後族就是蕭氏,小說《天龍八部》中蕭峰也是出自這一家族。

在眾多蕭太后、蕭皇后中,有一位女子,憑藉一生功績與名聲,幾乎霸道地壟斷了這個稱號。拜楊家將故事所賜,提到蕭太后,絕大部分人會想到這個人,她就是遼景宗的妻子、遼聖宗的母親承天皇太后蕭綽,小名蕭燕燕。

1

現在流行的楊家將故事,脫胎於宋元話本、雜劇以及明清歷史小說,尤其是刊行於明代的《楊家將演義》。民間文人根據歷史,杜撰了北宋名將楊業一門男女老少抗擊契丹的事蹟,其中四郎探母、穆桂英大破天門陣、十二寡婦徵西等更是耳熟能詳的經典戲碼。作為大宋的對立面,遼國的幕後老闆蕭太后自然成了楊家將故事中的反派角色,被文人刻意醜化,揹負陰狠毒辣的惡名。

有學者認為,自明中葉以後外患頻仍,《楊家將》作者所處的時代,遠有明英宗時的土木堡之變,近有嘉靖年間俺答劫掠京畿,這些戰亂強烈地打擊了華夏民族的自尊心,中原百姓再度想起了曾經被契丹、女真、蒙古族人支配的恐懼。

因此,文人們虛構了楊家將抗遼大獲全勝、蕭太后兵敗身亡等熱血情節。這些故事就像給人打雞血一樣大快人心,引起社會廣泛共鳴,卻都是歪曲歷史,反而掩蓋不了明朝中後期江河日下的現實。

歷史上的蕭太后,沒有一個叫鐵鏡公主的女兒,也沒有一個叫木易(楊四郎)的駙馬,她不僅不是大反派,還是偶像派,從小就是契丹貴族中最璀璨的明珠。

遼朝自從遼太宗耶律德光在南征途中病逝,被挖空內臟塞滿鹽做成「帝羓」運回都城後,就陷入了長達二十多年的皇位之爭。那些年,叔叔殺侄子,近侍殺主子,殺到最後,一個叫耶律賢的皇族趁亂登上了皇位,他就是遼景宗。

遼景宗是個野心家,遼朝皇室內亂時,他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政治勢力,為日後奪權做準備。其中,契丹貴族蕭思溫與漢人重臣韓匡嗣是他的得力助手,這兩人還差點兒成了親家。

蕭思溫的三女兒蕭綽,是契丹貴族中有名的才女。「綽」有輕盈柔美之意,她的名字,一說取自唐代詩人元稹「曾經綽立侍丹墀,綻蕊宮花拂面枝」的詩句,這兩句詩暗含侍奉天子的意思。

但蕭綽最初的未婚夫並不是皇帝,而是韓匡嗣的兒子,青年才俊韓德讓。韓氏祖先原本是薊州玉田一帶(今屬河北)的漢人,後來被虜為奴隸,並得到遼太祖阿保機重用,躋身遼朝權貴。

在內亂中即位後,遼景宗迅速控制了大局,並以聯姻的方式與蕭氏貴族結盟。政治利益高於一切,蕭思溫的女兒蕭綽只好放棄與韓德讓的婚約,被選為貴妃,隨即冊立為皇后。

入宮這一年,蕭綽17歲。

蕭綽的顏值應該很高,她備受皇帝寵愛,短短十餘年間,為遼景宗生下三子三女。宮廷生活並未禁錮這位年輕皇后的事業心,她想要的,是至高無上的權力。

蕭綽是一個大才女,而她的丈夫遼景宗,卻是個病秧子。遼景宗4歲時就目睹其父在宮廷政變中被刺殺,受到了驚嚇,留下了心理陰影,當上皇帝后更是積勞成疾,演變成了風痺之症。

隨著病情漸重,遼景宗常年臥病在床無法處理國事,只好由皇后蕭綽主持朝政。史書說,「刑賞政事,用兵追討,皆蕭皇后決之,遼景宗拱手於床榻而已」(《契丹國志》)。這劇情,是不是很熟悉?一代女帝武則天一定很有發言權。

蕭綽掌權後,推行一系列改革,「任人不疑,信用必賞」,契丹社會經濟、文化不斷發展,「年穀屢豐」。妻子實在太能幹,到了976年,即位七年的遼景宗都想辦理提前退休了,他乾脆下詔,稱今後皇后之言,寫為「朕暨予」,並「著為定式」,即確立了蕭綽攝政的地位,宮中二聖並尊。

一個心智成熟的女人背後,可能是一個幼稚的男人。

遼景宗就是一個貪玩的主,自己身體稍微康復,就迷戀於遊獵運動。朝中大臣趕緊上書勸諫道,聽說陛下近日畋獵之事頻繁,萬一哪天從馬上摔下來,或者被猛獸所傷,將後悔莫及,況且南方還有強敵(宋朝)伺機而動。

遼景宗不聽,後來果然勞累過度,病死在了出獵途中,年僅35歲。

982年,蕭綽在悲痛之中將11歲的長子耶律隆緒(遼聖宗)扶上了皇位,由此開始了長達27年臨朝聽政的生涯。

2

這個不到30歲的女人,政治手段極為老練。

一般到這種孤兒寡母獨守宮廷的時候,就有權臣虎視眈眈,想要乘虛而入。當時,契丹宗室擁兵自重,在朝中劃分勢力。形勢危急,蕭綽卻不怕,她反而利用大臣迅速平定了動盪的局面。

蕭綽抱著年少的皇帝,哭著對大將耶律斜軫和大臣韓德讓說:「母寡子弱,族屬雄強,邊防未靖,奈何?」

耶律斜軫和韓德讓看年輕的太后哭得梨花帶雨,立馬拍胸脯保證,說,您相信我倆,何慮之有!於是,蕭綽與二人達成政治交易,由耶律斜軫、韓德讓出面主持朝中軍政大局,防止宗室作亂,剝奪其兵權,保護了太后母子的安全。

韓德讓本就是遼朝名臣,還是蕭太后的老情人,自然是她的股肱之臣。更具戲劇色彩的是,遼景宗死後,蕭綽與韓德讓舊情復燃,他們的情人關係還是公開的。當代出土的一件遼代文物上,銘文寫有「供養文忠王府太后殿前」。「文忠」是韓德讓死後的諡號,在文忠王府中設定蕭太后神主的「太后殿」,幾乎是毫不避諱地表明瞭二人的親密關係。

史書記載,蕭太后攝政時,常出入韓德讓帳中,與他共同參決軍國大事,「同臥如夫妻,同案而食」。有人在打馬球時誤傷了韓德讓,蕭太后立馬將那個無辜的馬球手當場處死,她還曾在韓德讓帳中大宴群臣,表明他們為宴會的男女主人,儼然是一場遲來的婚禮。

這段君臣戀,一直維持到了蕭太后去世。韓德讓得到遼聖宗允許,賜名耶律隆運,死後陪葬在蕭太后陵墓之側,繼續守護著愛人。

耶律斜軫是遼朝開國功臣後代,年輕時不事生產,喜交遊,是個大俠,名聲不佳。後來國丈蕭思溫跟皇帝舉薦其有「經國才」,耶律大俠才安下心來當官,成了耶律將軍,他本人還是蕭太后的侄女婿。蕭太后對耶律斜軫委以重任,她有兩隻琥珀杯,每隻可盛酒半升,每次賞賜有功大臣,別人只喝一杯,斜軫想喝幾杯就喝幾杯,「國人榮之」。

還有一個名將耶律休哥也得到重用。他負責鎮守遼南京(今北京),防備宋軍,素有威名。當時宋遼邊境的百姓要哄小孩,不讓他們哭,就會說別哭了,耶律休哥來了。他這人還出了名的人品好,能打仗,卻不爭功,「每戰勝,讓功諸將,故士卒樂為之用」,一起做專案,分紅都給員工。

這些人,共同組成蕭太后的政治班底,在輔佐蕭太后母子不久後,就迎來了一大挑戰。

3

不僅遼朝宗室想欺負蕭太后孤兒寡母,宋太宗也看準了時機,在高梁河之敗7年後,發起了雍熙北伐,大軍兵分三路浩浩蕩蕩而來,意欲收復燕雲十六州。割據于山西的北漢政權為宋所滅後,宋遼之間在雲州(今山西大同)一帶已經失去緩衝地區,雙方劍拔弩張,宋軍更是可出兵河北、河東,直逼燕雲地區。

這場戰爭中,遼軍先敗後勝,蕭太后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派耶律斜軫、耶律休哥等大將迎戰由宋軍名將曹彬、潘美、楊業等領銜的20萬大軍。隨後她自己也祭告祖廟,率領軍隊親臨前線督戰。

岐溝關一戰,耶律休哥擊敗了東路曹彬的10萬主力軍,將數萬名宋兵圍困於孤城之中。宋軍「棄戈甲若丘陵」,陣亡將士的屍體被遼軍築成「京觀」。所謂「京觀」,是指古代戰爭中用戰敗陣亡者屍體堆積而成,建在路邊的土堆,以此來震懾對方。

蕭太后與楊家將的不解之緣也始於宋軍這次北伐。

東路軍主力潰不成軍後,西路軍不得不後撤,號稱「無敵」的名將楊業,在連下山西諸州後,為接應友軍血戰於陳家谷,最終因孤立無援,敗給耶律斜軫。

耶律斜軫見到這位聞名邊境數十年的「楊無敵」,說:「汝與我國角勝三十餘年,今日何面目相見。」

楊業卻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說:「我本想期待殺敵報國,沒想到被奸人所害,致使王師敗績,還有何理由求生!」他被俘之後,絕食三日,傷重而死,首級被耶律斜軫獻給蕭太后母子。

蕭太后佩服這位素未謀面的敵國英烈,為表彰其忠君死節,下令修建廟宇紀念。此後,出使遼朝的宋人路過楊無敵廟,無不感慨萬千,有「威信仇方名不滅,至今遺俗奉遺祠」之嘆。

很多人只記住了楊業的悲劇,卻忽視了蕭太后尊重對手的胸襟。她與楊家將的關係實際上僅限於此,後來卻莫名其妙走進了《楊家將演義》的故事。

北宋中期,宋仁宗在位時,坊間已流傳楊家將抗擊契丹的悲壯故事,從那時起,蕭太后就成了故事中英雄們的敵人,經過歷代的藝術加工,她的形象也日益失真。

現實總是比童話殘酷,智勇雙全的楊家將並未能阻止蕭太后南下的步伐。在楊業兵敗被俘後,契丹人在那年寒冬鋪天蓋地而來,對不久前得意揚揚的宋軍進行了痛擊,甚至深入宋境幾百里,打到宋太宗放棄了收復燕雲的念頭。

蕭太后人狠話不多,在短短四年間,以消滅宋軍有生力量為戰略目標,致使宋朝「沿邊瘡痍之卒不滿萬」。有學者統計,蕭太后南征,至少殲滅了宋軍15萬兵力。

這個女人,讓北宋軍民聞風喪膽。

4

宋太宗北伐,將百姓拖入了兵荒馬亂之中,起初卻並非迷之自信。

在宋軍輕取太原,消滅北漢後,宋遼的力量對比一度發生變化。宋朝採取「先南後北」的戰略,南征北討,結束了晚唐以來藩鎮割據、中原民不聊生的亂局,而遼朝自遼太宗去世後就陷入內亂,國力中衰,直到遼景宗、蕭綽夫婦上臺後才漸漸中興。

宋太宗當時就與大臣討論過:「幽州四面平川,無險可守。他日收復燕、薊,在古北口之隘據其要害,不過三五處,屯兵紮寨,自此絕契丹南牧之患。」之後,他藉著遼朝主少國疑的時機發起北伐。

面對宋軍壓境,契丹州郡長官一開始也無力抵抗,不是望風而降,就是棄城而走。

可宋太宗是怎麼打這場仗的呢?他堅持「將從中御」,打輸了還要將士們給他背黑鍋。東路軍在岐溝關大戰慘敗後,宋太宗將敗將羈押大牢,準備下獄處死,曹彬等元老也遭到貶官。

曹彬實在是太冤了,為人穩重的他原本不願輕敵冒進,進入涿州後一直與遼軍周旋。可其手下諸將卻紛紛請戰,主張直取燕京,主將曹彬竟「不能制」,冒險進軍之後,大敗而歸。

這個「領十萬甲士出塞逼鬥」,本身就是件弔詭的事情。曹彬不得不出兵,是因為中央的指示變了。宋太宗看到北伐進展順利,一改「持重而動」的戰略,企圖一戰成功,這才有東路軍冒進,曹彬「不能制」手下諸將的情況。

曹彬失敗後,卻主動替皇帝承擔了罪責。宋朝史書將罪責全部歸於曹彬,實為宋太宗開脫,而宋太宗也毫不客氣,說:「為戎人所襲而敗,此責在主將也。」

楊業之死,也有宋太宗一份責任。東路軍潰敗後,楊業向主將潘美建議,應該避遼軍鋒銳,分兵誘開其主力,在谷口埋伏3000名弩手,以此來保護軍民南撤。可監軍王侁反對楊業的聲東擊西之策,還譏諷他避戰畏敵:「你一個率領數萬精兵的大將,竟怯懦至此。」

監軍是皇帝的代言人,監軍說的就是對的,不對的也能解釋成對的。楊業只能戰死沙場,以報君恩了。這次背黑鍋的是主將潘美,他在後世小說中,成了迫害楊家將的奸臣潘仁美。

「只為成功找方法,不為失敗找理由。」這句話看起來很雞湯,也有幾分道理,但宋太宗趙光義可能不懂。

與宋太宗居中指揮、派監軍控制軍隊的做法相反,蕭太后是知人善任,賞罰分明。史書稱她「有機謀,善馭左右,大臣多得其死力」。

宋軍來勢洶洶時,她將舉國兵力交給大將耶律休哥等全權統領,針對宋軍分兵合擊之勢,決定先集中兵力抵禦曹彬東路主力,再抵擋進攻雲州的潘美等。她本人與遼聖宗、韓德讓親臨燕京前線督戰,還特許將領先斬後奏的「專殺」之權,以此來統一軍前號令。

由此,蕭太后徹底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並對宋軍展開了殲滅性打擊。史書說,「岐溝之蹶,終宋不振」,這一戰改變了宋遼戰爭態勢,成為宋朝對遼戰略的拐點。

5

蕭太后打宋軍打得夠狠,但她不是小說中的戰爭狂人,其治國方略一改遼初的極端民族政策與剝削暴政,旨在緩和內部矛盾,從中可見她仁慈的一面。

遼初,契丹貴族將所掠的州縣、人口編為「頭下軍州」,這些地盤歸王公貴戚所有,可建堡寨、安置奴隸,擁有一定獨立性,賦稅一部分交給國家,一部分交給頭下領主。

蕭太后為加強中央集權,不斷削弱這些貴族大臣的權力,下令州縣官吏必須聽令朝廷。她攝政時,遼朝與宋戰火頻仍,也俘獲了大量人口,但大多不再編為奴隸,而是使其成為平民,保持原來的生活。

蕭太后還下詔,奴隸犯法,主人不得擅殺,全部交由政府處理;她對番漢法律不平等的現象也進行了改革,遼初契丹人毆打漢人致死,只需賠償牛馬,蕭太后卻規定,以後無論契丹、漢人,「一以漢法論」。

有一次,一個叫耶律勃古哲的契丹貴族知法犯法,殘害百姓,蕭太后得知後嚴格執法,命人調查。耶律勃古哲曾參與對抗宋將曹彬的戰役,也算是一個功臣,但蕭太后還是依法以「大杖決之」,把這個契丹貴族打得皮開肉綻。

有些史書,滿紙盡是國仇家恨,蕭太后也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實際上,她的寬鬆政策在當時甚至吸引了北宋邊境的百姓,還有不少貧民前來歸附。如統和元年(983)二月,北宋與遼朝沿邊七十餘村的百姓越過邊境,投奔遼朝;同年五月,又有千餘戶百姓來投。

晚年,蕭太后留給遼朝最寶貴的「遺產」,是奠定宋遼百年和平的澶淵之盟。

蕭太后執掌遼朝權柄近四十年,與宋朝打了大半輩子仗,最後一次沒贏,卻也不虧,直接跟對手大撈了一筆,還留下了好名聲。才華、愛情、權勢,她一生樣樣俱全,不需要徒有虛名的皇位,也不需要默默做配角,每一次投資,都必定有回報,當時宋、遼最牛的帝王將相誰都玩不過她。

這才叫真正的人生贏家。

尷尬的是,她去世後卻被後世文人寫進了楊家將的故事中,一生功績無人問,那些虛構的惡名,倒是傳得天下皆知。

歷史上真實的「潘仁美」

楊業之死300年後,一直到今天,隨著楊家將系列小說、戲劇、影視的廣泛流傳,知道大宋開國名將潘美的人越來越少,而知道大奸臣潘仁美的人卻越來越多。

歷史講究蓋棺論定,可是當人們將歷史演義中的原型潘美附會為潘仁美的時候,諷刺的事情發生了:他的名字雖然多了個「仁」字,但關於他的評價卻走向了「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極端。

我們的歷史傳統向來同情和推崇悲情英雄,而在悲情英雄的對立面,一定要有一個襯托英雄形象的反面典型。這樣的歷史,黑白分明,愛憎分明,是非分明。沒有人性的糾結,沒有對錯的兩難,沒有灰色的中間地帶,尤其適合直來直去的人的口味。

楊業是史上罕見的悲情英雄,那麼,對他的戰死負有責任的潘美,就必須是同樣罕見的大奸臣。這就是典型的「英雄陪襯定律」。

然而,這樣的歷史,對於那個為了凸顯英雄形象而被犧牲掉的反面典型,公平嗎?

1

真實的潘美(925—991),是北宋開國的大功臣,也是宣佈宋朝成立的第一人。

西元960年,陳橋兵變後,趙匡胤雖黃袍加身,但仍需回兵開封,得到後周朝中文武百官,尤其是小皇帝柴宗訓和太后的承認才行。他想要兵不血刃,平穩得位,於是派出一個得力的助手先行回朝,去傳達他的命令。

這個人就是潘美。

潘美與趙匡胤私交甚好,平時也以仁義出名,是「和平使者」的最佳人選。但對潘美而言,這件事情卻頗有風險,萬一朝中有人被趙匡胤「篡位」的做法激怒,大家一慫恿,第一個被開刀的人就是他潘美呀。

從最後的結果來看,潘美確實是個人才。他沒有辜負使命,穩定了朝局,協助趙匡胤在一片祥和的氛圍中完成改朝換代。

宋朝建立後,潘美成為宋朝兩任皇帝打江山、統一天下的左膀右臂,是宋初數一數二的功勳名將。

眾所周知,趙匡胤得位後,為了防止黃袍加身的事情在自己的朝代重演,搞了一齣「杯酒釋兵權」,解除禁軍首領的軍權。後來,又罷去掌握重兵的節度使之權,加強中央對軍隊的直接控制。但史書說「諸節度皆解兵柄,獨潘美不解」。

為什麼唯獨潘美沒被解除兵權?一方面是他當時尚未掌握重兵,另一方面則是趙匡胤對他充分信任。每次領兵打仗,潘美都把妻兒留在京城,以示忠心。這樣,潘美的軍權越來越大,在統一天下的數場硬仗中發揮了無可替代的作用。

根據史書記載,潘美在宋初主要建立了以下功業:

不帶一兵一馬,隻身勸服了意欲起兵反宋的節度使袁彥,使袁彥歸順宋朝,趙匡胤為此十分高興,曾說潘美「不殺袁彥,能令來覲,成我志矣」;

作為副帥隨趙匡胤徵後周太祖郭威的外甥、淮南節度使李重進,並在平定淮南後,鎮守揚州,用3年時間把淮南治理得井井有條;

又在湖南治理了8年,為後來平定南漢政權做好了準備;

作為主帥,平定南漢,並在統一兩廣後兼任廣州知州、兩廣轉運使,幹了3年,穩定了當地的社會和生產秩序,「嶺表遂安」;

作為副帥,平定南唐,整個南方至此基本納入大宋版圖;

隨宋太宗趙光義平定北漢,兵伐太原,完成中原統一大業;

和手下副將楊業一起,兩次擊潰遼軍南下的軍隊,取得雁門關大捷;

……

在986年雍熙北伐之前,潘美為大宋南征北戰二十多年。不論是平定南方各政權,還是抵抗遼軍,他幾乎沒有敗績,被趙匡胤和趙光義兩任皇帝稱為「柱國太師」。他的職位,也隨著一場場的勝仗而飆升,從最初的行營兵馬都監(出征軍隊的副帥),一直做到雍熙北伐前的忠武軍節度使,晉封韓國公。

難能可貴的是,潘美不僅打仗在行,治國也拿手。基本上宋朝每拿下一個地方,潘美都是當仁不讓的地方「一把手」,充當了促進該地區秩序和生產恢復的重要官員。「上馬治軍,下馬安民」,他是宋初難得一見的全能型人才。

雖然戰功赫赫,但潘美在正史中幾乎沒有劣跡,沒有飛揚跋扈、濫殺無辜或者奸詐兇狠等記載。相反,他是一個頗有仁義之心的戰將。史載,趙匡胤代周自立後,一些人主張把後周世宗柴榮的一個小兒子殺掉,只有潘美把那個可憐的孩子帶回家,收為養子。在平定各地政權後,他也不曾妄殺一人,甚至拿出自己的薪俸,買了酒肉給潰散的敵人吃,對他們進行安撫。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仁人戰將,後來卻被徹底黑化了。

2

西元986年的雍熙北伐,更具體來說,是那一年的楊業之死,使得潘美揹負了生命與名聲難以承受之重。

那一年,遼國政局不穩,宋太宗趙光義想趁機收復燕雲十六州,命三路大軍北伐,分別由曹彬領東路軍,田重進領中路軍,潘美領西路軍。北漢降將、人送外號「楊無敵」的楊業,則做潘美的副將。

這次北伐是兩宋300年裡最有希望收復燕雲十六州的一次機會。三路大軍一開始旗開得勝,潘美、楊業的西路軍出雁門關,很快就收復了四個州。然而,由於曹彬率領的主力突遭遼軍重創,戰局隨即逆轉,趙光義只得命令各路大軍撤退。

潘美、楊業接到命令後,率軍掩護雲、寰、應、朔四個州的百姓撤退。打仗時如何安全撤退本身就是難事,還要帶著百姓一起撤退,就更是難上加難。楊業於是建議用調虎離山計,派兵佯攻,吸引遼軍主力,然後在撤退路上預先埋伏精兵,掩護軍民撤離。

楊業剛說完,就遭到監軍王侁的激烈反對:「領數萬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趨雁門北川中,鼓行而往。」

王侁主張,宋軍不但要直面遼軍主力,還要「鼓行而往」,製造聲勢,唯恐不能與遼軍決戰。但在當時攻防形勢轉移、遼軍兵力超過宋軍三倍多的情況下,這一作戰方案簡直是飛蛾撲火。所以楊業說:「不可,此必敗之勢也。」

王侁則幽幽地說:「君侯素號‘無敵’,今見敵逗撓不戰,得非有他志乎?」

眾所周知,楊業是北漢降將,最怕別人懷疑他有二心。王侁故意激將他,說他有「他志」,暗指楊業可能要投降遼國。這就逼得楊業只得表態說:「業非避死,蓋時有未利,徒令殺傷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責業以不死,當為諸公先。」

詭異的是,在這場關乎全軍戰術的重要爭論中,史書沒有記下主帥潘美的表態。從結果來看,潘美並未阻止王侁逼迫楊業出兵,這是潘美犯下的一大錯誤。

當然,潘美有他的苦衷。宋朝在軍隊中設監軍,代表皇帝的意志,並被賦予極大的許可權和尊貴的地位,使其可以鉗制軍中主帥。監軍的最終目的是防止軍中主帥裹挾兵力作亂,這是宋朝立國不正所以處處擔憂的後遺症。釀成的結果就是,當監軍和主帥的意見不一致時,主帥往往為了自保,或免除不必要的麻煩,而選擇沉默或附和監軍的意見。

62歲的潘美,一生征戰抵達的權位,讓他在監軍王侁的面前患得患失,最終只能看著合作多年的副將楊業冒險出兵。

楊業出兵前,含淚交代潘美,一定要在陳家谷佈置步兵接應,否則將全軍覆沒。

當日,潘美和王侁的確如約在陳家谷佈陣,等待接應楊業。然而剛等到中午,王侁便等不及了。他派人登高眺望。不知道望者看到了什麼,王侁就以為楊業已經打敗了遼軍。

為了爭功,王侁帶著將士們紛紛離開陳家谷。身為一軍主帥的潘美「不能制」。史書中潘美「不能制」幾個字,道出了宋朝武將的無奈,在皇帝的代表——監軍面前,主帥的話語權和控制力大打折扣。

在王侁帶兵離開陳家谷後,傳來了楊業戰敗的訊息,此時,潘美又犯了一個致命錯誤——他也跟從王侁的步調,撤離了陳家谷。

當天傍晚,楊業戰至陳家谷,看到原本約定在谷口設伏的宋軍竟然沒有留下一兵一卒,不禁「拊膺大慟」。楊業對手下將士說:「汝等各有父母妻子,無須與我一起戰死,各自逃命去吧。等到敵軍退後,還有人可上報天子此戰經過。」

眾將士都不願逃走,誓與之同生共死。最後一戰,楊業負傷十餘處,手刃多名遼兵,墜馬被擒,其手下將士幾乎全部戰死。楊業沒有投降遼朝,絕食三日而死。

事後,趙光義追究釀成楊業之死的責任人,認定潘美的過錯是「不能申明斥候,謹設堤防,陷此生民,失吾驍將」,監軍王侁、劉文裕二人的責任是「墮撓軍謀,窘辱將領,無公忠之節,有狠戾之愆」。最終潘美被降職三級,監軍王侁被罷官,流放金州(今甘肅榆中),其他責任人也都受到了相應的處置。

從朝廷的處置來看,北宋官方認定,王侁在楊業之死上負有主要責任,而潘美則負有領導責任。應該說,皇帝也知道,監軍鉗制主帥的制度設計,才是造成潘美眼睜睜看著楊業去送死的主要原因,所以在處置潘美時特別從寬處理。

儘管後來潘美官復原職,但他生命的最後幾年,或許是受楊業之死的影響,已經無所作為,直至老死。

3

雍熙三年的楊業之死,成了後世整體汙名化潘美的起點。在這起事件中,潘美的確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他不敢站出來反對監軍王侁,不敢站出來支援自己的副將楊業。在楊業兵敗於陳家谷時,他也未能如約應援,而是追隨王侁撤兵。這樣一個南征北戰的開國名將,在監軍的面前,變得如此謹小慎微,亦步亦趨,實在難以想象。

我相信他是為了保全晚節,留戀權位,而變得懦弱的。

人不是不可以給自己留後路,但光想著給自己留後路,遲早會遭到歷史的懲罰。潘美在後世被詆譭成宋朝的大奸臣,讒害忠良,裡通遼國,雖然很冤,但或許正是這句話的最佳註腳。

兩宋時期,由於離這段歷史還不遠,官方和民間對潘美的實際形象和評價,基本上是公允的。991年,他死後,獲諡號「武惠」。8年後,配饗太宗廟庭,這是很高的榮譽。宋真宗時,他又被追封為鄭王。

但是,到了元代以後,時間久遠,真相淡忘,潘美在虛構的歷史創作中便成了一心害死楊業,「誓要殺盡楊家父子」的大奸臣。明代中後期,隨著《楊家將演義》的成型,潘美被進一步醜化成勾結遼國的賣國賊。這對一生堅定抗遼的真實的潘美而言,無疑是最大的詆譭和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