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各種檢查,從驗血到各項化驗。大概檢查發現了不少有趣的東西,但並沒有豬流感或sars的感染痕跡。幾個小時後,一位面帶歉意的公務人員告訴我,我可以走了。
但問題是現在我不知道怎樣找到接下來的航班,在巨大的、機庫一般的北京機場裡,我徹底迷失了。
我大概花了三個小時找行李和航班。上次來到機場航站樓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這地方有多大,這裡尤其如此。從t3航站樓的這一側到那一側甚至需要搭車。
在我拐錯幾個彎之後,離接續航班起飛只剩不到一小時了。
等到我上了飛機坐在座位上,整個人已經像塊木頭一樣筋疲力盡了,我不禁長舒一口氣。但沒想到墨爾本又給了我當頭一擊。
過海關的時候,突然有一隻拉布拉多犬湊過來聞我的行李。
「對不起先生,請你跟我們走一趟。」一位警衛說。
「上帝啊,」我心想,「我可能再也看不到媽媽了。」
他們把我帶到檢查室,開始翻看我的行李,還拿出一個毒品探測儀掃描我的背包。從他們的表情,我能看出來情況不太妙。
「很抱歉,你的行李可卡因測試呈現陽性。」警衛說。
我瞬間目瞪口呆,這怎麼可能,我不吸可卡因,周圍也沒有人吸可卡因。我的那些朋友根本買不起這個。
他們說如果是用作私人用途,這就不是違法行為。
「如果你只是自己吸食可卡因,只要告訴我們就可以走了。」警衛說。
我解釋了自己的情況:「我正在戒毒過程中,所以不會吸食任何毒品。」之後我還給他們看了醫生開具的證明,解釋我為什麼會服用丁丙諾啡。
最後他們終於發了善心,給我拍照後放我走了。這離我第一次走到入關處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我還要趕另一趟去塔斯馬尼亞的航班,又要飛幾個小時。當我最終抵達塔斯馬尼亞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了。
看見媽媽的感覺依然很好。她早就等候在機場,長時間地擁抱了我。她流著眼淚,我想她一定很高興看見我還活著。
雖然我沒有哭,但也很高興能見到她。
她住的農場和信裡所描述的一模一樣。房子是平房,又大又通風,屋後還有一座大花園,四周有農田環繞,一條小河從田間潺潺流過。這是一個非常寧靜的、如詩如畫的地方。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都會閒居在此,盡情地放鬆、恢復。
兩個星期之後,我覺得自己已經變得與以往不同了,在倫敦的生活焦慮差不多被拋到了千里之外。媽媽盡心照顧我,讓我吃好喝好,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逐漸恢復。終於,我開始修復我們之間的關係了。
一開始我們並沒有深入交談,後來話匣子才開啟了。一天晚上,我們坐在陽臺上,看著太陽落山,我喝了些酒,全盤供出了自己的過往。這既不是一次懺悔,也不是一部好萊塢煽情片。我只是在不停地說著,說著……
情感的閘門被開啟了。多年來我一直用嗑藥來逃避感情,而後來藥物真的讓我失去了感情。但漸漸我變了,我的感情現在回來了。
當我說起過去十年自己是怎麼過的時,和天下所有父母一樣,媽媽看起來嚇壞了。
她幾乎要哭出來了:「當我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猜到你過得並不如意,但是我從來沒想到會如此糟糕。」
她雙手緊握地坐著,一次次輕聲唸叨著「為什麼」。
「為什麼你丟了護照不告訴我?」
「為什麼你不給我打電話讓我幫你一把?」
「為什麼你不去找你父親?」
她將這些全都歸咎於自己,說自己一定是讓我失望了。但我告訴她我並不怪她,其實是我讓自己失望了,怨不了別人。
「你並沒有讓我睡在硬紙板的盒子裡,也沒有讓我吸毒。」這句話讓她哭了起來。
我們冰釋前嫌,談話更輕鬆了。我們談起了在澳大利亞和英格蘭度過的童年時光。不必再對她有所欺瞞,這讓我很開心。我講到自己小時候覺得她很冷漠,我是跟著保姆長大的,而且多次遷居也對我造成了很大影響。
這讓她很難過,但她說自己當時只是為了掙錢養活我們,讓我們能有個落腳的地方。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但仍然希望她當初能多陪陪我。
我們開懷大笑。這不是一次氣氛壓抑的談話。我們都承認彼此是多麼的相似,接著聊起我十幾歲的時候跟她發生的一些爭吵,我們都笑了起來。
她也承認我們曾有過很多衝突。
媽媽說:「我個性很要強,你也一樣。你的性格是從我這兒遺傳的。」
但我們談得更多的是現在的事。她問了我許多關於戒毒過程以及何時能夠徹底戒除毒癮的問題。我告訴她還有最後一步要做,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將在一年左右的時間裡徹底戒掉毒癮。對於自己不瞭解的事,她只是專注地聽著,我也一樣。我們互相都有了更深的瞭解,不僅止於我們非常相似——這正是多年前我們會產生激烈衝突的原因。
在那次長談中,我多次提及bob。我隨身帶著一張bob的照片,會把它給每一個感興趣的人看,無論是誰。
當媽媽看到照片的時候,她笑著說:「他看起來像個小精靈。」
「哦,他確實是。」我得意揚揚地說,「如果沒有bob,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會在哪兒。」
在澳大利亞的時光很美好,我可以在這裡理清思緒。我知道了自己是從哪裡來,想到哪裡去。
我有點兒想搬回澳大利亞了,畢竟我的家人在這裡,在這裡能支援我的人要比倫敦多得多。但是我仍然掛念bob,我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肯定會感到失落,我也一樣。想搬回澳大利亞的念頭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當我啟程開始6個星期的休假時,心其實已經在回程的飛機上了。
我與媽媽道別,她把我送到機場,揮手送別。隨後我去了墨爾本,在那兒跟教父教母待了一段時間。童年時,他們對我的影響也很大。他們經營著澳大利亞最大的私營電信公司,是澳大利亞第一家經營無線傳呼機的公司,一度非常富裕。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非常喜歡在他們位於墨爾本的大房子裡玩耍。我和媽媽關係變緊張之後,還和他們住了一段時間。
當他們聽到我的故事時,跟媽媽一樣震驚。
他們承諾會在經濟上資助我,甚至會在澳大利亞為我找份工作。但我再次向他們解釋,我有責任回到倫敦。
歸途一帆風順。大概是因為我身體更加健康,看起來狀態更好,所以通過海關和出入境的時候都沒有遇到什麼麻煩。我在澳大利亞的時候恢復得非常好,因此在回英國的航班上我幾乎都在睡覺。
我非常渴望再次見到bob,雖然有點兒擔心他對我的態度會不會發生改變,甚至會不會忘記了我,但我其實根本無須擔心。
我一走進貝爾的家,bob的尾巴就翹了起來,從沙發上躥下來奔向我。我給他帶了一件小禮物——一對玩具布袋鼠,他很快就用爪子緊緊抓住其中一隻。當天晚上我們一起回家的時候,他還像往常一樣跳上我的手臂並坐在肩上。那一瞬間,我就把在世界另一邊所經歷的旅行拋在了腦後。我和bob需要再一次共同面對整個世界,就好像我從未離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