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癮治療中心的年輕醫生表情十分嚴肅地在處方底部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遞給我。
「記住了,把這些藥拿去吃,48小時後再來,到那時戒斷的症狀應該已經出現了,」他緊盯著我說,「會很難受,但如果你不按照我說的去做,會更難受。明白嗎?」
「好的,我明白。希望我能挺過去。過兩天再見。」我點頭,準備起身離開診療室。
離我第一次提出戒掉美沙酮已經過去幾個月了,我每半個月都會來戒毒中心一次。我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但輔導員和醫生並不贊同。每次提到這件事,他們都會向後推延,卻沒人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終於,他們都同意我進行戒毒的最後一步了。
這是我的最後一張美沙酮處方。美沙酮可以幫助我擺脫海洛因,但現在我將要降低用量,徹底擺脫它。
48小時後我再來戒毒中心的時候,他們會給我一種名為丁丙諾啡的更溫和的藥物,以便戒除毒癮。輔導員說這個過程就像飛機降落地面,我覺得這個比喻很恰當。在之後的幾個月裡,他會慢慢為我降低用藥量,最終徹底停用。按照他的說法,我會以緩慢的速度「著陸」,真希望這個過程平穩一些。
在藥房等待最後一劑處方藥的時候,我的內心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滿腦子想的都是未來48小時會怎樣。
輔導員對其中的風險做出了詳盡的解釋。戒掉美沙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實際上這是很困難的。我的身體和精神方面都會出現戒斷症狀。我必須等到那些症狀變得極其嚴重之後,才能回到戒毒中心領取丁丙諾啡。如果不這樣做,我就有出現更嚴重戒斷症狀的風險,這是我不敢想象的。
事到如今,我有信心自己能做到,但與此同時我又擔心自己撐不住,會去找一些讓自己好受的東西。我不斷告訴自己,我必須做到,必須跨過這最後一道障礙。否則日子周而往復,一些都不會有所變化。
這是人生中的一道曙光。我已經過了十年這樣的生活,日子一天天過去,而我就坐在那裡看著光陰流逝。當你染上毒癮之後,幾分鐘會變得像幾小時,幾小時會變得像幾天。時間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你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什麼時候該再吸一次,在那之前你根本不會在乎任何事。
這樣的日子糟透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從哪兒弄到錢多吸一點。幾年前我還是海洛因重度上癮者,現在已經向前邁出了一大步,戒毒中心把我帶入了生活的正軌。只是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不想每天都去藥房、每半個月都去戒毒中心。我要證明自己可以戒除毒癮。我已經受夠了,現在我必須要做點什麼。
雖然有一定難度,但我決定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整個過程。我曾有加入匿名戒麻醉品者協會的機會,但我不喜歡其煩瑣的程式。這種「準宗教」類的事我做不到。在那裡你需要依仗某種至高無上的權力,這不是我的風格。
我知道這個過程會讓我的生活更加艱難,但和以前不同,我覺得自己並不孤單,我有bob。
像往常一樣,我沒有帶bob來戒毒中心。我不喜歡讓它來這裡。即便我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但這仍是我生命中不光彩的一頁。
當我回家後,他很高興地迎接我。我手裡拎著滿滿一袋食物,以便讓我們能夠度過接下來的兩天。任何想擺脫毒癮的人都知道接下來意味著什麼,無論是戒菸還是戒酒,最開始的48小時都是最難熬的。除了想辦法來一劑,你腦子裡根本沒有別的東西。而應對的方法就是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這也是我要做的事,我真的很感激bob陪我一起度過這段時光。
午餐時間,我們坐在電視機前,一起吃著點心,等待著。
美沙酮的藥效能持續20小時,因此第一天很容易就過去了。bob和我玩了很長時間,還出去散了會兒步,順便方便了一下。我用一臺老掉牙的遊戲機玩第一代的《光暈2》(citehalo2/cite)遊戲。至此為止一切風平浪靜,但我知道這種狀態不會持續太久。
說到對戒斷症狀的描繪,電影《猜火車》(citetrainspotting/cite)應該是最出名的。影片中伊萬·麥克格雷格(ewanmcgregor)飾演的雷登決定戒掉自己的海洛因毒癮。他準備了幾天的食物和水,把自己反鎖在屋裡挺著,經歷了我們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身心折磨,出現了抽搐發抖、產生幻覺、噁心嘔吐等一系列症狀。看過電影的人應該多少都記得他爬向馬桶的場景。
我所經歷的48小時感覺比他要糟糕十倍。
在我服用完最後一劑美沙酮24小時後,戒斷症狀發作了。8小時後,我流汗不止,焦躁不安。當時是半夜,而我早就應該睡熟了。我打了幾個盹,但是覺得自己一直都沒睡著。這種狀態很詭異,我做了很多夢,準確地說我出現了很多幻覺。
具體內容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做了好幾個試圖吸食海洛因的夢,但是每次到最後一刻都沒能如願:不是沒能把針頭扎進血管,就是還沒等吸到就被警察逮捕了。這真的很奇怪,我的身體注意到平時每12個小時服用一次的東西被切斷了,但潛意識在遊說我最好再吸一次。我的腦海深處正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鬥爭,而我好像變成了一個旁觀者,看著這一切發生。
幾年前,我從吸食海洛因轉向服用美沙酮的感覺沒這麼糟糕,而這次是全然不同的經歷。
時間漸漸失去了意義,第二天早晨,我頭痛欲裂,就像是偏頭痛發作。我發現自己很難適應任何光線和聲音。我試圖待在黑暗中,但是隨後又開始產生幻覺,然後再努力從中恢復過來。這是一個惡性迴圈。
我迫切需要能轉移注意力的東西,而bob就是我的救星。
我曾經很好奇,我和bob之間究竟有沒有所謂的心電感應。有時他好像真的能懂我的想法,此時就是這樣。他知道我需要他,因此一直待在我身邊,在我逗他的時候依偎過來,我難受驅趕他的時候則保持距離。
他知道我的感覺很糟糕。有時候,我在打瞌睡,他就會爬到我身上,把臉緊貼著我,好像在說:「你還好吧,夥計?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這兒。」有時候他也會坐在我身邊,咕嚕咕嚕叫著,用尾巴蹭蹭我,還會舔舔我的臉。每當我時夢時醒的時候,他都能讓我清醒過來。
在其他方面,他也像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首先,他讓我有事可做,我仍然需要按時喂他吃東西——走進廚房,開啟一袋食物並倒進碗裡,這些事情能夠讓我忘記自己正在經歷戒斷症狀。我覺得自己沒法帶他下樓去方便,但是當我放他出門時,他會匆忙離開,並在幾分鐘之內很快回來,似乎不想扔下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