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小傢伙,你跟我走吧。」我說著,開始從帆布包裡找餅乾盒子,賣藝的時候,我經常隨身帶些餅乾,招待周圍的小貓小狗。
我晃著盒子,發出「嘩嘩」聲,他立刻站起身跟了過來。
他的腳有些不自在,後腿移動的方式也很彆扭,以至於爬五層樓花了我們不少時間。最後,我們終於安全抵達。
坦率地講,我的房間很舊。除了電視,我的所有家當就是一張二手沙發床和廚房裡時好時壞的冰箱、微波爐、水壺、烤麵包機。我沒有灶臺。屋裡只有書、錄影帶和一些小擺設。
我有收集癖,會從街上收集各種各樣的東西。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壞掉的停車計時器,另一個角落裡則擱著頭戴牛仔帽的破損人體模型。一個朋友曾形容我這裡是「老古董店」。但眼下,就像所有到了新環境的人一樣,這隻貓最感興趣的只有廚房。
我從冰箱裡取出一些牛奶,倒進盤子裡,然後摻了一點水。我知道一個與很多人看法相悖的觀點——牛奶對貓並不好,因為它們實際上有乳糖不耐受症。但很快,他就把盤子舔得一乾二淨了。
我又在冰箱裡找到了一些金槍魚,將魚肉跟餅乾碎攪拌在一起給他吃。他依然吃得狼吞虎嚥。「可憐的小傢伙,他一定是餓壞了。」我心想。
在經歷了樓道中的冰冷、黑暗後,我的公寓對這隻貓來說,簡直是五星級的奢華酒店。他在廚房吃飽後顯得很開心,走回客廳,在靠近暖氣片的地方窩了起來。
我坐在他旁邊的地板上仔細觀察他,與猜測的一樣,他的腿的確是受傷了。我發現他的右後腿上有一大塊膿腫。從傷口大小來看,像是被大型犬科動物咬過,或許他曾經被一條狗或者一隻狐狸咬過,被咬住後他曾掙扎著逃跑,於是撕裂了傷口。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有很多抓痕,其中一道就在臉上,離眼睛不遠,背上和腿上也都有。
我把他放進浴缸裡,小心翼翼地給傷口消毒,然後在傷口周圍塗了些不含酒精的潤膚乳,又在傷口上抹了些凡士林。大多數貓在接受治療的時候都可能亂抓亂撓,但他表現得非常乖巧。
接下來的一整天,他都待在暖氣片旁邊,這裡是他最愛的地方。但他很快便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不時巡視,上躥下跳,無論抓到什麼都撓個不停。在被忽視了一段時間後,現在角落裡的人體模型也開始吸引他的注意力了。但我不在意,他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歡的事。
我知道薑黃色的貓活潑好動,身體裡積蓄了太多的能量。當我撓到他身體某處時,他會跳起來衝我伸爪子。有一會兒,他甚至兇猛地胡亂抓撓,差點抓破我的手。
「好了,夥計,冷靜點。」我邊說邊把他從身上抱下來放回地面。我知道,年輕的公貓如果不做絕育手術,精力會特別旺盛。我猜他還是「完整的」,隨時可以進入發情期。雖然我不能確定,但再次隱隱感覺到他不是家貓,而是一直在流浪。
晚上我看電視的時候,他就蜷在暖氣片旁邊,看上去很滿足的樣子。上床睡覺時,他跟著我進了臥室,爬上床腳,在我腳邊縮成一團毛球。
當我在黑暗中聽見他溫柔地打呼嚕時,感覺棒極了。他是一個好夥伴,很久沒有人這樣陪伴我了。
星期天早晨我早早起來,想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主人。在公交車站的佈告欄裡,經常會貼有「尋貓啟事」。路燈柱、公告板,甚至是公共汽車站牌上也總貼著尋找寵物的告示。走失的貓太多了,我有時甚至懷疑附近有個專門偷貓的盜竊團伙。
我把貓帶在身邊,因為也許很快便能找到他的主人。出於安全考慮,我用一根鞋帶拴著他。下樓的時候,他很高興地走在我身邊。
一來到室外,他就開始拽鞋帶,似乎想要帶著我走。我猜他想去方便。果然,他轉身走向隔壁樓房邊上的一小片綠化帶,消失了一兩分鐘,去「接受大自然的召喚」。完事之後,他又走過來,開心地鑽進了繩圈裡。
我告訴自己:「他一定是非常信任我。」瞬間,我感覺到自己必須回報他的這份信任,盡力幫他擺脫困境。
我的第一個行動是拜訪街對面的一位女士,她因為照看貓咪而在本地小有名氣。她為附近的流浪貓提供食物,必要時還會帶它們去做絕育手術。她開門的時候,我看到這裡至少住了五隻貓。天知道屋裡還住了多少。方圓數英里之內的每一隻貓都知道她家的後院是最好的覓食地。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承擔養這些貓的花費的。
她一看到這隻公貓就喜歡上了他,還給了他一點零食。
她是位很可愛的女士,但也搞不清這隻貓從哪裡來。她從來沒有在附近見過他。
她說:「我打賭他肯定來自倫敦的其他地方。如果他是被人拋棄的,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她告訴我,會幫我留意這方面的資訊。
我有一種感覺,她是對的,這隻貓來自托特納姆以外的其他地方。
回到街上後,我突發奇想,把他身上的繩子取了下來,想試試他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但他明顯不知該去向何方,完全是一副迷茫的模樣。他盯著我,好像在說:「我不知道這兒是哪裡。我能跟你走嗎?」
我們又走了幾個小時,中途他匆匆走進樹叢方便了一下,我則在一旁詢問路人是否曾經見過他,但我得到的回答只有茫然和聳肩。
顯然,他並不想離開我。四處亂逛的時候,我不禁想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些什麼:他從哪裡來?他在坐到樓道地墊上之前都經歷了什麼?
某種程度上,我覺得街對面的「貓事通」女士說得很有道理,他應該是一隻家貓。他長得很好看,或許曾經是某個家庭的聖誕禮物或生日禮物。沒有做過絕育手術的薑黃色貓會有一點精力過剩,而且情況會變得越來越嚴重,這點我已經見識到了。和其他貓相比,它們會變得更難相處。我的猜測是:他變得過度躁動,而主人控制不住他。
我能想象到他的主人大喊著「受夠了」,把他扔進車裡,開出很遠,丟在路旁,而不是把他送去收容所或是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治療中心(rspca)。
貓的方向感很強,但他明顯離家太遠,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或許他知道以前的那個家不好,所以決定是時候找一個新主人了。
我還有一種猜想是他的前任主人是位老人,現在已經過世了。
當然,也可能以上的猜測都不正確。因為他並沒有接受過家貓的訓練,這是最有力的證據。但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越長,我越覺得他一定在某個人身邊生活過。他對照顧自己的人十分親暱。現在我們兩個就是這樣的狀態。
關於他身世的最大線索,是他身上那一大塊看起來很嚴重的傷口。他一定經歷過一場打鬥。從膿腫程度來看,這是好幾天甚至一週以前的舊傷了。這也暗示著他可能是一隻流浪貓。
倫敦街頭有很多流浪貓,它們四處遊蕩,靠吃人們丟棄的食物和好心人的餵食過活。五六百年之前,格雷沙姆街、克勒肯維爾綠地和特魯裡街都是遠近聞名的「貓街」,流浪貓氾濫成災。這些迷失者們是這座城市裡的「流浪貧民」,每天都在為生存爭來鬥去。很多貓都像這隻薑黃色的公貓一樣:消瘦憔悴、遍體鱗傷。
或許他在我身上找到了共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