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康復之路

我從小和貓一起長大,所以覺得自己能大致理解它們。小時候,我家裡養過幾只暹羅貓,似乎在某段時間裡還養過一隻非常漂亮的玳瑁貓。與它們相關的記憶多數都是美好的,但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記憶最為陰暗。

我在英格蘭和澳大利亞長大。當我們住在澳大利亞西部一個叫克雷吉的地方時,曾養過一隻可愛的毛茸茸的白色小貓。我記不清它從哪裡來,也許是從當地農夫那裡要來的。但無論它來自哪裡,那一定是一個糟糕的家。可以肯定的是,在我們收養它之前,它都沒有接受過獸醫的檢查。那隻可憐的小傢伙身上長滿了跳蚤。

一開始我們並沒有發現這一點。那隻小貓的毛是如此濃密,以至於皮膚因為跳蚤而潰爛了都沒人發現。跳蚤是一種寄生蟲,它們以其他生物的血為養料過活。這些跳蚤幾乎吸乾了那隻可憐小貓的血。當我們發現異樣時,已經太晚了。媽媽帶它去看獸醫,但醫生也無力迴天。它身上有多處感染,還有其他疾病。與我們一起生活還不到幾周,小貓就死了。我當時只有五六歲,非常傷心,我母親也很難過。

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很懷念那隻小貓,尤其是看到白貓的時候。那個週末,我在跟這隻薑黃色的公貓玩耍時,那隻小貓的樣子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這隻薑黃色貓的皮毛狀況也很糟糕,有好幾塊斑駁的毛髮。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或許會跟那隻白色小貓遭遇相同的事情。

星期天晚上跟他一起待在公寓裡時,我做了一個決定: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雖然我對他的照料並不一定能使他康復,但我決不會放任不管。

我決定帶他去看獸醫。我知道自己之前的臨時處理不足以使他的傷口真正癒合。而且,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有其他潛在的疾病。我不想冒著錯過最佳治療期的風險苦等,於是決定第二天早晨帶他去附近的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治療中心,就在七姊妹路的那一頭,通向芬斯伯裡公園的地方。

第二天鬧鈴響得很早,我起來給他準備了一碗搗碎的餅乾拌金槍魚。這又是陰沉的一天,但我知道這不是懶惰的藉口。

鑑於他的腿傷很嚴重,我知道他走不了90分鐘的路程,因此決定把他裝在一個綠色的回收箱裡帶過去。這樣做並不理想,但我沒有其他更合適的替代品。剛要動身時,我發現他明顯不喜歡被裝在箱子裡。他不停地用爪子抓撓箱子的邊沿,試圖爬出來。最終,我放棄了。

「來吧,我抱著你。」我說,一手抱著他,一手拎著回收箱。他很快便爬到我的肩膀上坐好了。我讓他一直待在那兒,自己則拿著空箱子,一路走到了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治療中心。

一進入治療中心,就如同踏進了地獄的大門,屋內爆滿,大部分都是憤怒的狗狗和它們火氣同樣大的主人。多數人都是剃著平頭、文著激進文身的小夥子。而七成的狗狗都是斯塔福郡鬥牛犬,它們顯然是和其他狗打架受傷了,這也許是因為人類的「娛樂活動」。

英國號稱是「動物友愛之邦」,但在這裡可看不到什麼愛。一些人對待寵物的方式讓我感到噁心。

小貓一會兒坐在我的膝蓋上,一會兒坐在我的肩上。他有一點兒緊張,但我不會責怪他,因為候診室裡的絕大多數狗都在朝他狂吠。還有一兩隻企圖靠近他,但都被牽引繩緊緊拉住了。

狗狗一隻接一隻地被帶進診療室,每次護士出現時,我都以為輪到我們了,但結果都會失望。我們等了足足四個半小時。

終於,護士叫到我:「波文先生,你現在可以去見獸醫了。」

獸醫是個中年男人,一副看透一切的厭世表情——你在很多人臉上都能看到這種表情。也許是門外躁動的氛圍所致,他似乎隨時都處在崩潰的邊緣。

「哪兒不舒服?」他問。

我知道他只是例行公事,但我很想說:「如果我知道就不會來這兒了。」不過,我還是忍住了。

我告訴他在公寓走廊發現這隻貓的經過,並給他指了指貓後腿上的那塊膿腫。

「好的,我們來看看。」他說。

獸醫感覺到了貓的疼痛,開了一些小劑量的止痛藥,接著告訴我他還會開足夠兩週療程的貓用抗生素。

「兩週內如果情況還沒有好轉的話,再來看看。」

我覺得,這是個檢查跳蚤的好機會。於是,獸醫快速檢視了一下貓的毛皮,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但是你需要給他開些藥預防一下。對小貓來說,跳蚤確實是一個麻煩。」他說道。

我一邊忍著心底的怒氣,心想「我知道」,一邊盯著他開完藥方。

獸醫還檢檢視他有沒有被植入微晶片。答案是沒有,這使我再次懷疑他也許是一隻流浪貓。

「有機會的話,就給他植入一枚晶片吧。」獸醫建議道,「而且我認為他應該儘快做絕育手術。」他邊說邊遞給我一本宣傳冊,上面刊登著免費為流浪貓狗做絕育手術的專案廣告。考慮到這隻貓在房間裡又撕又扯,精力極其充沛,我點頭對此表示同意。「這是個好主意。」我笑著說,希望他能追問一句「為什麼」。

但獸醫對此並不感興趣。他在電腦上輸入病歷記錄,然後列印了一張處方。我們就像流水線上的產品,等待處理完畢後被推出門去,換下一個病人進來。這不是個人的錯,而是體制問題。

幾分鐘後,我們結束了這次就診。離開獸醫的診室後,我去藥房遞上了處方。

穿白大褂的護士明顯友善許多。

「他真是一個可愛的小傢伙。」她說,「我母親以前也有一隻薑黃色的貓。那是她最好的夥伴,脾氣非常好,經常坐在她腳邊觀察其他人在做什麼。哪怕是炸彈爆炸,他也不會離開我母親。」

她核對了藥物資訊,開出一張賬單。

「請付22英鎊,親愛的。」她說。

我的心往下一沉。

「22英鎊?真的嗎?」要知道,我身上總共只有30英鎊。

「是的,親愛的。」護士說。她同情地看著我,卻又沒留什麼迴轉餘地。

我遞過30英鎊現金,再拿回找的零錢。

這對我來說是一筆鉅款,是一天的收入。但是我知道自己別無選擇:我不能讓我的新朋友失望。

當我們走出大門,準備一起長途跋涉回家的時候,我對小貓說:「看起來,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們被拴在一根繩上了。」

這是實話,直到他康復為止,至少半個月內我是沒法擺脫他了。沒有其他人能保證他按時吃藥,而且為了防止傷口感染,我不能讓他回到街上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照顧他的責任感讓我心裡充滿了能量。我感到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意義,我要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努力為其他人著想,而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下午,我去附近的寵物商店給他買了貓糧,夠他吃幾個星期。另外,治療中心給了我一份科學配方貓糧的試吃包,我喂他的時候,他很愛吃,所以我又買了一大袋。除此之外,我還買了一個貓食盆。這些總共花了我9英鎊,這已經是我手頭的最後一點錢了。

當天晚上,我不得不把他獨自留在家裡,一個人揹著吉他去了科芬公園。現在我有兩張嘴要養活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在我的照顧下逐漸康復,而我也更進一步瞭解了他的脾氣。現在我已經給他取了個名字:bob。我是在看最喜歡的電視劇《雙峰》(citetwinpeaks/cite)時想到的這個名字。劇裡有一個角色,名叫殺手bob。他實際上是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類似有雙重人格的角色。上一分鐘,殺手bob還是一個正常、理智的傢伙;下一分鐘,他就有可能變得瘋狂、失去控制。這隻公貓的脾氣有一點像他。當他高興且得到滿足的時候,就是你所見過的最文靜、最乖巧的貓;但是當情緒不好時,他又會變成一個絕對的「瘋子」,在屋子裡四處狂奔。一天晚上,貝爾來看我,我和她談起了這些想法。

「他有點像《雙峰》裡的殺手bob。」我說完後,她一臉茫然。

沒關係,他就叫bob了。

我現在很肯定bob是一隻流浪貓。因為需要大小便時,他始終拒絕在我給他買的貓砂盆裡解決。因此,我不得不帶他下樓,讓他在公寓周圍的花園裡大小便。他會急匆匆地衝入茂密的花叢中,盡情釋放,然後把周圍的土扒拉扒拉,蓋住「證據」。

一天早晨,我在看他上廁所的時候突然想,他之前的主人會不會是流浪者呢。托特納姆有很多這樣的人,我們的公寓附近好像就有一處流浪者宿營地。也許他曾經是流浪家庭中的一分子,但在旅途中被遺棄了。總之,他肯定不是家貓,這一點我很清楚。

bob逐漸對我產生了依賴,我也一樣。起初他雖然表現得很友好,但始終留有防備心。隨著時間流逝,他變得越來越從容,也越來越友善。雖然有時也會精力過剩,甚至頗具攻擊性,但我知道他只是需要做絕育手術而已。

我們的生活逐漸走上了正軌。早上我會把bob留在公寓裡,獨自前往科芬公園。我在那裡賣藝,直到掙到足夠的錢才收工。當我回到家的時候,他常常已經在門口等我了。然後他會跟著我一起來到客廳,偎在沙發旁邊看電視。

現在我算是知道他是一隻多麼聰明的貓了。無論我發出什麼指令,他幾乎都能理解。

當我拍拍沙發,邀請他上來坐在我身邊時,他就會跳上來。當我告訴他到吃藥的時間了,他也會明白我的意思。每次他都看著我,好像在說:「我必須要吃嗎?」但是當我把藥放進他嘴裡,輕輕摸著他的喉嚨直到他把藥吞下去時,他從來不會掙扎。如果你試圖讓貓張開嘴,大部分貓都會發瘋,但是他已經相信我了。

這時,我開始意識到這隻貓身上還有一些非常特別的東西。我從來沒有見過像bob這樣的貓。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他都不完美。他知道食物藏在哪兒,當他找食物時,經常在廚房裡上躥下跳,打翻鍋碗瓢盆,櫥櫃和冰箱的門上到處都是他覓食時留下的爪印。

但如果我告訴他不可以,他就會停下來。

我所能做的就是說:「不,bob,離開這兒。」然後他就會乖乖地聽話離開。這表明他非常聰明,但也再次激發了我對於他背景的所有疑問。一隻野生或流浪的貓會聽懂人的話嗎?我對此表示懷疑。

我真的很喜歡bob的陪伴,但我知道自己要小心。我們的感情不能太深,他遲早會想回到街上。bob不是那種喜歡被圈住的貓,他不是一隻家貓。

但是在短期內,我是他的守護者,我要盡最大的努力去適應這一角色。在他重返街頭前,我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於是一天早晨,我填好了治療中心的獸醫給我的免費絕育手術申請表。出乎我的意料,表格寄出幾天後就有了回覆,信裡還附了一張免費進行絕育手術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