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機票、收拾箱子、去機場……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落地蘇州,羅曼顧不上滿眼的融融春意,招手一輛計程車,上車就問:「師傅,哪家店的青團最正宗?」
師傅以為是仰慕青團而來的遊客,滔滔不絕地開始介紹城內老字號,羅曼等他過完導遊癮,說行吧你隨便帶我去一家,然後又指了指地圖上的酒店:「然後去這裡。」
羅曼在酒店枯等到傍晚7點,鍾傾城終於回來了。一見鍾傾城,羅曼就感慨紅氣養人是真理,她從前當然也是美的,但還是有一份「可得性」,會惹得陳凱西這樣的闊太坐立不安,但現在她整個人有了一種凜然的氣勢,當她經過你身邊的時候,你心裡預設她跟你不可能有交集——哪怕她朝你甜笑。
「曼仔!」鍾傾城看到羅曼,一臉驚喜,像一隻輕快的小鹿一樣朝她奔過來,甚至激動地把她抱起來轉了小半圈才放下。
羅曼在心裡評價這段戲:有點過。
不過她也很入戲地從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遞給鍾傾城:「這個是我帶過來的青團,有點壓壞了,不過很好吃的,你一會微波爐裡熱一下——」
鍾傾城看了一眼塑膠袋裡四個擠作一團的青團,假裝相信羅曼真是這樣熱心腸又有閒情逸致的人,還一臉可憐相地央求助理:「婷婷,你能看在我們家曼仔千里迢迢給我送青團的份上,允許我吃一個當晚飯嗎?」
婷婷也很會接話,趕緊說:「哎呀謝謝曼姐!傾城老跟我們說起你!」
然後又「嚴格地表示」:「只能吃半個!剩下半個我替你吃。」
鍾傾城滿臉不捨地把青團掰開,還在燈下分辨了一下哪半個更大,把小的那個遞給婷婷,還一臉新奇地感嘆:「我一直以為青團裡面是放豆沙的,原來還能放薺菜!還是南方人會吃。」
羅曼懶得跟她飆戲,只是笑,耐心地看她表演念舊又貪吃的親切女明星,終於鍾傾城說:「婷婷你們出去吃飯吧,明天早上8點再喊我就行。」
一關上門,羅曼臉上的笑容就鬆懈了,她扭過頭,以為鍾傾城也會是一樣的倦怠神情,沒想到,看到的仍然是一張笑意盈盈的臉,她說:「羅曼你能來找我玩,我真開心。」
很奇怪,她臉上有了一種很澄澈、很放鬆的神情,有那麼一瞬間,羅曼簡直要相信她就是這樣簡單的人,從前那一系列的神操作:杜撰重病爸爸賣慘、揹著江涯勾搭ken總、又為了前途乾脆利落地蹬掉小男友……都是羅曼的幻覺。
彷彿她真的只是一個會為了半個青團感到快樂的人。
——羅曼沒有身處過高位所以不懂,當你順風順水的時候,周圍人都對你展示善意,很容易薰陶出一張「天真熱忱的臉」。
不過羅曼決定擯棄這些雜念,開門見山:「傾城,我想求你幫個忙。」
鍾傾城臉上瞬間緊繃的肌肉出賣了她的底色。她的笑容凝固了一會,才敢繼續說:「什麼求不求的,你別這麼聊天。」
羅曼狠狠心,終於說明了來意:「我知道peter的新片找你當女主角,也知道上一個編劇受不了跑了,現在還沒找到合適的人,你能不能替我引薦一下?你是他欽定的女主角,說話有分量。我就是想試試……我不會給你丟臉的。」
大概是有了心理鋪墊,所以鍾傾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聽完羅曼的話,她脫口而出:「好呀。」
羅曼驚了,事情順利到超乎她的預期。但下一秒她就清醒了,因為鍾傾城說的是:「其實這事八字沒一撇呢……不過我會跟吳導說的,有訊息了告訴你。」
羅曼坐在酒店房間的低矮沙發上,也微微一笑:「你現在拉個群吧?」
鍾傾城穩當當地笑:「我總得先跟導演說一聲,直接拉群……不大禮貌吧?」
羅曼也答得流利:「好呀,那你現在跟他說?我編輯了我的基本情況,你看下沒問題的話,轉發他就行。」
羅曼嗖地一下把資訊發過去,然後好整以暇地看著呆掉了的鐘傾城:「你別看我,你看手機呀。」
鍾傾城低頭把那五行字看了有足足的三分鐘,然後她把手機丟到沙發上,悄然換了戲路——她一臉無奈地看著羅曼:「其實我哪有什麼說話分量。你也知道,導演都把我們女演員當工具,心裡都認定我們是文盲……」
然後鍾傾城開始講述自己在片場如何不被尊重,上部電影拍攝的時候,助理甚至貼心地給她標了許多音標寫了註釋——他們預設她不識字。
羅曼很沉得住氣地聽著,她想鍾傾城確實是忘了,忘了她當年就是通過跟羅曼賣慘,敲開了跟陳凱西友誼的門,然後又認識了江涯……有了一切。
在她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的時候,羅曼盯著她問:「所以——你能替我介紹嗎?」
鍾傾城的神情終於恢復往日的沉靜:「羅曼,我知道你幫了我很多,我也願意回報你。但這個事情不行。我很看重這部片子,為此整個下半年的檔期都還空著。決定我是曇花一現,還是能紅個至少五六年,就看這一部了。我不能讓一個電視劇編劇來寫劇本。」
她看向羅曼的眼神里浮動著那種碎冰一樣的哀傷:「你說我忘恩負義也好——我都不辯解。這個忙,我不能幫你。」
羅曼一邊欣賞美人臉上孤注一擲的決絕神情,一邊做心裡默默下結論:這也是一種賣慘。
所以她點點頭表示理解,她說:「行吧,那我也不為難你。現在影視行業不景氣,我打算去網上連載小說試試,據說賣ip還比賣劇本容易。題材我也想得差不多了。一個娛樂圈女演員的上位史,故事還蠻夢幻的——又有帥氣狼狗、又有一往情深的大導,我覺得應該會紅哈。」
這才是真正圖窮匕見的時刻。
鍾傾城僵坐在沙發上,說不清是震怒還是釋然——她一直覺得自己不會那麼幸運,她做過的事,總有一天會爆雷的——或許就是現在了。
其實她情感上反而一陣輕鬆,但理智要求她積極善後。
兩種念頭打架,身體先是起了反應,她的耳朵突然聽聲音像隔了一層膜,包括她聽自己講話也有嗡嗡的回聲。她聽到自己說:「這事太大了,你讓我問一下co姐。」
「什麼玩意!」
co姐跟ken總說完羅曼威脅鍾傾城的事以後,ken總從牙齒裡迸出這四個字。
他一想到羅曼還是在自己辦公室裡偷聽電話得到的靈感,就更氣了。
co姐說:「要不我們就冷處理?隨她去。她寫小說也不一定就有人看,真到了有人對號入座那一步再說。」
ken總沒作聲。
co姐又說:「我覺得她就是窮瘋了,要不我們丟給她一個專案,她就安分了。」
ken總還是背對著她,沒有反應,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ken總說:「給她拉個群吧。反正她寫不出來會自己滾蛋的。」
co姐驚呆了。這可能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要挾ken總的人,還成功了。
ken總心平氣和道:「她幫過鍾傾城,鍾傾城替她拉個群都不願意,這事從道義上也說不過去。做人要知恩圖報。」
他突然上價值,co姐有點不知作何反應,於是揶揄道:「你不會看上她了吧?」
ken總從鼻子裡發出嗤笑聲:「我眼睛裡就看不見30歲以上的女人。」
ken總的手機被他丟在一旁,現在是黑屏狀態,如果我們施展魔法讓螢幕亮起來的話,會看到一個對話:
他給羅曼發了個問號。
羅曼說:「這事是我不對。但,只要我一直能留在牌桌上,應該也會等到你消氣那天吧?」
或許是逆境讓羅曼成長,或許是peter也知道時間拖不起了,這個劇本,居然真的讓羅曼寫下來了。
拍攝地是在西寧,羅曼也會去跟組。
開機前夜,她約陳凱西出來喝酒。她一臉意氣風發,從如何死纏爛打ken總、說到打飛的去蘇州、又說到跟ken總如何一笑泯恩仇……
陳凱西都有點不忍心提醒她,她跟ken總去做spa的那個晚上,命運曾經有過另一種可能性——如果羅曼及時趕到她家見到周慕孫,或許,他倆就會不一樣。
她這半年倒是時不時跟周慕孫一起吃個飯,她總是鍥而不捨地跟周慕孫解釋羅曼跟何平壓根就沒什麼,周慕孫也鍥而不捨地表示,這事早過去了。她有點不知道他說的「過去了」——是指不再介懷羅曼的「出軌」,還是他倆之間早就是過去式。
看羅曼現在一臉的神采飛揚,她覺得自己也有點好笑,簡直就像個不肯出坑的cp粉,簡直想給自己點播一首「真相是假」。
沒想到羅曼主動提起了周慕孫,她說,我以前覺得,我們倆之間差的只是一點運氣——如果他那天晚上送我的不是樂高,或許就不會有後面一連串的鬧劇,現在覺得,反倒是必然。
「你還記得何平那個女朋友嗎?就是那個在一起好多年沒有名分,為他流產的女朋友。有一年的時間我都在恨她,我覺得她有病,不敢撕男人卻來撕我。但我前兩天想明白了,她也很可憐。漫長的、無望的等待會讓人發瘋的。我那時候因為周慕孫送我樂高發瘋,但如果再等下去,我就會變成她。」
「我不想那樣。」
陳凱西把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你不會的。」
羅曼點頭:「對,我現在不會了。」
「那你現在有合適的約會物件嗎?要不要我讓陳勉在他的小團隊裡物色一下未婚男青年?」
羅曼笑了,正要說話,卻聽到了一陣尖叫聲,還有人喊「臥槽打人了!」
羅曼跟陳凱西都不是愛看熱鬧的人,於是倆人只是默契地把椅子拉近一點,方便聊天。
但事件主角離他們不遠,等到餐廳老闆趕來,率領保安艱難撥開了拍照的錄影的人群,她倆還是很容易地就看到了纏打在一起的那兩個人,但因為太不可思議,所以陳凱西需要跟羅曼確認一下自己不是得癔症了:「那是周慕孫……跟、何、平?」
半小時前,周慕孫過來這家餐廳吃蒜香牛肉裡脊飯,吃到一半,有個熟人在他眼前一晃:「嘿,周老闆!」
既然碰到了,他就坐到了周慕孫對面,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閒天,他其實約了個人,只不過來早了。
不一會,他等的客人也到了,周慕孫的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原本想打個招呼就走,沒想到何平很熱情地挽留他,說久仰,說我們也不談什麼正事,不如一起喝一杯?
周慕孫原本還不確定這是不是那個「何平」,直到他遞過來名片,上面赫然印著影視公司ceo的頭銜。
他挑挑眉。
何平抱著廣結善緣的念頭,說:「我下個月結婚,酒店定在雁棲湖那邊,慕孫兄如果有空就來玩。還可以劃劃船什麼的,還挺好玩。」
周慕孫脫口而出:「還是跟之前的那個女朋友?」
何平臉上閃過尷尬的神情,不過很快就遮掩完了,他一臉的「別提了」:「哎,因為這事我還上過熱搜呢。這兩年可太不容易了,都不敢再找女編劇,就怕再出是非——」
看周慕孫一臉的不置可否,他就繼續放心大膽地瞎編:「都是誤會。一個女編劇,可能有點喜歡我吧,就沒事常找我聊天什麼的,我呢也是為了團結,就沒刪。結果被我老婆看到了——」何平重重地嘆了口氣:「哎!」
熟人趕緊替何平圓場:「好事多磨!」
然後還看向周慕孫,揶揄道:「何總的困擾跟你是一樣的,就是女人緣太好了!」
「是嗎?」
周慕孫哂笑一聲,但礙於他平日裡太圓融的人設,另外兩個人都以為他就是隨便笑笑。
然後在猝不及防間,周慕孫一拳砸向了何平的臉。
人均300的網紅餐廳還挺難出這樣的新鮮事的,一時間看客沸騰。等到老闆徹底把倆人分開的時候,他倆都已經掛了彩。
何平眼下是重重的淤青,脖子上一條清晰的紅痕,周慕孫嘴角滲血——他其實頭還撞到了桌腿,此刻疼得發暈,但還是搖搖晃晃地站直了。
他目光掠過餐廳,突然定格住——
不遠處的羅曼,傻愣愣地看著他。
她覺得他有點好笑。他比從前更瘦了,臉頰處有點凹進去,一張臉更顯得刀鑿斧削,但也確實顯出了一點滄桑。所以他流著鼻血的樣子,就更好笑了。
她憋不住嘴角想笑,但眼淚先流下來了。
先是止不住的眼淚,然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開始毫無形象管理地哭。
周慕孫看著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聲:「嗨。」
保安隊長來到他面前,要把他倆帶走,跟店主商量是報警還是主動賠償。周慕孫於是在大庭廣眾下被幾個保安推攘著往外走了。
他倆走後,流淚不止的羅曼變成了食客們新的焦點,不少人好奇地看向她。
陳凱西一邊狂塞給她紙巾,一邊笑眯眯地給大家解釋:「沒事沒事,她……膽子小,被嚇到了。」
然後她端端正正地坐好,託著腮,一臉愉悅地看向羅曼,此刻她就是這個餐廳最幸福的人:她搞的cp,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