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若你碰到他

親愛的仇敵 倪一寧 第1頁,共2頁

「你去找他了?!然後呢?」

「他一直沒接我電話……也不是拒接,就是不接。」相比於陳凱西的急切,當事人羅曼反而比較慢條斯理:「最後我就去他家了。他開門才發現是我——」

何平以為是自己點的外賣到了,一開啟門,卻看到羅曼。

他下意識想關門,但倆人畢竟都這麼打照面了,關門就躲實在是有點……太慫。最後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捏著門,身體卡在當中,一臉央求地看向羅曼:「你別來找我了。這事我不也是受害者嗎?!」

要不是心情太差,羅曼就要被他逗笑了。

她說:「我不是來跟你對質撕逼的。我想跟你商量下,出了這個事,你一定不會再做我的劇本了。那咱倆能解除合同嗎?」

何平一臉的在商言商:「我們合同約定的是十年內如果沒有開發,版權自動回到你手上……」

他看了眼羅曼緊緊抿住的嘴唇——他們都知道,一個劇本拖十年,也就過氣得差不多了。

何平終究有點不忍,他說,你讓我想想吧。過兩天給你答覆。

羅曼退後兩步,深深地給他鞠了一躬:「謝謝何總,給你添麻煩了。」

「就這樣了?」陳凱西的語氣裡能聽出明顯的不甘心。

羅曼嘆一口氣:「我當然也想羞辱他,可是這個劇本花了我兩年的時間,跟我兩年的人生相比——這些都不算什麼了。」

「那、周慕孫找過你嗎?」

「沒有。」羅曼答得乾脆。

她說謊了,事發當晚她接到過周慕孫的電話,接通後倆人都沒有說話,太安靜,他呼吸間的熱氣都好像氤氳在她的手腕邊,羅曼說了一聲「喂」,然後發現自己語帶哭腔——她終於想起來要哭一會。

周慕孫說:「別哭了。過兩天就沒事了。」

這話就跟開閘洩洪一樣,羅曼坐在床上,哀哀痛哭起來。

她心裡有一萬種委屈:她壓根不喜歡何平,那些若有若無的曖昧,不過是為了證明她也「拿得起放得下」;至於那一屏被公開的聊天記錄,不就是維護客戶關係嗎?

圈內真苟且的多了去了,為什麼他們都沒事,只有她——這麼多年,她就這麼一次在工作場合試圖運用「女性魅力」,結果就被「抓住」了,被這樣示眾羞辱。

周慕孫嘆了口氣,說別哭了好嗎。

可是羅曼壓根停不下來。她能感受到周慕孫在那頭的手足無措,但,他確實沒有要掛電話的意思。羅曼哭著哭著,心裡不免升騰起一股喜悅,這也是生平第一次,有個男人這樣耐心地聽她哭,她有種被「接住」的安全感,她抽抽鼻子,剛想問周慕孫「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聽到那頭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你在幹嘛?怎麼還不換衣服?我預約的是12點半,快要來不及了……」

周慕孫把手機移遠了點,但還是能聽到他的語氣變得輕鬆:「我就這樣吧,你好看就行。」

餘喬喬嬌嗔著說:「不行。我約了我大學同學,你不能在他們面前給我丟臉。他們當年可都知道我逃婚的事……我要讓他們看到你就恍然大悟,而不是疑慮更深。」

周慕孫噗嗤一笑,做了個驅趕餘喬喬的手勢。

然後他調整了下坐姿,對著手機說:「羅曼?」

羅曼只覺得他的聲音變得空前的遙遠,像是鋼琴的琴槌叩在了薄絨上,發出的悶悶的、溫和的、卻帶著一層隔膜的聲音,她說,我沒什麼事,你忙吧。

她不想自己的生活用來作為他們無憂無慮人生的對照組。

不過跟她接下來的遭遇相比,這點又不算什麼了。

羅曼問何平買回了劇本版權後,發現好像這事有點多此一舉——因為整個行業都對她關上了門。

如果這事就一直停留在朋友圈的熱度,那也沒什麼,最多最多,也就是多心的太太們勒令老公不許跟這樣的小賤人合作。

但這事從朋友圈擴散到了微博,頓時,網友感受到了「價值觀崩塌」。他們說,娛樂圈這麼亂嗎?連編劇都是靠睡覺上位的?怪不得國產劇的職場部分寫得這麼懸浮,因為編劇自己理解的「上班」就是跟老闆調情啊!

很快羅曼個人資訊也被扒了出來,網友的討論重點變成了她的臉,一部分說「這樣的長相也能靠臉上位?」,另一派則表示,你不懂,你見過哪個好看的女的能沉下心寫東西?這在寫東西的女的裡就算不錯的了。

陳凱西替羅曼去跟老闆探口風,顧先生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她,說你幫朋友也要有個度,我找你來是想挖掘好專案,你不能總讓我當接盤俠吧?像羅曼這種情況,我告訴你,別說我還沒有買這個劇本,我就算買了,我也寧願讓它爛在那裡,永遠也不開發!你想啊,我這要是拍完了,回頭被觀眾集體抵制怎麼辦?

陳凱西說沒那麼嚴重——然後她鼓勵顧老闆換個角度想:「黑紅也是紅。我們不是還免費得了熱度嗎?」

顧老闆擺擺手:「算了算了,我每天提防那些演員偷稅漏稅出軌當小三已經夠累了——不想再額外增添風險。我相信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如果她還想在這行混……要不考慮去改個名字吧。」

陳凱西不敢告訴羅曼她已經「社會性死亡」的事實,只能問:「你手頭錢還夠嗎?」

羅曼說我有錢有錢:或許命運才是最偉大的編劇,周慕孫給她轉了那十萬塊錢,她之前一直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直接還給他像是宣佈要一刀兩斷,但她又不敢花,花掉了會顯得她眼界淺、沒氣節。於是就這麼一直放在卡里。現在這個錢反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陳凱西想也知道羅曼所謂的「有錢」是怎麼回事,她沒有戳穿,而是說,我手頭有個專案想請你幫忙。

公司裡有個都市言情的專案,由40歲的二線女演員和背臺詞都夠嗆的男愛豆聯手演繹浪漫的寵物情緣——男主是天才投資人,冷漠無情,只看重利益;女主跟丈夫離婚後就開了一間寵物店,專心呵護那些流浪貓狗。故事從男主要收購女主的寵物店開始,倆人從針鋒相對、走向相知相愛……

原先負責專案的同事離職了,顧老闆讓陳凱西盯一下。

編劇是個很年輕的女孩,極瘦,在室內也戴墨鏡,陳凱西跟她寒暄說要不要喝星巴克,她說不不不,然後拿過手機,說我請大家喝arabica吧。

陳凱西向她道謝,然後問她:「咱們劇本款付了幾筆了?沒拖你錢吧?」

編劇擺擺手,笑了,露出一個好看的梨渦:「沒事沒事,錢無所謂的,我也不靠這點錢過日子。我男朋友主要是想讓我找點事做,省得天天找他茬——」

陳凱西微微一笑,並沒有接話,直接開啟資料夾聊劇本:「我昨天晚上把前十集都看完了,我覺得男主的臺詞還是需要再動一動。」

「舉個例子,第一集,男主一出場,設定他在開會,他要力排眾議投一個專案。我看了咱們現在的版本——男主是通過報了一連串的dmu/mau/arpu/cpc來說服其他投資人的。當然這樣也很好,但其實你要考慮到,投資行業在中國是非常小眾的,絕大多數觀眾都是門外漢,不可能知道這些英文是什麼意思……站在觀眾的角度上,真的很容易一上來就被繞暈……」

編劇本來一邊聽一邊沉默地在抽電子煙,突然她打斷陳凱西:「那個,不知道怎麼稱呼你……」

「你叫我cathy就好。」

「cathy姐,你可能剛接手這個專案,不太懂,男主在一開始的人設是牛逼閃閃然後又唯利是圖,他只看重收益,所以他要在會議上強調日活量、月活量這些資料——哦,就是你說看不懂的那些英文。」

陳凱西好脾氣地繼續跟她商量:「這樣寫當然是一種很好的思路,但是——如果一個產品,它的使用者量、成交額這些資料都是很理想的話,那所有人都會想投的,男主為什麼還要力排眾議呢?只有當一個專案,初期各項資料都比較低迷,男主還是看到了它的潛力——這樣才能顯示出男主的判斷力,不是嗎?」

編劇蹙著眉頭沉思了一會,陳凱西以為她在認真思考自己的話,沒想到編劇抬起頭,促狹地一笑:「cathy,你可能對投資圈不太瞭解,剛好我男朋友就是做vc的,他算混得還不錯吧——他跟我說,他們就是實打實看資料的。像一些國產劇裡寫的,什麼聽創業者講個故事被感動,是不存在的哦。」

編劇看了眼手機,說我買的arabica咖啡到了,我去拿一下外賣,走之前她說:「下次我男朋友有空的話,我可以讓他過來一起開會,他來當行業顧問,放心,不收錢。」

陳凱西講完,羅曼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勉強但真實的笑容:「所以她是在跟你炫富嗎?你沒有掏出你的鱷魚皮birkin嚇死她?」

陳凱西搖頭。當編劇走出會議室的剎那,她確實有過搬出陳勉嚇唬她的想法,但是,「工作場合,我們兩個女人拼男人,算怎麼回事呢?」

然後她看向羅曼:「但我是想,如果她一直不好溝通的話,我可以跟老闆商量換人。」

在羅曼心領神會的目光裡,她繼續說下去:「你看你能不能寫一下第一集,我把兩個版本都發給團隊看,讓他們來定奪。」

一週後,陳凱西終於見到了女編劇的男友,他是來替女友討公道的,前一晚,陳凱西通知女編劇專案暫停了,理由是做劇本畢竟是團隊行為,需要配合度更高的同事。

男友氣勢洶洶地前來,看到陳凱西的那一刻卻愣住了:「凱西?」

「王兵!」

王兵是陳勉的室友,更準確地說,是他們當年那個專案的初創團隊之一。

後來公司被收購了,大家也就各奔東西,漸行漸遠。

王兵此刻一臉故人重逢的喜悅,對女友說:「我們那時候租了寫字樓裡最小的房間,10平米,樓下是一排黑心外賣,廚房跟廁所一樣髒,我們每天都是閉著眼睛吃那些雞排飯。只有週末,陳凱西從家裡帶飯過來,我們才能改善伙食。不過還是挺開心的,白天干活,晚上就拉張桌子過來打牌……輸了的人做俯臥撐,我那時候還有腹肌呢,現在都連成一塊了。」

陳凱西也笑眯眯的:「我記得前幾輪融資都是你去做路演的,果然,現在變成投資人了。」

王兵一臉的「嗨別提了」:「就是混日子。我們當年多牛逼,穿著個球鞋就敢去見沈南鵬,現在就只剩裝逼了。」

這劇情跟預設的不一樣——編劇女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別忘了這一趟目的。

陳凱西把這個小動作盡收眼底,但沒有作聲。果然王兵扭頭髮作了:「你怎麼回事?跟你說了要幹活就好好幹,你一個編劇,改劇本不正常嗎?哪來的羅裡吧嗦這麼多意見。」

女友氣鼓鼓的臉像個河豚:「ben!我是按照你教我的寫的!」

職場上,老闆最犯忌的,就是下屬被罵的時候把自己拉到同一個戰線去。放在他倆身上同樣適用,王兵說:「得了吧,我可教不了你。我可沒學過編劇。」

王兵其實也沒有討好陳凱西的必要,只是女友更不重要。

離開前,王兵躊躇了一下——陳勉被婚外情物件舉報受賄然後被停職的事情在圈子裡隱秘地流傳,他問呢當然有點尷尬,但這麼大事如果刻意不提,又顯得有點沒心肝——最終他還是決定輕描淡寫地問一句:「勉哥最近還好的吧?」

陳凱西一聽這話就皺起眉頭,搖頭:「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