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嚇一跳,想陳凱西不會要跟自己訴苦吧。他跟陳勉雖然曾經是一個團隊的,但最後散夥的時候並沒有很愉快:王兵天資普通,專案一輪輪融資,讓他有了空前的成就感,所以他對公司感情很深,幻想做大做強;而陳勉是那種太容易厭倦一切的聰明人,當有人提出收購的時候,陳勉爽快地表示同意,並且很快說服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那麼多年後困在西裝革履裡的王兵,還是隱隱怨恨陳勉掐滅了他的創業夢。
所以,他並不是真的有耐心來同情陳氏夫婦。
然而陳凱西說的是:「他以前從來不管兒子,現在公司放他假,他總算閒一點了,天天被老師喊去幼兒園訓話,我跟你說,千萬別生兒子,七歲八歲狗都嫌。」
陳凱西聲情並茂地吐槽著,同時冷眼看著王兵的神態從緊張到舒展,最後已經呈現出「開懷大笑」了:「男孩子越聰明越皮,過兩年你們就熬出頭了……」
在一連串親切、風趣、空洞的談笑中,陳凱西把王兵送進了電梯。
電梯門一合上,陳凱西的嘴角就掉了下來。
陳勉當然過得不好。
前兩天家裡司機突然給她打電話,說太太,出事了。
陳凱西嚇得呼吸暫停,以為陳勉或者兒子出了車禍。
司機說:「剛剛老闆讓我把車開到一個地方去,到了以後,他跟我說,你看到附近有人拿著一幅字嗎?我說看到了。他就讓我把車鑰匙給他,讓我拿著那捲字回家。我說那我怎麼回來,他說你自己想辦法。太太,老闆沒事吧?」
陳凱西趕緊打電話給陳勉,陳勉隔了很久才接,聲音聽起來睡意惺忪的:「哎呀,多大事。就是我前兩天認識了個美院教授,他寫的字我還挺喜歡的,我讓他寫幅好的給我,他說要等一陣子,他最近都在出行活賺錢。我說你賺錢要幹嘛呀,他說我想買一輛你那樣的車。我想那不簡單,我把車給他不就行了。司機大驚小怪的。家裡又不是沒別的車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懂書法了?」
「我現研究的不行嗎?」陳勉懶洋洋地笑著懟她:「我們暴發戶不就喜歡附庸風雅嗎?!」
晚上十點多陳凱西回到家,看到的是陳勉癱在沙發上看《琅琊榜》,面前擺著一盒虎皮鳳爪一盒酸辣藕片,他把蓋子放在茶几上作為垃圾桶,一捧雞爪骨頭就那樣堆在那裡。
停職一個月,他迅速發胖——陳凱西看著他,覺得像是一隻喪失了雄心壯志、只是專心享受盛宴的獅子。
他看到陳凱西,象徵性地把背抬了一寸,然後給自己又墊上一塊靠枕,他說,你回來啦,你要吃點東西嗎?冰箱裡還有牛肚。
陳凱西搖頭,她放下包,眼明手快地抽走了陳勉手裡的遙控器,按了暫停,她說,我們談談吧。
陳勉茫然地看向她。
陳凱西咬了咬牙,說:「你辭職吧。去做點別的。不知道什麼就一樣樣試過去。失敗了也沒關係。不要等公司給你一個結果了——人生短暫,不要用來耗著。」
陳勉眯起眼睛看她:「你不喜歡我這樣嗎?你以前不是特別想我在家多陪陪你……」陳勉指了指牆上的王凱:「你以前還想我陪你看電視呢!」
是。
眼前這幅圖景確實是她曾夢寐以求的,但她坐到陳勉身邊,短暫地握了握他的手:「我們已經離婚了,作為好朋友,我希望你快樂。」
很多同事都好奇陳凱西的履歷,得知她在家當了七年的主婦,都替她惋惜,說你要是一畢業就出來工作,現在在行業內就是響噹噹的人物了。
陳凱西並不覺得可惜,如果沒有這些五味雜陳的時刻,她要如何去理解劇本里人物的複雜生活。
然而,還是會有出乎她意料的劇情的——
一年後,電視劇播出的當天,被換掉的女編劇寫了長文,開撕陳凱西。
從她的角度說,這確實是一個行業新人遭遇霸凌的故事:她劇本寫得好好的,結果陳凱西為了給失業、沒錢、被封殺的朋友找個活,愣是把她給換了。女編劇說,演職人員名單裡,那個署名為「卜卜蘿」的編劇,就是被爆出過跟甲方有曖昧簡訊往來的羅曼。
為了證明她所說的真實性,她還曬出了合同裡羅曼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她艾特陳凱西的微博,問:「你自己老公也跟下屬搞過婚外情,他還因為這事被公司開除了,你按理說應該很痛恨小三、痛恨一切職場上的歪風邪氣。你為什麼還要跟一個靠男女關係上位的女人做朋友?還要為此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呢?!」
記性好的網友終於捋清楚了這張網。
一個下午,羅曼看著自己跟陳凱西、陳勉的名字輪流上熱搜——哦,事實上熱搜榜上還有一個她熟悉的名字,鍾傾城,不過她不是因為醜聞,而是因為被提名了電影節的最佳新人。
羅曼發訊息給陳凱西:「我們這一圈風水是不是有點問題?」
陳凱西沒有回覆她,她敲了敲顧老闆的門,得到「請進」答覆後才轉動把手進去。顧老闆正在黃花梨桌子上練習小楷,看得出心境頗為自得,看到她來了,先請她坐,又讓她嚐嚐新入手的巖茶。
陳凱西說不了,今天新劇開播,瑣事太多,我坐一會就走。
顧老闆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哦,今天有劇上啊……沒事,拍都拍完了,你盯不盯有什麼關係呢。但行好事,不問前程。」
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一撮老樅來,嘴裡還不斷念叨著:「不問啊,不問。咱們也別去什麼豆瓣控評了,接受觀眾的打分。」
老樅要用沸水沖泡,而且第一道茶需要快速出湯,所以陳凱西沒有打斷他,直到喝完第一杯,她把茶盅穩當當地放好,才開口:「豆瓣不要控評,那微博熱搜呢?」
她微笑著把手機遞過去:「顧老闆,是你攛掇她發這條微博的吧——不然,我想她搞不到這個合同的照片。當時是你說羅曼不能用真實姓名出現,所以她才臨時起了個筆名,說這事的時候,好像也是在這個辦公室裡。」
顧老闆被揭穿,但一絲慌亂也無,他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也是在這個辦公室裡,你跟我說,黑紅也是紅,能給劇漲點熱度,何樂而不為呢?」
顧老闆用好整以暇的目光看著她。
陳凱西跟他對視許久,然後發出一聲輕笑:「我知道了。」
走出辦公室,她對助理說:「能幫我安排個訪談嗎?」
訪談被安排在晚上,既然陳凱西有事,按照他們的離婚協議,噓噓就來陳勉家裡待著。
陳勉一邊看孩子,一邊看直播。
主持人問陳凱西:「我們都知道最近你們公司的劇開播,然後因為原本的編劇的一紙訴狀上了熱搜,現在也是鬧得不可開交……請問你認為她說的是事實嗎?」
「劇本的創作過程中,我們確實更換了編劇。但這完全是為了作品考量。我不認為原編劇能出色完成工作任務。」
「但是我們都知道羅曼女士當時處於困境……」
「是。但我認為她在那次事件裡,也是受害者。職場裡有很多種性別困境,不是隻有親了摸了才算是性騷擾,她跟何平的合作裡,她是乙方,何平是甲方,掌握著她的劇本的命運,在這樣的情況下,何平對她流露出興趣,請問你要她作何反應?
當然最理想的狀況是當堅貞烈女,但通常很難,就像男人也不敢拒絕老闆敬酒一樣。
就像好萊塢的metoo運動裡,很多人指責那些站出來的女明星,說你們當年不也沒拒絕權色交易嗎?
我覺得我們應該對整個體制苛刻一點,對個體寬容一點,我們應該去質問是什麼讓她不敢拒絕,而不是問她,你為什麼沒有更嚴厲地拒絕。
如果要扔石頭,應該朝著房間裡的大象扔——而不是螞蟻。」
主持人消化了一會這段話,不過未果,她決定還是順著自己準備的問題繼續,她說:「很多網友其實本來很同情你,因為你也遭遇過背叛,你先生出軌的物件還是他的下屬……但現在,大家覺得你把編劇換成自己朋友,搞職場潛規則,這些行為跟你先生其實一模一樣了。你能理解網友這種情緒的反彈嗎?」
陳凱西想了想,禮貌地說:「請你再重複一下問題。」
「你能理解網友這種情緒的反彈嗎?」
「不是這個,從頭開始。」
「哦,很多網友其實本來很同情你……」
陳凱西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面帶微笑凝視鏡頭:「謝謝,我不需要。」
噓噓今天的家庭作業是寫自己對於校規的看法,他每一條校規都不喜歡,所以在凳子上扭來扭去寫不出來。
他沉浸在自己的苦惱裡,突然,爸爸把手按在肩上,對著電腦螢幕一臉讚歎:你媽殺瘋了。
陳凱西錄完直播出來,外頭滂沱大雨,在漆黑的夜晚下得人心慌。司機給她發訊息,說自己堵在路上了,大約還需要一刻鐘,陳凱西說不著急,然後閃進隔壁的漢堡店,想從明亮的燈光和溫暖的食物裡尋找一點慰藉。
她去櫃檯點單的時候,很意外地看到了一張久違的側臉:「周慕孫?!」
他應該是剛吃完,正站起來,拍了拍落在自己毛衣上的麵包屑,又拿起大衣準備走人,聽到陳凱西的聲音扭過頭來——他瘦了一點,陳凱西隱隱約約有聽到他公司的傳聞——笑起來的時候,他眼角的細紋確實變多了些,從以前那種眉目朗朗、利刃一般的英俊,變成了那種帶有一點疲憊、一點無謂、那種被雙手撫摩過千百次的刀鞘般的好看。
他說:「嗨。」
十分鐘後,陳凱西握著一整個溫熱的漢堡坐在周慕孫的車裡,他說他送她回家就行。
周慕孫看她捏著漢堡卻不吃,以為是不好意思怕弄髒他的車,趕緊說你吃吧,沒事。
陳凱西矜持地笑笑,她現在只想做一件事:把羅曼騙到自己家,促成他倆的重逢。
但她怕拿出手機來,車窗上會映出他倆的微信對話。
幸好,前面路口需要變道,趁周慕孫專心致志打方向盤的功夫,她飛速地打出四個字:有事,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