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彷彿並不順利,何平喊她去居酒屋,邊吃邊聊,羅曼隨身帶著電腦過去,他剛提到劇本兩個字,羅曼就把電腦放到桌面上,說平臺修改意見出了嗎?我記一下。
何平說不急,先吃飯。
先上來兩份提燈,他問羅曼:「你最近在忙什麼,好久沒發朋友圈了。」
羅曼矜持地咬了一口,說你怎麼還惦記我朋友圈。
何平聳聳肩:「有時候開啟對話方塊,又不知道要跟你說什麼,就會去翻朋友圈啊。」
羅曼心念一動,她知道這是調情,但她不想簡簡單單的買賣搞那麼複雜,所以她也笑著把對話「撥亂反正」:「老闆要找我聊天,那隨時啊。我回家就給你設個專屬提示音。凌晨三點都秒回。」
何平淡淡一笑,開啟了新話題:「專案過會不太順利——」
羅曼緊張地看向他。
行業裡一般有三種做劇模式,版權劇、自制劇和定製劇。
所謂版權劇,就是影視公司拍完,再把版權賣給電視臺或影片網站,前些年光景好的時候,平臺隨隨便便就能花一兩個億買一部很平庸的劇。現在是不可能了。影視公司也不想獨自承擔風險,所以多半採取「定製劇」的生產模式:平臺方出資、影視公司出力。
她跟何平的專案當然也是。
現在平臺不過會,就意味著不給錢,就沒法拍。
羅曼的語氣裡再也沒有了剛才的那份灑脫自如:「他們覺得哪裡不好?」
何平攤手:「就那些車軲轆話……」他遞給她一串明太子烤雞翅,安撫道:「你放心,我來想辦法。」
「下雪了!」店裡有人驚呼一聲,羅曼扭頭看向窗外,雪花緩緩降臨,然而店裡暖意融融,身邊的男人面孔和煦,她拼命往上拎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她偏過頭問他:「你有沒有想過轉行?」
何平搖搖頭:「無論什麼地方,呆久了都有一肚子糟心事——前些日子我還聽了個段子,騰訊的員工把自己股票賣了去買阿里的,阿里的又套現去買騰訊的股票——因為都覺得自己公司爛透了不行了。」
羅曼勉強地彎嘴一笑:「我想過。這個行業太拼家世和背景了,我兩樣都沒有,走得很艱難。但是轉行我又不知道能做什麼,我連社保都沒有交過——」
羅曼知道行走江湖,最忌諱暴露自己的脆弱——可是何平看起來那麼誠懇,他對她說:「你以後社保就交在我們公司吧。」
對著這一句跟浪漫毫不相干的話,羅曼突然鼻子一酸。
何平說:「這個行業雖然勢利,但勢利得簡單明瞭,家世背景是很重要的,但最重要的,是觀眾買賬。你看那些明星,都是倒臺以後才有人出來爆料。以前沒人罵他嗎?有啊,但觀眾喜歡他,業內也只能捧著。這個圈子裡看起來這個爺那個爺有很多,但觀眾才是唯一的爺爺。」
「而且這個圈子,其實是最仗義的。我以前就是個場務,高中都沒讀完,有親戚在當副導演,所以給我安排點事做。我碰到過許多貴人,他們看我年輕肯幹,就願意教我、帶我。所以我現在也想盡力幫別人一把——」
何平舉起日式小酒盅跟羅曼輕輕碰杯。
那天過後倆人的聯絡果然變多了。
何平跟周慕孫的泡妞風格截然不同,他讓羅曼體驗到了久違的「公主般待遇」:
每週一,快遞員都會送來一捆鮮花;
每天早上9點,家門口都會出現一個紙袋,裡頭是星巴克的馥芮白;
在她痛經睡不著的晚上,他送來紅糖水和止痛片;
何平、羅曼和公司裡的編輯有個群聊,每當編輯在那叭叭叭輸出修改意見的時候,何平就會偷偷給羅曼發一個188元的紅包,說你別不開心噢,她就是給一些建議,具體怎麼改還是看你自己。
捫心自問羅曼對何平遠沒有到「心動」的程度,但她確實貪戀他給的這一份「無微不至」,每一次她都恨不能把這些「關心」懟到周慕孫的面前,告訴他:我也是值得好好對待的。
但每一次這樣的念頭浮起來,羅曼都會恨自己不爭氣,恨自己並不是真的在享受何平的「好」,她需要假設周慕孫在不遠處觀望這一切(並且感受到妒意),才會覺得快樂。
羅曼不肯相信自己就這樣「賤」。
何平遲遲沒有「告白」,羅曼倒也不急著確定關係:行業裡這種工作夥伴+曖昧物件的情形很常見,用ken總的話就是,男女關係是一切專案的潤滑劑……
所以當何平問她,下週他去長沙出差,她要不要「一塊去玩」的時候,羅曼並沒有太詫異。
但她還是拒絕了。
當然不是為了周慕孫守身如玉,她只是很務實地考慮到,萬一到時候她的身體對何平表現出天然的抗拒——豈不是給倆人的合作平添不愉快?
面對她的婉拒,何平只是淡淡地回了個「哦」。
羅曼有點慌,專案此刻還生死未卜,她不能惹何平不高興——她決定找補一下,她在微博上刷到了一張胡歌的照片,趕緊轉給他,並且說:「我怎麼感覺你倆長得有點像,不過你比他有味道。」
何平回了個「抱拳」的表情,說不敢當。
羅曼看他形容冷淡,再接再厲道:「真的呀,咱倆第一次是在傅先生婚禮上碰面的吧?那時候還很熱,曬得我蔫了吧唧的,結果一看到你,我就活過來了。」
誇男人帥總是沒錯的,因為無論是富商、才子……都有一個靠臉吃飯的夢想。
只有周慕孫這種正兒八經靠臉吃過飯的,才會刻意在商務場合把自己捯飭得糙一點,以求別人看到才華。
何平總算說,等我回來,我把平臺的人約出來吃個飯,讓他再看一眼——咱們爭取這次過會。
可惜羅曼先等來的,是自己的重磅醜聞。
很久以後這個八卦也在行業裡被津津樂道:
那段時間因為多地疫情爆發,進京政策格外嚴格,何平五湖四海地跑,14天行程卡里少說也有三四個省份,萬一哪個中風險了,他就回不了北京了。
保險起見,他特意帶上了一個乾乾淨淨、行程碼只顯示北京朝陽的備用機,把平時用的手機留在了北京。
他同居七年的女友很輕易地試出了密碼,然後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翌日,羅曼醒來——她先是覺得微信裡安靜到詭異,沒有一個人找她。
然後她發現自己兩三個月前的朋友圈有三四個點贊,她幾乎可以斷定,這是深夜窺視造成的手滑。
她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讓這幾個人突然默契地想起了她。
既然開啟朋友圈了,羅曼就索性靠在枕頭上草草翻閱,沒往下劃拉幾下,她就翻到了猛料:
何平發了一條朋友圈。
不過第一句話是,大家好,我是何平「地下情」七年的女友ivy。
羅曼先是略帶震驚地看了前幾頁的備忘錄截圖,ivy說,她認識何平的時候,他處於分居狀態,他總告訴她,自己「馬上」就要離了。在倆人感情趨於穩定以後,何平反而對她解釋說,這婚,他實在是離不了,他過不了女兒那關——女兒半是天真半是脅迫地說,你們不是說你們愛情的結晶嗎?那如果你們的愛情破碎了,我作為結晶也應該不復存在。所以,你們要是離婚,我就去死。
ivy聽到這樣的話,覺得既好笑又心疼,再加上何平確實是「事實性單身」,所以慢慢的,她也就接受了男友離不了婚這個事實。
他離不了婚,她就不能有孩子,所以七年裡她做了兩次人流。
直到她這次點進他的手機,在相簿裡看到了明晃晃的離婚證,才知道,他早在六年前就離了婚。
謊稱還沒離,是為了杜絕她「上位」的心思。
羅曼不得不承認——她雖然震撼,但還是一種隔岸觀火的姿態,她並不感到傷心。
但下一秒,她發現火燒到自己身上了。
ivy截圖了她跟何平的聊天記錄,選擇的恰好是羅曼使勁諂媚他的那一段,按照ivy的自述,這一份聊天記錄恰好是她決心出來「解釋一切」的原因,她說:「以前我就聽人說過,這個圈子裡上床就像喝咖啡一樣平常,但我現在才知道,何先生每天在經歷什麼樣的誘惑——所以我要在這裡鄭重宣佈,何先生有主了!我只是願意低調,並不是好欺負!」
羅曼被這個起承轉折驚到——手機振動,陳凱西撥進來電話,羅曼嘗試接通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渾身戰慄得厲害,幾次都點不準那個小小的接通鍵。
陳凱西說:「你在哪裡?我來找你。」
得知羅曼在家後,陳凱西乾脆利落地說ok我過來了,正要掛,羅曼虛弱地喊出聲:「不要掛——你陪我說話吧,我不想一個人。」
陳凱西說行,但她隨即說:「但你要不要先給周慕孫打個電話?萬一他看到了呢。」
羅曼說,我們倆都半個月沒聯絡了。
「你倆吵架了?」
「算分手吧。就找他給我過生日那天。」
陳凱西真實地詫異了:「你到底最近有多少事沒告訴我啊。」
一拉開門,陳凱西就衝上來緊緊抱住了羅曼:「好了,好了。」
她半是抱半是拽地把羅曼安頓到沙發上,然後說我給你買了熱乾麵和豆皮,你不是最愛吃那家嗎?吃完碳水,回房間睡一覺,醒來什麼都好了。
她正要起身去拿早餐,衣角卻被羅曼拽住了,羅曼像個小孩一樣委屈巴巴說:「我不要吃早飯,我想跟你貼著。」
「行,」陳凱西拿過小毯子,把倆人一塊圍住,她說:「你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羅曼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完,又遞給陳凱西看了她跟何平的聊天記錄,她還是氣得發抖:「那女的是不是瞎啊,看不出誰勾搭誰嗎?怎麼最後髒水反倒潑我身上了?」
陳凱西不斷撫摩她的脊背讓她放鬆下來:「其實也沒什麼不能理解的,她跟了這個男人七年,怎麼可能放手呢?她能做的,就是殺一儆百,用發瘋的方式,嚇退所有的競爭者。」
陳凱西嗔怪地看了羅曼一眼:「你以為都像你,說分就分了?」
羅曼只能給她講了自己期待的鉑金包和樂高的故事。
陳凱西一臉的痛心疾首:「你發脾氣前為什麼不問問我?你沒聽過一句很精闢的話嗎?」
羅曼抬眼,等待她的真知灼見。
「如果她涉世未深,就帶她看盡人間繁華;如果她心已滄桑,就帶她坐旋轉木馬。他這就是想要跟你返璞歸真的意思呀。」
即便在這麼痛苦的時刻,羅曼都忍不住嘴角抽搐,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
她對陳凱西說:「也不是樂高或者包的事,我想找個男人靠一靠。」
當然,她一度以為「可靠」的物件何平居然給她招來這樣的災難,是她沒預料到的。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們跟ken總喝酒那次,我有多羨慕你跟鍾傾城。他對你們多客氣呀,對我,那就跟對隱形人一樣。」羅曼躺在陳凱西的懷裡說:「我以前還有點瞧不上鍾傾城,我覺得她什麼男人都搭。現在我明白了,她只是比我清醒得早——這就是一個男人主導的世界,如果沒有男人肯彎腰給我當梯子,我是很難往上走的。」
陳凱西沉默了一會,她確實一時間也難以反駁,畢竟在名利場上,陳勉作了她的梯子。
她清了清嗓子說:「可是羅曼,我們都是作為別人的附件坐在那裡,只有你,ken總態度差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再是看不上你,你都靠自己跟他們坐在了一張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