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一個月,羅曼才抽出空來,跟陳凱西和鍾傾城聚會。
這一個月裡,三個人都各有各忙:
羅曼忙著寫劇本和約會。
有次他倆吃一家藏匿在衚衕裡的法餐,羅曼來不及換衣服,只能揹著布袋子穿著t恤急匆匆趕過去。即便餐廳燈光暗到隔壁桌女生拍菜都需要閃光燈,羅曼還是能分辨出自己打扮得格格不入。
她小聲對周慕孫說:你現在特別像在跟你資助的貧困學生共進晚餐。
周慕孫笑得肩膀微顫。
晚上回到他家,羅曼一邊坐在他膝蓋上亂親一邊戲癮發作,突然,她正色道:「你這人怎麼這樣!我還以為你是真的關心貧困山區的教育!」
周慕孫一秒入戲,把她的t恤領口往下扯,露出內衣一角,蹙眉說:「你怎麼穿那麼貴的內衣呢?你平時說在勤工儉學,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工作呢?」
一想到那晚的畫面,羅曼一邊切蔥,一邊露出詭秘的微笑。
「你談戀愛啦?」陳凱西用疑問句表肯定。
「哈?」羅曼裝糊塗。
陳凱西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她們今天在羅曼家吃火鍋,之所以選址在羅曼家,是因為她住酒仙橋一帶,鍾傾城過來比較方便——當然陳凱西不會承認,她不想自己家沾上經久不散的麻辣火鍋氣味。
一到羅曼家,她就敏銳地覺察到了一些不同:比如羅曼的碗盤都換成了一個比利時的陶瓷臉譜系列,客廳裡鋪上了毯子,擺上了綠植,羅曼是那種「只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花錢」的性格,所以這個改變,只可能是因為家裡有了貴客。
羅曼覺得自己跟周慕孫的進展也到了可以公開的地步,所以她聳聳肩,坦然道:「你知道的呀,周慕孫。」
陳凱西頗有些為難。
之前她給鄧星野辦粉絲見面會,就是用了周慕孫的場地,她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慷慨有風度的朋友,但作為男朋友來考量,又是另一回事;同時她也知道,她之前規勸羅曼「珍愛婚戀視窗期遠離周慕孫」是一回事,現在人家生米煮成熟飯,她再多嘴,一定會被解讀為嫉妒。
但她實在是對這段感情憂心忡忡,躊躇許久,她挑中了一個可以用來試探的問題:「那週末傅春成結婚,你們倆一起去嗎?」
為了洗清自己「見不得人好」的嫌疑,她趕緊先自曝一波:「我跟陳勉都沒收到邀請,可見我那個訪談把老傅得罪得徹底。」
陳凱西最近也是「喜憂摻半」:影片倒是真正「破圈」了,畢竟國內綜藝不能做這麼抓馬的真人秀,而她的影片完美擊中了人們的窺私慾、對階級攀爬者墜落的幸災樂禍,當然還趕上了「女性話題」的風口,簡而言之,她沒有競品。
壞訊息當然是,不止傅先生跟陳勉絕交,闊太們也不動聲色地疏遠了她。
然而這點不快,很快又被另一件事抵消掉了:陳勉對她的短影片創業專案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
這當然跟陳勉獨樹一幟的興趣有關,陳勉很喜歡八卦,上大學時候瀏覽最多的網頁除了草榴就是天涯,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最煩人裝逼,所以樂於戳穿一切虛偽的高尚、做作的美滿。
同時,陳勉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與天下為敵」的叛逆體驗了,當陳凱西告知陳勉,本來說好上第二期節目的吳太藉口爽約的時候,她覺得陳勉眼睛裡簡直閃著興奮的光,他說:「不來就不來唄。想出風頭的人多得是。」
事實上陳凱西遲遲沒有找到下一任訪問物件,但她也不後悔,因為她跟陳勉之間重新有了那種「咱倆是一夥的」的感覺。
週日的婚禮,羅曼當然不知情。
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和失落,她只能拿不在場的鐘傾城當墊背,她跟陳凱西說:「你知道江涯把鍾傾城推薦去了好幾個劇組嗎?可是鍾傾城還跟林寧在一塊呢。萬一哪天被戳穿,我在江涯那怎麼做人?」
陳凱西突然很讚許鍾傾城的契約精神:明明是這麼浪蕊浮花的性格,但說了跟陳勉斷交,就再也沒有聯絡過。
她也深知羅曼對鍾傾城的看不慣,主要是一種「從來沒有在男人身上討到過便宜的女人對總能在男人身上得到好處的女人的嫉妒」,所以她輕描淡寫說:「這你不用擔心,事關她的前途,她肯定比你拎得清。」
確實。
林寧拍的短片入圍了大學生電影節,他邀請鍾傾城週末一同去頒獎現場,她祝賀了他,然後說,我週末有安排了。
林寧看向她乾淨、從容的面龐,上面甚至連愧意都欠奉。
他問她說:「你是不是對我不滿意?因為我什麼都幫不了你。但我在努力啊。」
鍾傾城微笑看向他:「不。我只是對自己不滿意。」
看著他一臉的失落神情,鍾傾城用手輕輕撫摸他的臉,語氣輕得柔得像一種蠱惑:「小寧,只要拿獎了,就不會缺祝賀者的。你會玩得很開心的。」
林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鍾傾城露出一個簡直稱得上慈愛的笑容:「把心繫在另一顆心上是很危險的。不要這樣。」
有那麼一兩個瞬間,林寧覺得自己看到了她一閃而過的碎鑽般的眼淚,但再定眼瞧,她已經是風情萬種的姐姐,她掐了一把他的臉說:「小崽子,玩去吧。」
鍾傾城遲到的那會,羅曼正避開陳凱西,在給周慕孫打電話。
「不行,你不能去。」他在電話裡說。
「為什麼?」
「這有什麼好去的?無非是一個不重要的熟人的婚禮,充滿了無聊的社交……」
「所以你是不想我在你的社交圈露面嗎?」羅曼的聲音沉了下去。
而周慕孫的聲音聽起來也頗為懊惱:「我是不想給別人再製造談資!」
羅曼這個時候倒是思路很清晰:「你之前的談資又不是我製造的,怎麼輪到我這就要停產了?」
「……這婚禮我自己都不想去,你起什麼勁啊?」
「你是覺得我拿不出手嗎?如果——」羅曼狠狠心說下去:「如果我是女明星、或者我是somebody,你是不是就願意給人制造談資了?」
周慕孫在那頭輕輕笑了一聲:「你為什麼會有這種假設呢?我明明覺得你聰明又性感。」
羅曼發出冷笑。
「再說了,我雖然是個淺薄的人,還不至於無聊到關心別人想法的地步。很多人還在背後指指點點我吃軟飯呢——隨他們講唄。」
這個例子一舉出來,羅曼無話可說。
她只能再次微弱地提問:「那你為什麼不肯帶我去?」
周慕孫被弄得不厭其煩,他吼道:因為我前妻也會在!!!
這下羅曼是真正地非去不可了。
她跟陳凱西商議了半天要怎麼混進去,鍾傾城說,我到了以後出來接你們吧。
江涯跟傅先生並不熟,但傅先生很盼望婚禮上有一個文藝圈大腕來證明自己「往來無白丁」,而她是江涯的女伴。
羅曼看多了香港豪門的婚禮八卦,以為現場安保嚴格,想混進去很需要一番周折,事實上並不。
她先前以為婚禮會在頤和安縵或者寶格麗,萬萬沒想到,企業家跟娛樂圈的人思路就是不一樣。
跟很多70後企業家一樣,傅先生是靠讀書走出農村的,雖然人生有了許多可吹噓的經歷,但他朋友圈最愛曬的還是母校,飲水思源,婚禮也定在了母校周邊的一個五星酒店。
婚禮在室外,只有現場大手筆的鮮花暗示了新人的身份,其餘跟普通婚禮並無二致——簽到處甚至還貼著新人臉貼臉的大頭婚紗照,傅先生笑得滿臉褶子,但凝視著新婚妻子的眼神不可謂不熾烈——羅曼不禁想男人是不是千帆閱盡後反而嚮往純純的戀愛,可惜直男心目中的純純的戀愛,通常都土土的。
她趁人多,敏捷地閃過了簽到區。
她進到草坪上,不知道是要先找周慕孫還是先找他的前妻。
結果一抬頭就在人堆裡找到了周慕孫,他跟在場所有男士都穿著差不多的正裝,但那些在他們身上或是褲腳太長、或是顯得臃腫不堪的衣服,到了他身上卻熨帖自然。
羅曼嘆了口氣。
「帥吧?」有人在她耳邊輕聲說:「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屁都不是,穿著zara的西裝,但我還是一眼就在人群裡看到了他。」
羅曼扭頭,眼前的人她沒見過,但一眼就能認出正是周慕孫的前妻,餘喬喬。
餘喬喬認識周慕孫的那年,24歲,從美國回來過暑假。
她其實無心向學,但更抗拒回國——家裡給她挑選了未婚夫,「非常適合當丈夫」,但小公主想要的不是「適合」呀,是天塌地陷的一剎那。
未婚夫當時在香港工作,家人勸說她先轉機到香港,「讓他陪你玩幾天」。
未婚夫的舅舅是頗有名氣的建築師,他邀請這對年輕人去自己設計的山頂豪宅住兩天。
餘喬喬參觀了一圈,覺得沒什麼意思,正想編個理由開溜,下樓的時候,一低頭,看到了站在客廳裡的周慕孫。
跟那年頭的許多不寬裕的男大學生一樣,他穿了套一看就是為了求職上班添置的西裝,但這把其他人弄得縮手縮腳的衣服,被他的肩膀身形一撐,就顯得勻稱、自在起來。餘喬喬腳一滑,一屁股墩在了臺階上,他聽到動靜,抬起頭來,餘喬喬看到了他英俊又沉靜的臉。
餘喬喬在未婚夫的舅舅家一住就是一禮拜。
他倆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她說,說自己的家庭、成長和困惑,很久以後她才敢大膽猜想,他或許也被她展現出來的那個陌生、光鮮的世界唬住了,但當時她完全不敢做此想法。
他周身的氣質和遠超同齡人的心智讓她優越感盡失,她跟普通女孩一樣茫然:他到底愛不愛我?他只對她表示出「懂得」。
她現在是知道了,那種「被懂得」的情緒,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很要命的。他讓她誤會自己是如此與眾不同,滿足了她一種隱秘的、從未被觸達的虛榮心,他們之間連肉體的觸碰都沒有,但當他抬起長睫毛覆蓋下的眼睛,冷靜又專注地看向她,說「我明白」的時候,她覺得其他人的愛意都顯得如此淺薄。
答案在一個夜晚被公佈。
未婚夫把她請到一個大廳裡,周圍簇滿了人,她隱約知道他要求婚。她用目光搜尋周慕孫而不得——啪,燈暗了——未婚夫半跪下來,說一套她完全沒聽進去的常規化說辭,眾人歡呼,喊著「嫁給他,嫁給他!」
突然,未婚夫讓大家安靜下來,他打了個響指,按照流程,此時吊燈應該重新亮起,他呈上戒指。
但大廳維持著漆黑。
人群漸漸騷動、不安。
餘喬喬呆立著,直到有一隻手碰到了她的手背,然後慢慢的,跟她十指交錯,然後餘喬喬感覺到對方用力一拽,他帶著她跑起來。
她至今都記得一個細節,那雙手很乾燥,沒有手汗。
後來的故事就跟八卦流傳的大差不差了:周慕孫被全方位接納進她的家庭,從此一路風生水起。
三年前,爸爸去世後兩個月,他們離婚了。
羅曼盯著餘喬喬,後者似笑非笑問她:「不好奇我為什麼跟你說這個?」
羅曼戒備地看著她。
餘喬喬眺望著不遠處的周慕孫,現在他看起來比任何二代都更嫻熟且自如地跟財富相處。這跟餘喬喬的記憶相去甚遠,他那時是個刻苦、勤奮、極度善於學習揣摩的年輕人——包括在跟她的婚姻裡。
他對她當然很好,時時刻刻讓她感覺到如沐春風,除了一點:剛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坦誠地告訴她,他喜歡一個人待著。
在不斷追問下,他吐露了原因:一歲多父母離異後,他就被寄養在外公家,孩子多、人口雜,毫無空間和隱私,他直到初中去住校才第一次獨佔一張床;又因為是外孫而不是孫子,他要表現得最好才能獲得大人的優待。
長此以往,他養成了溫和禮貌但緊繃的性格,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能放鬆下來。
那時她太年輕了,被這個故事喚醒了母性,對他充滿了憐愛,不忍要求更多——況且她想,來日方長呢,他總不可能一輩子都這樣。
當然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