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男與女、攻與防

親愛的仇敵 倪一寧 第2頁,共2頁

陳勉腳步一滯,他回頭看她,陳凱西筆筆直地站著,其實腳指頭緊張到蜷縮在一起,聲音裡都帶點顫,卻頑固地要跟他對視。

陳勉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轉身上樓。

一級、兩級……上樓的那點時間,已經足夠陳勉把整個事情串起來。

他當然不會相信她倆是健身房偶遇的——難怪呢,鍾傾城再也沒有回覆過他的訊息,原來是他老婆在背後下工夫。

他還想起在酒店裡,鍾傾城看到了陳凱西的來電顯示,對他似笑非笑地說「她很愛你」。

還有剛才那句突兀的「林寧是她男朋友」。

陳勉突然覺得非常疲憊,他停住腳步,喊陳凱西上樓,說我有事要跟你說。

臥室裡很暗,陳勉只開了一盞射燈,陳凱西在他一言不發的注視下有點發虛,她抽抽鼻子,說我冷。

「那你穿件毛衣。」陳勉隨手從衣架上找了件開衫給她。

「我不要。」陳凱西推開他的手,自顧自走向大床,掀開被子坐進去。然後旋開床頭燈。

陳勉清清嗓子正要說話,陳凱西拍了拍床:「你離我那麼遠幹嘛?過來說。」

陳勉不得不走過去。

陳凱西用眼神示意他:「坐啊。」

「別,我褲子外面穿的,髒。」

「你現在這麼講衛生啦?」陳凱西半低著頭,飛過來一個揶揄的眼神。

陳勉知道她在說什麼,在一起的第一個暑假,他偷偷摸摸去她家找她,她剛午睡醒,睡眼惺忪的樣子相當可人,他正要一屁股坐到她的床上,她就尖叫一聲:「這是外面穿過的褲子,髒的呀!」

陳勉有點無措,這是他從來不曾得知過的規矩。

那時陳凱西對他來說,像是文明世界的象徵。

憶往昔總是讓人心軟,所以陳勉拖了一把椅子到床前,說咱倆聊聊吧。

他說,我跟鍾傾城真沒什麼。

「我知道,因為我去找她了。我告訴她只要不搭理你,我就給她好處。」

陳勉重重嘆一口氣,皺著眉頭不解地問:「鍾傾城、還有之前那個家教……你每天費心吧啦地一個個除掉我身邊的女的。你搞得跟宮鬥一樣,不累嗎?」

陳凱西氣得坐直了:「你一個個勾搭不累嗎?」

陳勉反挑一下眉毛,嗤笑一聲,意思是你說呢。

話題陷入僵局,陳勉決定聊點別的:「你突然拍影片幹嘛?」

陳凱西板著臉,把目光落到被子上:「我想做點事情,這樣你就不至於嫌棄我什麼都不懂了。」

椅子腳一半在地毯上、另一半在地板上,所以不穩,陳勉一邊挪椅子一邊辯解:「那不是嫌棄,那就是逗你。」

「那你還愛我嗎?」

聽到這話,陳勉抬頭看她,眼前的人雖然老了十年,但眼睛還是那一雙眼睛:不肯說謊的,也容不下謊言的眼睛。

陳勉突然開始脫褲子,然後對著目瞪口呆的陳凱西說:「給騰點地。」

他們並肩坐在床上,陳凱西正要說話,陳勉突然把她的手拿過來,放到了自己的襠部。

陳凱西被這轉折驚到了。

陳勉說:「那天我看了份報告,說我國男性平均陽痿年齡是46歲,我滿打滿算,也就10年了。你就讓我開心幾年,等我睡不了別人了,我就乖乖在你身邊守著你。」

「我憑什麼不愛你啊,」陳勉偏過頭,看向身側女人:「就你一個傻逼,願意自己掏錢辦婚禮嫁給我。」

他把陳凱西的頭扳過來,兩個人的額頭印在一起,他低聲說:「我到哪再去找一個你這樣的傻逼。」

陳凱西一邊留戀如此親暱的時刻,一邊又忍不住想要更多:「那你不要勾搭別人了好不好。」

「陳凱西,」他一直是連名帶姓叫她,日久天長的,她的名字被他喊得圓潤、熟稔:「忠貞真的是很反人性的事情,絕大多數的忠貞都是因為沒得選。就像你讀書時候天天背一個書包,你現在隔三差五就想換個包背一樣。我對你的感情,是我自己說了算的,但有的東西是人的天性,我沒辦法改變。」

陳凱西答得飛快:「那我再也不買包了,你也再也不要跟別人好了,好不好?」

這麼荒謬的話,卻弄得陳勉心裡一酸,他摸摸她的腦袋,親了親她的眼皮:「我想做一個信託基金,把我的錢都放那,受益人是你跟兒子。你永遠都不用擔心我離開你了。」

陳凱西愣住了,因為按照老師的說法,她已經算「成功畢業」了,老師說,女人在家庭裡最重要的,就是掌握財權——可是那點快樂就好像小石子投進一個巨大的湖泊裡,只濺起微弱的水花,很快就沉了下去——她聽到自己心裡那個貪心的聲音,它說,不夠,遠遠不夠。

這時,她聽到樓下傳來的喊聲:「凱西姐,我影片剪完了先走了——」

陳勉翻身下床,找到自己的褲子穿上,他說,走,我陪你去看看你那個影片。

其實這個影片,陳凱西很猶豫要不要發——她找的對談者是李薇安,標題叫《一個貴婦的十年》——是啊,還有誰比豪門棄婦更敢爆料呢。

李薇安從當年是如何被傅先生打動,甘願揹負小三罵名上位,一路侃侃而談到婚後生活:全職太太的寂寞、家用不夠的難堪、傅先生陰晴不定的脾氣……

支援她出鏡得罪人的原因也很簡單,在影片最後,李薇安喊話說:「我開了一個舞蹈培訓機構,兜兜轉轉,我又回到原地了。」

陳凱西指望這個爆炸性影片能出圈,李薇安指望這個影片能幫她找到生源,倆人各有所圖,所以一拍即合。

唯一會不爽的人,應該就是傅先生——他跟陳勉是經常週末一起打籃球的好友。

所以陳勉看影片的時候,陳凱西頗為忐忑地看著他。

陳勉看得很專注,李薇安一開始還端著,陳凱西遞給她一杯起泡酒,問她說,欸你是廣東人傅先生是重慶人,那你們以前家裡吃什麼?

與此同時,跳出來一行字幕:飯桌上的權力博弈。

看到他對陳凱西說:「你真的很會引導。」

他看到李薇安大倒苦水訴說豪門心酸的時候,鏡頭卻對準了她水蔥一樣的手指,以及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刀工,陳勉笑了,指著影片說,這個細節好,觀眾很自然就會開始爭論,她到底值不值得被同情。一個東西要火,人物一定要足夠立體,給討論發酵的空間……

陳凱西一邊替他準備鴨舌和威士忌,一邊有點不安地看向他:「你覺得這個能發嗎?我怕老傅生氣。」

「生氣就生氣唄。」陳勉一邊嚼鴨舌一邊滿不在乎說:「我還怕他生氣?」

陳勉遞給她一個鴨舌,這久違的親近動作讓陳凱西簡直有一種被遞戒指的興奮,她聽到他說,我希望你開心,真的。

他說這話的樣子,讓她想起大學的時候,陳勉因為痛打了騷擾她的老師,沒有拿到畢業證。她多少有點氣他下手沒分寸,說那你怎麼找工作啊。他喝著冰可樂,沒心沒肺地說,我一個活人還能被一張證逼死啊。

她突然想,追隨一個冒險家這麼多年的她,會不會血液裡其實也流淌著不安分。

天邊有一道的紫閃電滾過,然後極遠處,傳來沉悶巨大的雷聲,陳凱西和羅曼都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窗外,她們都在心裡隱約盼望這一場暴雨不要過去。

歡愉那麼短,不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