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傾城最近的貴人運空前地好,她跟江涯在包廂裡吃日料的時候,突然門被拉開,一群人嗡著就要進來,看到裡頭盤腿而坐的江涯,愣住了。
「怎麼不進去?」
門背後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他撥開人群,穿著皮鞋踩上了榻榻米,看到江涯,他喜出望外道:「嘿,在這還能碰到你小子。」
江涯不得不介紹道:「這是ken總。大紅人,你應該認識。」
ken總嘿嘿一笑,他這兩天正盤踞著熱搜榜:他跟某女星聚餐的時候,大概是興之所至,女星情不自禁地親了他臉頰一口。
ken總對這一類新聞相當豁達,他覺得這都是在替公司做免費宣傳,他說這隻能說明我們的專案好,她們都搶著上——他會用意味深長的笑容讓你覺得,女星搶著上的不止是專案。
ken總的目光瞟向鍾傾城,又看回江涯,他一臉揶揄地笑,說不介紹下?
江涯說,朋友家小孩,想幹這行,找我聊聊。
ken總當然不信「朋友家小孩」這種託詞,都是人精,他一眼看出鍾傾城的氣質裡,帶有跟生活搏殺過的痕跡,她是那種被霜凍死又在春天緩緩活過來的花,不是被精心養育的盆栽。
所以他彎下腰,拍拍她的肩,說幹這行你得找我聊,江導太順了,一入行就是眾星捧月。我當年為了賣複製,那可是滿中國地跑……
憑良心說,ken總的發家史是一段傳奇,他只要一講自己白手起家的故事,姑娘們多半會被這其中的艱辛和豪情所吸引,連帶著ken總的小眼睛和大方臉也變得順眼起來。
但今天上天似乎沒給他機會——服務員趕上前來,一疊聲地道歉,她說不好意思我跟您說錯包廂了,咱們左邊請。
鍾傾城有些發急,她其實不想錯過結交ken總的機會,但從江涯跟他的冷淡互動裡,她大概能猜到倆人的不睦。她知道沒有人願意幫助一根牆頭草,所以當著江涯的面,她只能對ken總露出客氣而疏遠的笑容。
但她心裡暗自煩躁:大人物們喜歡劃地盤、分高下,而小人物只是想有一點出頭的空間。誰肯施捨她,她就認誰是好人。
果然,ken總一走,江涯就對她說,阿ken人不壞,就是太亂來了。在這個圈子裡,女孩子更要學會保護自己。
鍾傾城表面上乖巧地點頭,然而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摸過手機。
她隨便找了張自己滿意的照片,用塗鴉筆寫上了自己的微訊號,然後趁江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吃海膽壽司的時候,她眼明手快地點開了隔空投送功能:iphone可以用它向附近人的手機投送檔案。
手機搜到四個賬號:
她瞄了一眼,其中兩個賬號叫amy和david,可以排除,但另外兩個賬號都顯示原始名稱iphone,看不出是誰的手機——如果僅僅是發錯給別人也就算了,要是發到江涯手機上,他發現自己跟坐檯妹分發小卡片一樣派發自己的照片和聯絡方式,那就完了,他一定覺得她太廉價,懶得再搭理她。
鍾傾城緊張到全身痠痛,事關前途,她不能亂賭——她靈機一動,突然柔聲問江涯:「我們再一起去樓下挑一瓶酒好不好?」
江涯說好,鍾傾城做出要起身的樣子,然後她突然哎呀一聲,做了個可愛的鬼臉:「我腿坐麻了,你等我下——」
江涯略略等了她一會,看她還是疼得齜牙咧嘴起不來,她又穿著短短的熱褲,兩條大白腿就這麼在他面前晃悠……他說我下去挑吧,你別起來了。
江涯關上門,她聽到遠遠地傳來鞋子叩擊木樓梯的咚咚聲,她看向隔空投送的頁面,隨著江涯走到樓下,有一個iphone賬號突然從列表裡消失了。
她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照片投送給剩下的那一個。
江涯領著服務員小哥抱著一瓶清酒回來的時候,鍾傾城也看到自己的好友申請裡多出了ken總的頭像。
她對江涯露出一個孩童般心滿意足的笑容,看得他幾乎融化。
她說:「哇,今天好開心!」
鍾傾城一回家,就把自己的簡歷、在影視劇短暫出現過的片段合集都一股腦發給ken總,她說還請不吝賜教。
ken總看完簡歷只發過來一句話:「你26啦?娛樂圈對女孩子真是太殘酷了,生活裡還那麼光彩照人的一個姑娘,出名已經嫌晚了。」
鍾傾城抓過手機噼裡啪啦回覆:「趕早不如趕巧,我這不是遇到貴人了嗎?ken總,有合適的角色,你多惦記我呀。」
ken總秒回:「我這一晚上都惦記著你呢。」
鍾傾城一邊翻白眼一邊按下語音鍵,語氣軟軟的:「那我就一心一意等著你訊息~」
訊息沒來,ken總的晚餐邀約倒是來了。
只是鍾傾城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餐廳裡撞見羅曼。
羅曼坐在角落那桌,面前只擺了一杯白葡萄酒,她不時抬頭張望,應該是在等人。
鍾傾城不想被她發覺自己的存在。
一則她怕羅曼大嘴巴告訴江涯,二來,她不想讓羅曼覺得自己太擅於「攀龍附鳳」——她知道沒有人喜歡太會鑽營的人。
ken總把選單遞給她,說「想吃點什麼自己點」,鍾傾城沒忍住抿嘴一笑,ken總的年紀讓他把這句寵溺的話說出了慈愛的味道,但ken總顯然誤會了這一笑,以為她就是沒見過世面,他說:「沒事,以後我們可以常來。」
等餐的時候,鍾傾城往羅曼的方向張望,看到她已經擺著電腦在打字了。
羅曼內心很抓狂,跟周慕孫約了七點吃飯,已經七點半了,他不僅人沒有出現,連訊息也不回覆。
服務員過來問她「還需要再來杯餐前酒嗎」,羅曼斟酌了下,覺得要是此刻灰溜溜走人太丟臉——畢竟不遠處還坐著鍾傾城呢。雖然倆人沒打招呼,但保不齊對方已經看到她了。
羅曼為了這個約會,一整天都只靠咖啡續命,餓得發慌,又擔憂要是周慕孫放她鴿子,她就得獨自支付這一筆餐費。
她深呼吸一口氣,對服務員說麻煩再給我一些免費的餐前面包,然後從包裡掏出了電腦,在一眾氛圍旖旎的男女當中,冷峻地開始工作。
ken總對鍾傾城說:「我也有個女兒,她要是長大了,我肯定不會讓她進娛樂圈的。」
「為什麼啊?」鍾傾城邊切鱈魚邊問:「時代不一樣了,你看華為二公主都想入行當明星。」
ken總被噎了下,他放下刀叉,說:「給你找個角色不難,但我不想。從私心講,劇組是什麼地方,我再清楚不過,什麼娛樂都沒有,一群男女收了工,除了亂搞還能幹嘛?從為你好的角度說,我也覺得沒必要,拍戲太辛苦,以前那是沒辦法,現在漂亮姑娘隨便拍個扭來扭去的影片就能紅,就能賺錢,你何必吃這份苦呢?」
ken總把自己的手掌覆蓋在鍾傾城的手上,用拇指慢慢摩挲感受年輕的肌膚,他一臉誠懇地對鍾傾城說,你可能不相信,我對你是有欣賞的,你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候那副闖勁。但你畢竟是女孩子……
餐廳那頭,羅曼終於收到了周慕孫的訊息,他說,不好意思,臨時有點事,我馬上過來。
羅曼低頭看錶,已經遲到整整一個小時了。她從周慕孫輕描淡寫的道歉裡預感到,如果繼續,等待將會是她在這段感情裡的常態。
她很有結賬走人的衝動,但她最終起身去衛生間補妝。
坐著的時候,羅曼只能看到鍾傾城約會的男人的背影,穿著很「成功人士」的西裝,站起來走兩步,羅曼就發現那原來是老熟人——喲,ken總啊。
羅曼看到了他死死攥著鍾傾城的手。
她猶豫了一會,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多管閒事了。
但她在廁所裡補口紅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除了當時ken總用沒喝完的紅酒當做「追求禮物」,還有她努力跟男導演、男製片人、男編劇周旋想要得到一些機會,但他們都只想用一點小恩小惠甚至虛幻的名氣來引誘她上床的往事。
沒有人真正幫助過她。
她覺得她有必要提醒鍾傾城,你想要的,他不會給的。
富商為美人一擲千金的時代已經過去,有錢人只想要低價租賃美好肉體。
ken總喋喋不休地拉著鍾傾城的手,她的手背能察覺到他源源不斷的手汗,她覺得噁心,他講自己豪情萬丈的發家史,她只注意到他的敘述暴露了他的年紀。